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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情之一:托梦而来
(一)
油菜花开的时候,田野里就有成群结队的蜜蜂出来工作了。花香的蔓延,引来了蝴蝶的翩跹。一群孩子在嬉闹追逐,其中有我。我奔跑在春天的阡陌上,带着那些快乐或忧伤的片段,从记忆里蹦跳而来。当昨天愈来愈清晰的时候,我看见了奶奶。奶奶拄拐立在风中,如同村口那株苍老的樟树。
(二)
三伏天的狗懒洋洋的趴在屋檐下打瞌睡,知了在树上吵闹;几只闲适的鸡在树阴下刨土洗澡;一群麻雀飞到门前的土坪上叽叽喳喳议论一阵后又突然惊慌地飞走了。小村庄趴在山窝里抵抗着毒日,我趴在竹床上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奶奶坐在我身边,用她松树皮一般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脊背。当风从堂屋的天井口悄悄钻进来的时候,睡意象风一样在我身边游荡……童年的白日梦中,有时会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这种吆喝清脆美妙,让我兴奋激动。得到一支美奂美仑的绿豆冰棍,几乎成了我正午里每个梦醒时分的渴望。然而奶奶很难凑足五分钱,这常常让她怜爱的目光充满歉疚。奶奶奶叹息的时候,她满脸的皱纹如土墙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青藤。
(三)
山间的小道上,奶奶佝偻着身子背着一捆柴禾。我抱着几根干枝跟在她身后。山冲里到处是那些低矮而顽强的松针树,丑陋而圆胖的毛毛虫在上面吞噬着最后的残绿;夕阳的余辉将山冲里那些向阳的山冈涂满了鸡蛋黄;路边的灌木丛中那些炸开的毛刺球象燃放过了的爆竹;头顶偶尔有飞鸟掠过,很远很远了还传来一声凄凉的叫唤。奶奶拄着拐杖,背上的柴禾使她步履蹒跚。在经过一条小沟的时候,奶奶横跨时跌进了沟里。我丢下柴枝去扯奶奶,结果我也掉沟里了。我哭了起来。奶奶慌忙问我摔痛了哪里,不停地抚摩我的头。奶奶抖抖索索的手是那么急促不安,让我至今还能感受到其中的关切。
(四)
北风在屋外呼啸,奶奶在一盏煤油灯下纺纱。那架纺车纺着奶奶从豆蔻到白发苍苍的岁月;纺织着我冬夜里的催眠曲。长长的寒夜,奶奶以纺纱声给我温暖。奶奶纺纱织布的过程融入了她对家人的全部爱意,那咿呀咿呀的纺织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奶奶纺纱的时候,家中的那只老花猫就爬到她的腿上睡觉,她们互相取暖,抵抗冬的寒冷。有一天,那只老花猫突然就死了。我看见奶奶昏花的眼中有浑浊的泪水……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见奶奶流泪。我依偎着奶奶,问她花猫是怎么啦?奶奶叹息说,花猫是享福去了。我问,享福就是死吗?奶奶点头。我说,花猫怎么会死了的呢?奶奶说花猫太老了。我又问,我说死掉了就是永远不能回来了吗?奶奶说是的。我不由大哭起来。我说奶奶你也老了呀你可不能死啊!奶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许多年后,一个雪花飞舞的冬夜,奶奶静静地在她的纺车旁永远的睡去了。
(五)
奶奶立在风中,拄着那支拐杖,目光沧桑而慈爱。春的花依然香,夏的阳光依旧烫,秋的鸟儿还在叫着忧伤,冬的田野死寂而枯黄……我站在一方矮矮的坟墓前,奶奶在里面,我在外面。然而我知道,此后的日子,那些夜的梦会连接我与祖母的路。人世的亲情,不是一杯黄土所能阻隔的。
奶奶总是在我忧伤或快乐的时候,托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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