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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绿(2)
唱片
The Cure "Wild Mood Swings"
Fiction
1996 Elektra Entertainment's Group
摇动她的,不是他们的声音,而是他们的记忆。
有个笑着的玩偶路过,看见了橱窗里的价格,很贵的午夜。我要,他说。这是不卖的,他们说。我要,他坚持。
Any more time
他偷走了午夜,放在浴室里。地板下面的空气和窗台上的厄梦交流,它们讨论他心跳的时候时候会引起水波震动。温柔的波动过来了,漫过他的床。他觉得心安,因为不再有午夜了。
月亮去了哪里?人们在议论这个问题。月亮去了哪里?去了山上吗?她在那里看书,书上说迷路的月亮回不了家。她在山谷里哭。
他把午夜悬挂在屋顶。他觉得累了就推开门,时间倒流,他睡了。
午夜说我在这里很好,水汽滋养了我。午夜有明朗的皮肤,他的牙不太好,因此很瘦。那种发声方式他不懂,他见到了白天。
午夜说你是一个混蛋。
白天问为什么。
Ever confuse
Pretend to know
午夜说全世界的人都说你很美。
白天说你不这么认为?
午夜说不,你真难看。你那么丑陋,你的皮肤那么差,嘴那么大。
白天哭了,回家去了。
午夜继续悬在他的屋顶。
Everyone feel good in the room (she says)
Tell me this is not for real
Please say this is not for real
白天穿上礼服去出席午夜的婚礼。午夜娶了北极。白天那么美丽,在紫色的长袍下。白天伸出金色的手与北极相握。午夜说这是我的妻子北极,这是我的情人白天。
北极的眼泪淹没了上海,纽约,香港,新加坡,夏威夷,波士顿等一切靠海的城市。
白天没有哭,她的手在大雨里挥过,冲垮了高加索山。亚欧大陆被打通了。
玩偶醒过来,放走了午夜。所以我们又有了时间,但失去了欢乐。
"每个城市都有独特的色彩和气息
上海是红色的”
我曾经用这样的句子作为一封情书的开篇。出租车上了广深公路,我拿出一张CD,这是林志炫的唱片。打开Discman放入唱片,眼泪就直接下来了。2001年2月18日下午五点,整个世界都是青色的,南方高大的山在两边绵延开来,笔直的公路像把刀插到我的眼睛里。我的眼睛曾经那么漂亮那么光辉。我必须很快找到我的贝司老师谈谈,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所以我的鼓手赵欣说你必须去找到白羽,他好象在深圳,深圳是特区我过不了但是你可以去呀。现在我希望这辆车撞上任何可以把我撞死的路障,或者在出深圳时有人走过来抢走我的身份证——随便怎么样,摇下来的车窗就是我的出口,傍晚的风猛烈地灌进来,弄的我大声咳嗽。
赵欣讲错了,白羽在广州。
这是两个疯狂的城市,广州和深圳。如果把我放在其中一个的街上,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所有的人都在说广东话或者潮州话,所有的店都在卖烧味晚餐,所有的霓虹灯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夜幕落到我身上时,我拎着足以去一次埃及的包站在深南南路口四处张望。
电子乐就像巫婆的手指,牵引我向着深夜无人的旷野行走。没有星光,灯火落尽。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
或者我想找的不是白羽,那么我究竟来这里干什么?或者我应该先找个酒店住下来,那么我究竟是怎么计划这次旅行的?或者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那么我到底是得先找到可以打到上海去的电话。这么想着我往回走,快到罗湖的时候看到了香格里拉酒店。在大堂里我说我要一个标房,两晚。标房里有电话,可以打到外地。我的手机出了香港就成了哑巴,因此我已经无数个小时没有耳朵贴着听筒的感觉了。我要搭上电梯直奔14楼插进门牌开了门把包扔到最近的沙发上拉开窗帘打开灯摸到电话,巨大的玻璃窗外面是深圳变成了水晶的夜晚,压在我手上,连电话号码都拨不好了。
沙子沙子变成土吧养好这花儿。
电话铃在他的房间里响着响着直到他的父亲来接,他还没有回来,他说。
王子丢下了美丽俯在花的脚下。
我再次拿起话机打给ELLE,她永远在家里她的紫色的房间里点着蜡烛等待声音的降临。我说兄弟你在干什么。她说我知道你不在香港里你这是在哪?
深圳,我说,后天我去广州。
你一定是疯了,为什么疯了?
因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当然认识。她开始吃一个苹果,清脆的声音传过来让我胃疼,她说我当然认识,你能做些什么你去找白羽问问题吗?你钱够吗?
我反问难道我钱不够你寄给我?
她说不是,你钱不够就赶紧回家去,你现在是在陌生的地方别把自己弄丢了。
我说我现在住香格里拉,很安全就是贵了点,所以我的钱很快会用完,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回到上海了。
她叫起来什么什么你要回上海。
我说不是,我说说而已,今天就讲这些吧我要去吃晚饭了。
突然,我知道我非常地孤独了——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彻底地孤独了。但是我决定出去吃点东西。
“如果你要去一个别人的城市,千万不要带着回忆,不要带着比较。是的是的,那会逼疯你的。你立在下班的人流里看着街灯亮起来,可以听听歌但你要记住你听不懂中文。你要随便地走进一家店里镇定地坐下来点自己喜欢的菜,你不要想他这时候在吃什么以及他吃饭的样子,他吃饭前祈祷的样子。”我要把这些话写在每一本书的封面上,每天都读。
ELLE比我糟糕,现在我可以这样说她了。她饿的时候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她困的时候总是要考试了,她听音乐的时候开到最响让全世界都聋掉。
所以她不断地面对分离。她的电子邮件都会因为传输中断而发不出去,恰好又没有备份,到最后她也没有能和他说再见。她在期待22岁的毕业,她说那时候他们可以认真谈谈。她的家人会把她送去劳动改造,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了。我认为她生活中的劫数在这个孩子14岁的时候就毁了她,直到认识我她也不知道我们都一样毁掉了。
现在我坐在靠近酒店的饭馆里等菜的时候翻一张报纸,我知道她一定也在整理箱子。她也许会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透口气,因为她说这个冬天折腾得她疲惫不堪。考不上导演系了,她有那么多美丽的故事统统作废了。报纸上采访了一个大案案犯的女朋友,她说话的腔调真是像ELLE,转折句从来没有连词的使用。有一次她把我叫到她家,拿出一个舵给我看。那是个木头的舵,装饰性的做的很精美。我们把它放在桌上开始说与航海有关的话,她不停重复的一个词是“沉没”——从我认识她开始,从我们变的要好的半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沉没的过程中。这是个长的非常糟糕的女孩子,我想。第一次我看到她时她正穿着兰色的衬衫,叽里咕噜地和白羽说着关于篮球的事情。白羽也曾经是她的老师,现在他们已经翻脸,因为在某个冬天他从南方回到上海时打电话给她说“来看看你的老师吧”,她竟没有去。她眼也不眨地炒掉了教了她两年的老师,因为他开始做流行的东西了。她总是无端地叫某人叛徒,三任贝司老师全是这样。
我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菜都上来了,冒着热气。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刚才买报纸的报亭正在收摊,我问服务小姐怎么这里的报亭关地那么早。小姐说已经十点了还早?
越过这个过早关门的城市,我可以看到白羽正在他宽敞的排练厅里砸琴——那是个废弃的食堂。像所有喜欢音乐的人一样,他和ELLE始终在贫困线上浮动。我现在不能那么快地拿起筷子吃饭就是和他们在一起锻炼出来的,每次我都觉得自己有罪一样。但是我还不能祷告,祷告会引起想念。
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我走回酒店。经过很快就要关门的商店,有一些在卖着高级的化妆品。在一个冰激凌店前站定,我对他说现在我必须要一个香草味道的。南方的春天空气极其舒展,像泡在水里的花一样放盛开。脱掉帽子,我得到了一个香草味的冷饮,一路吃着回到房间里,洗澡的时候把自己划破了,因为唱歌的声音太响。
我在网络上看书的时候发现过一个人写的文章,那个人叫“心已碎成粉”。这名字太他妈的厉害了,看得我从椅子上跌倒两次,因为他还非常勇敢地承认自己是个第三者。
看完这些东西,我拿过白羽的歌谱。在广州的四天中我没有离开过这个破食堂,同时也没有机会和我的老师交谈——大家一直在排练新歌为了一周后的录音。这次是滚石公司的人来听,乐队的人说你来唱吧,因为你唱的最糟糕。我的房间都是刺鼻的清洁剂味道,但这可能是他们最干净的一间,清洁剂没有影响我的发声,唱的还是很糟糕。从到广州的第一天我就对这次拜访极其后悔了。白天所有的乐手都睡觉了,我不断上网;晚上大家起来排练,我跟着唱歌。四天四夜没有睡觉之后,我赶上了往北京的最后一班飞机。在机场,白羽对我说“你来过了,我们已经谈过了”。
那句话让我勇敢极了。
白羽剪掉了他长到腰际的头发。这架蠢笨的飞机还没有飞到北京,我们的小样已经在滚石的试音间里了。白羽在样带上注明“现场时我们不会有这么好的主唱了”。我的网络每天都出现问题,但这不影响我飞行的天气。好象这个春天我就是在阴沉中度过的。乡野女子经过春天忧郁的河流时有没有回头一望,她如果看到荒凉的城市里走过背着双肩包的孩子会怎么样?当我飞过浙江省的时候,空姐说现在有气流,飞机会有颠簸,于是我说它一定会掉下去。——当然它没有。
白羽问过我,你在上海有没有见到ELLE。我说没有。白羽摇摇头说我不相信。那时候我们站在凌晨的阳台上,各自裹着棉被。各种名字在风里被叫出来,惟独他的名字没有。我没有这样做。离他的阳台有一千公里,我的声音不能浪费了。沉重的混音响起来,Blur在歌唱,他们唱着温柔的定义,他们唱着“哦我的宝贝,哦我的,哦为什么......”。情人节的中午,这样的声音让我窒息,不能渡过的一天,电线连接所有的充电器,我以为我没有力气再行走了。这个节日永远是褐色系的——有谁知道绿色居然被分入了褐色系,谁知道妖艳的男孩子在半夜里的眼睛的颜色——那是妖绿,那是我的心的颜色。
我要去北京,我要给张炬送一束花,唯一的郁金香。
我们都在小时候经历在看似不大却足以摧毁我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长年在雨里提醒我们,我们不是特权我们不是贵族。她比我富有很多,她是我曾经想成为的那种人。她有无数裹的非常紧的裙子,我害怕那些东西,柔软的东西都叫我害怕。我从来不爱上任何人——很让人尴尬,我这么快就讲到感情了。是的,我从来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她现在喜欢一个被她称为高贵的人,可惜我不能。我试着把皮肤晒黑,晒成小麦芽色,这样坐在半夜的街口没有人看得见我。走错路的人会问我你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收完他的邮件我决定出去吃晚饭。
头发全部分向一边,这样看上去像风。我不害怕风,它们不定向地在我手里移动,叫我晕眩。我想象我吹过山野,吹下楼梯。关上门,我希望我的动作像风一样无声无息。然后我已经到了快餐店里。
关于白羽的故事不是真的——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去广州。18号晚饭后我回到房间给他打电话说“请来深圳看我,报关时用我的证件,号码是K90051320(4)。我住在香格里拉,1408。”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广州到深圳的进关口就有个香格里拉,那里的人告诉白羽我们没有十四楼,没有用这个证件这个名字的客人——那是个非常小非常糟糕的饭店。白羽在那里徘徊了大约十五分钟,决定回家去。他回上海去了,回到栗阳路他的屋子里。此时已经是两天后。那两天里我买了张火车票,又退掉了。深圳火车站给我留下极其差的印象,我会尽所能避免再次光顾那里。
逃课的代价是绩点的丧失。在这次户外活动中,我逃了大约二十天课,扔掉了所有课程的出勤分。我拿不到A了,A像巴黎的铁塔在我眼前说着法语。什么时候我才可以站在巴黎的街道上?什么时候我可以?
但是我可以先站在北京的街道上,所以我去买飞北京的机票。买机票的地方有一个小超市,在那里我计算了可以付的钱,要了四罐啤酒。把它们装好,我背着沉重不堪的包回到酒店。
这四罐酒在当天晚上统统喝掉了,我酒量奇差,因此醉的一塌糊涂。喝完以后我爬到浴缸里躺下来,用热得不能再热的水冲脸。ELLE告诉我这样是醒酒的最好办法,现在我不得不试一次。水流进鼻子里,我在温热的浴缸里没命地咳嗽。我想已经是24小时了为什么白羽还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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