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丰都
晚8点登上”宏发号”江轮,乘头等舱驶向封都--------
一 江上的月
独自伫立船头, 吹着夜晚的江风, 眼前是漆黑的江水, 岸边点点渔火, 天空与江水一样的漆黑. 月掩进云里,似有点星光闪烁。想起他, 一阵心痛袭来。本以为只要一登上飞机,所有的痛苦、悲伤都会被抛到脑后。不想现在, 已经只身漂流在长江上了,仍依然想念他。
与江风中打手机, 话筒中噪音很大, 能辨出那熟悉柔和的声音, “ 喂? ” 我心在颤抖。停顿了一会, 说:” 我在去封都的夜船上.” 噪音中听到他吃惊地“哦?!”了一声。我简单形容着周围的环境,说是为作部片子的事。说我现在真想溶入这滚滚的江水里去,了结一切苦难. 我该怎么办?他为难地小声劝慰我:“别, 别这样----”,声音依然柔和。我知他母亲在身旁,不便说话,寒暄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夜深了, 我回到舱中, 昏沉地睡去。半夜忽然醒来, 发觉舱里一片通亮, 甚觉得奇怪. 向窗外望去, 惊讶地见到此时: 皓月当空, 万里无云. 异常明亮的月光照彻着两岸层叠的山峦和澹澹的江水,宛如白昼。 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夜, 又是在长江上------
同舱的川妹子已下船,我一个人靠在窗边望着皓月和江水, 望着月光中层叠移动的山影, 想起他,又一阵心痛。我已毫无睡意,打开随身CD机,听着麦斯基的大提琴,乐曲深沉而悲伤, 似在抚慰着我的绝望。夜船在缓缓航行,窗外掠过的景色与音乐融合流入心底,缓解着疼痛,我将悲思寄托与月光、山峦和江水之中------
乐曲终了,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凌晨5点,从朦胧的睡梦中醒来,发觉船是停着的。一轱辘爬起来去看窗外,只见封都城已在眼前。
二 蓝色的城
下了船, 天刚蒙蒙亮, 封都城是蓝色的, 乡人们还都在睡梦中. 所有的店铺门也都闭着. 山城的路是石头铺成, 路很长, 我背着行囊越走越觉得吃力.
天渐渐的亮了, 有一两家店铺开了门, 我问正在下门板的伙计哪里有旅馆? 说还很远的. 又继续走上坡的路----
有人醒了. 街道上稀稀拉拉的出现了些人. 我仍问路. 却答不清. 有指东的也有指西的. 我感到有人轻扯我的衣襟. 回头见是一个小姑娘., 十一二岁. 削瘦而俊秀. 清纯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阿姨, 我知道哪里有旅馆, 我给你带路.” 声音弱小却含着善意. 有阵感动在心头. 于是我跟她走.
我拉着她的手, 跟她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她正放假, 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弟弟. 父亲开个小杂货店, 母亲在街上卖些小纪念品给游客, 她想在假期帮家里点忙, 学着做点导游的事.
“你不怕碰见坏人么?”我问.
“我看了您一会了, 觉得阿姨好, 才叫您的”
好聪明的小姑娘!
我决定这几天邀她做我的导游.
我要换走山路的鞋 小姑娘带我跑遍了小城的鞋店, 还帮我还价
然后我们就上山.
天是阴的, 城就是蓝灰色, 云在缓缓的走, 也俄尔有一缕光辉. 我和小姑娘一起上封都的山, 听说不久小城会被淹没, 只剩下山上的”地狱之都”显露在江畔. 中国的地狱建筑必是接连的庙宇. 只进得第一座庙, 就见香火很旺. 院中间的铜香炉里, 大柱的香还在燃, 冒着浓浓的烟. 弥散的烟雾令那庙显得有些虚幻. 我不过是个游客, 却也经不住侍者一来二劝, 鬼使神差我就抽了个签. 我从来不抽签的. 由不得抽了签还得解, 就到了后厅. 那解签的一看就有点功夫, 略瘦高个, 面像隆骨突出. 色黄而略悔, 目光却炯炯有神. 说话挺有分寸:
“你这人活得太坚强, 不然昨日就跳江了.” 我左右的看. 没人认得我啊? 只有小姑娘在院子里玩.
“也正是由于你个性太强, 所以命中坎坷. 人前都以为你活的挺洒脱, 其实-----“
喂喂, 我抽的可是个特签啊! 我想对他说却没说.
“你曾过的挺不错, 生活令许多女人羡慕------可是, 后来------也是你命中注定 不过你的难期将尽, 再坚持半年, 就云开雾散了 记住我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事, 一定要坚持下去! ”
我恍恍惚惚的就出了那大殿. 拉着小姑娘我们就去了奈何桥.------
三 封都内幕
自幼常一人走夜路。现正是白天。去奈何桥,走通向鬼门关狭长的浓荫路, 有阵恐俱袭来, 透过浓密的叶的缝隙投下细颤的光, 象无声刮过的冷冷的风, 嗖嗖的。确切地说,恐惧不是来自冷风和光影 而是光影下那些活现着的雕像所传达出来的气息 走南闯北的也见过不少阎罗金刚的像,从未体验过如此活生生的恐怖感。我转身一抬头 见紧挨着我的,纯蓝的肉,露出棱棱筋肌肋骨,巨大柠黄的眼珠凸园瞪出,张着血红的嘴。手里攥着一断肢体在吞。膝下落着一头骨, 还几个正滚着。 对面的那个,橄榄绿色的肉,唇更红过血。立石上打坐 合掌运气体, 隆肩耸发,眼眉鼻唇拧扯聚簇,传出的恐惧,静比动更甚。
我的血开始冷却,壮壮胆,经过一个个阴气逼人,形态各异的“活’阎罗, 鼓足勇气去办进阴曹地府的“护照”, 阎王爷,城隍爷,县太爷三个大印一一盖过,就进鬼门关。
不想惊魂未定,脚就碰了那高门坎。“门坎是碰不得的呀!” 小姑娘提醒我时已来不及。哎,平安不得,就到了奈何桥。
过奈何桥, 只许迈十三**步, 多了不行,少了也过不去。所以就不能有一丝彷徨和犹疑。只能“勇敢”决断,迈大步向前!想起尼采有句话,”在中途颤栗, 踌躇是危险的!” 呵,东西一辙,死时都一样白骨。
再顺一条小路径直地走---到望乡台。 “走这条路不能回头。”小姑娘说。
这次我可做得好!
就到了望乡台。
“再回头望一眼么?!” 身边有一声音,不是小姑娘。
“如果想念你的亲人。有舍不得的,可登上这望乡台。最后望一次人间。 只此一次呃!.” 小姑娘说。
然,我没有。
出门见柱上一对联:“黄泉路上思儿女,阴司地里念-----“
我心落泪
继续向前走----
就到了地狱,见那里种种酷刑,其残忍恐怖非人间所能想象。抬头有一死鬼倒挂着,腿被劈开,两阎罗龇牙拉扯一大锯,正从他的臀沟处锯进,它经挛挣扎,血流如注。那是一生时淫娼者。左见巨大铜兽,口中一钢铸巨轮,轮上立满尖钉,沾满血迹,巨轮缓缓滚动。下碾着一男鬼已满身窟窿,血肉模糊昏厥过去。那是一生时倾吞官税者。再向前碰一绿色厉鬼。脚蹬在一赤裸的女鬼肩上,桔黄的长发垂遮半面,搬着她的头拧过后背,割她的唇舌。血迸渐女鬼白肉淋漓,恐怖又性感。是一生时嚼舌妇。 转身又见一巨大石磨,被绿发秃鬼拉着,正磨着半个“人”。上半身已被磨碎,石磨下全是血水,下半截臀和双腿捆着挣扎颤抖-----。身旁经过的施刑惨状,目不忍睹。加之阴雾惨染飘过,凄厉哀号阵阵,令我魂飞魄散。发跟乍起。回头见小姑娘,没事人似的。问:“你不害怕么? 她轻笑, 露一酒窝甜甜的。“不怕, 坏人才来这呢。”呃, 我松了口气。
又有一庙。黑色的门楣上写着:”神目如电”。庙前有一考罪石,不大,圆滚滚的。一些活着的游客,笑着,单脚站立其上,摇摇晃晃,得站三分钟,数着数,不可低头。这是规据。我没有。知“阴司法网”一进地府门前的碑就写着的。
再转过
是阴天子主殿, 仍一色黑木粱柱,抬头望见横批 “善恶昭彰”。柱上竖联“任尔盖世英雄到此亦应丧胆,凭他骗天手段入门再难欺心。”
小姑娘让我自己进。她在门外等。
我就往里走,见殿中昏暗且深,金刚罗煞站立两侧, 也个个面目狰狞。 手执各种法器----
奇怪,此时却不恐惧,却不觉挺直了腰,慢慢地向前走,经过黑,白无常,昼巡,夜叉;牛头,马面;也呲牙的,瞪眼的;虎头的,豹尾的,举刀的,抡锤的,提锁链的,翻审生死簿的---我看他们,侧着头,细细地看。踱着步,努力想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子和职务---- 这样就到了判官面前。我见那阴天子在高处向下望着我,我无言,直望着他, 就直钩钩地望着,沉默着,久久地----
许久了,有些不耐烦,就看那站立一旁的书记官,居然咧着嘴,说是在笑,更像是哭。辨不清。他手里拿着笔。
我心宁静,如止水。
审过了么?呃。 那我走了。
阎罗殿是幽冥世界的设法机关,有十位阎君主宰阴间事务。头上的匾有写着“明察秋毫”的,有写着“秉公执法”的,有写着“镇恶扶善”的---
原来这就是地狱之都,我看比人间好!
到头有个通天的梯,很长, 103级台阶。上去就到了天子殿。可得憋足一口气跑上去才行,不得换气。我不行,没那么长的气和力。用尽了。
侧旁一耀灵殿,有竹。还有歌声。是我归去处么?
我不再怕地狱。
也不指望上天堂。
只愿无来世。
四, 夜游鬼山
去鬼王山,离封都城十几里盘山路, 小姑娘是不能陪我了。只得一个人租了辆车。黄昏时出发。一路山林中层层蜿蜒上升,眺望长流的江水,烟雾袅袅,风景迷蒙悠远。
鬼王山不知何时有的。整个山就是一座鬼王石像,这样大的石刻,世界罕见。列为吉尼斯纪录。看来中国的地狱是世界之最了。夜登鬼王山气忿阴森。只我一人在这寒冷的夜色中。面前是那座高山耸立默默无声的鬼王。我怎么办?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导游,是一年轻的姑娘。挺可爱,叫“小云儿”。她站在山下喊:“开灯--!”清脆的声音在群山中回荡。传过连串回声:“开灯—“”开灯—“”开灯-----“
灯亮了,鬼王巨大绿色的眼睛亮了一只,”那只灯可能坏了“小云儿说。
高倍的冷光从山底下照射在鬼王巨大的身体上, 下打光加独眼。那壮观的恐怖,她让我“欣赏”。
鬼王口中吐出长长的舌,从山顶拖到脚下。口中流出泉水,直泻山底积成一池清潭。
小云儿带着我向鬼王身上攀登, 一边讲着鬼王的故事---
爬到了半山腰,有一仙洞, 洞前有一道士。非又要我抽签。我说抽过了。小云儿说这签与众不同,放在五彩的香上熏,会显示出你的保护神。我虽不解,还是照规距净了手。说来真怪。那道士接过签,念了一翻咒。放在香上熏,签就真的变了色,渐渐显出三字“观世音”。小云儿见我疑惑。说:“每个抽签人显现的都不定一样,金刚,罗煞,弥勒,观世音----各不相同。”我迷惑不解?
奇怪的是至此直爬到山顶,并不觉累。
山顶风很大,有一白玉观音像,迎风而立。衣衫飘拂,有光。
回来的路上, 一片漆黑。那签的疑惑仍留在心头。 如何也想不通。就问司机:
“为什么那签会变出字来?”
司机答非所问:“你抽得是什么?”
我说:“是观世音。”
他说:“那你的保护神就是观音菩萨了”
“我还有保护神?观世音保佑我就不会遭那么多难了。”我半自嘲半玩笑地说。
“你还有难?这么潇洒。深更半夜一人上鬼山。”
我无语。
五 江上无月
仍是夜,江上的夜,舱中只我一人,又到船头去看江上的景。
昨夜那鬼王石刻的奇观仍停留在心中。
不自觉地掏出手机。
只拿着, 看---
然后关掉。放回包里去, 仍去望江水,无月。
江的中心有一高而庞大的影像,仔细地看,型似艘巨轮。行到近处,原来是一造船的台,早已破废朽烂。
船继续航行----
渐渐地,江岸出现了一片灯火。很美,很灿烂,斑驳闪烁,梦中似的----
船是不会停泊在这灯火的岸的。于是,渐渐地远去了。仍是漆黑的江水,滚滚地流逝着。
还是层叠连绵的山影,却没有了月光,只能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许久,那山影的最高处有一点点亮光,很微弱。船向那亮光的方向行使。我一直望着,心中自问:那是什么地方?
“是航标灯。”有个声音离我很近。四川口音。见是一中年男子,乡人打伴。像看透我心思。
“那里住着什么人么?”我问。
“有一个人,二十几岁上的山。在那里度过了一生,现在已是个白发老人了。”
“他从不下山么?”
“隔一段时间,白天购一些物品回来。
“没有人顶替他么?”我问。
“也曾有过,后来受不了寂寞离去了。”
我俩都沉默着
----
“江上夜行的船,多少年来全靠这航标灯指路“
他又接着说,
“有天他不在了,现在的年轻人谁会来干这工作?”
“那时夜行的船怎么办呢?”我问。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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