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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恨
第一次见到陆，是因为庭里新接手一起交通案子。去他的单位调档案。
经常交涉的马队长不在。站在院子里等他。上午的空气凉凉地吹来。太阳在叶子上舞动，亮闪闪地发花。
这时候陆出来。和一个人站在大厅门口说话。
请问马队长什么时候过来？我走过去问。
城外发生车祸。他去现场，上午不会回来了。陆说。
你是鸣儿？我转身要走时他说。他的声音有一种纯朴的清脆，像是照像馆门前正啃苹果的那个女孩。
是。
我可以帮你把档案拿出来。他看着我说。他的目光有一种沉默的顽固。
像爸爸。
爸爸是一个英俊、干净的男人。小时候跟他上街，常会有女人偷偷看他，故意和他搭话。
出去买东西，他也会比一般人买得便宜。那些女售货员总会以比对妈妈热情百倍的态度对待他。
如果这时候经理巡视，会发现他的员工工作热情和积极性实在可嘉。
他很沉默。但是这无损他的形像，反而使他看起来更有魅力。曾经有女同学说他很酷，甚至她常到我们家玩就是为了见他。
总而言之，他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像是正人君子。
如果不是妈妈，我也会一直这么认为。
十岁那年，他们的离婚战争达到了白热化。以前的他只是和妈妈争吵，半夜里常会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一个迫切要离婚。一个拼命不离婚。
像是小时候玩的拔河比赛。一二三。。。一起用力，谁也不让谁。在他们的争吵里空气也总像是腐烂的。
他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虽然妈妈也不是有口才的人，但是他总是吵不过妈妈。或者这使他更愤怒。
白天他们争吵不多，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谁也不理谁。空气总是像块冰。冷冷的，硬硬的。
从小就不是那种讨好伶俐的女孩。在他们的战争里战战兢兢地活着。
十岁那年，也许是爸爸不能再忍受了。大了以后，看到鲁迅说的一句话，他说不再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这句话是说我的父母。
妈妈的身上开始有伤。伤口越来越多。她的身体更像是试验武器的实验品。实验哪种东西会造成伤口，哪种不会。
那天晚上，被一声尖叫声惊醒。看到爸爸扯着妈妈的头发用力地往墙上撞。白白的墙上像是一束束血淋淋的玫瑰花。跑过去用力咬住爸爸的手臂。原来他也会疼痛。他松了手。
妈妈坐在地上哭泣。头上的血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脸上一缕一缕红红的，顺着头发滴在身上，地上。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的味道。甜甜的，惺惺的。
屋子里像是飘满了角逐的鬼魅，凛冽地诡异。灯光也是昏昏红红的。
不要再打妈妈，你再打妈妈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天亮爸爸回来我对他说。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沉默而顽固。
我也看着他。我想我的眼神和他一样沉默而顽固。终于他疲累地点头说，好。去上学吧。
他一直认为我像他。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又陷入冷战。家里的空气冷的像冰。
再一次晚上半夜。爸爸把一壶开水淋在了妈妈身上。在妈妈凄厉惨烈淋漓尽致的叫声中。爸爸说，浇死你，浇死你。。。
也许那时候他已不正常。他的神经是一束脆弱的花朵，在喽躏中已破碎。
妈妈躺在病床上，对着每一个来看她的人哭诉。给人家看她的伤口。简直不是人!她们说爸爸。
从楼上跳下来。我依然活着。
十一岁时我就明白一个生命的无奈。并不是你不想要他他就会消失。
有时候他比影子离身体更近。与你紧紧相随。
爸爸表示永远不会再打妈妈。他哭了。涕泪交流。可是那时候我再也无法相信他。
妈妈同意离婚。
他们说，他们没想到会给我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原来他们还是爱我的。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人关心我的健康，关心我的冷暖，关心我的心情。可是他们还是爱我的。
然而我恨!再次活过来以后，恨像是我的一根肋骨，或者心肝。紧紧地长在了我的身上。
恨那个女人!因为她我的家庭支离破碎。恨爸爸!因为他忍受不了诱惑。恨妈妈!恨她的软弱。恨我自己!恨我的无能为力。
法庭问我跟谁。爸爸还是妈妈。妈妈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虽然他们平时对我爱理不理，可是他们这时候都争我。我好像一下子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土坑变成了一座金矿。
我选择跟爸爸。因为恨!
第三天。在和妈妈离婚后的第三天，他就和那个女人举行了婚礼。来的人很少。他不怕。他说，反正我已经颜面尽失了。他的表情，好像是街头上的泼皮无赖小流氓。反正我都进过三次监狱了，我怕什么？
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更恨他了。
我对着那个女人叫妈。
他高兴坏了。他以为以我的顽固，绝对不会叫她的。那个女人也很高兴。她甚至流出了幸福的眼泪，对着爸爸说。我会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鸣儿。
亲生女儿？
我知道那个女孩。比我小三岁。叫晓晓。
她甚至比不上我。好歹我的父母对我还争执了一番。她的父母却是互相推脱。谁也不要。最后法庭把她判给了男方。
她跟着奶奶生活。一年半后后妈生了儿子。奶奶把她送到姥姥那里，说这是我们俩家的孩子，不能光让我们管。
姥姥不管。
她很干脆地说，判给你们了。又姓你们姓。和我们没关系。
奶奶径自走了。
姥姥把她送到法庭。里面有个人对她说，晓晓跟我吧。我只有一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哩。
那个八岁的女孩说，爸妈不要，奶奶不要，姥姥不要。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谁也不跟。
她不哭。表情呆呆地说。
法庭里甚至有人哭了。
我冷笑。
你会对我像对你亲生女儿一样好？
爸爸我作恶梦。我跑到爸爸房里说。
鸣儿乖，妈给你讲个故事。那个女人装贤惠下来拉住我的手想往外走。
我就在这儿睡。我说着跑过去躺在他们床中间。
爸爸要骂我。
嘻嘻，我喜欢新妈妈，我要和她一起睡。我说。
那个女人赶快抱住我说，好和妈一起睡。
你好香呀。我说。
爸在我背后叹气。她冲他摇了摇头。
我装作欢天喜地地抱着她睡。看到她对着爸爸使眼色。心里恨不得掐死她。
爸爸的第二次新婚之夜。我抱着他的新娘子睡了一晚。虽然恨不得把她扔到沟里去。可是我紧抱着她，把她挤到床边，用力地踢她。她一夜也没睡好。
爸爸出差。从河里捉来青蛙，在它嘴里放进盐。趁她不注意，扔到她的床里面。半夜盐化了，青蛙叫。咳咳。像老头子咳嗽。
她吓得睡不着。
鸣儿。鸣儿。听到她在外面叫我，我装作打呼。不理她。
她只好回去。整晚亮着灯。听那只青蛙叫。不知道在哪里也不敢看。
装作睡着。然后等他们熄了灯。把砖块扔在房顶上。砖块在那种旧式的瓦房顶上骨噜噜地响，然后咚地落在地上。
在静静的夜里。声音响亮刺耳。像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爸爸出来看。躲藏起来。他在外面转一圈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回到房间里。
周末在水里放了药。她们去逛商场。走着走着开始拉肚子。
拿辣椒粉撒在毛巾上。擦脸时辣到她的眼睛。
用了一个十一岁孩子的所有智慧去报复他们。
她在我的报复里战战兢兢地活着。先是不敢落出她那付晚娘面孔。
因为刚来要维护她的贤惠形像给邻居看。
爸爸也许是还有点良心。也许是觉得离婚事件闹得面子太烂了。
他收留了晓晓。
那个八岁就发出人活着真没意思这么有哲理的话的女孩。
她自闭。常常一天不说一句话。到家里来的人常把她当作哑巴。
她自己也把自己当作哑巴。
我们俩个有着共同的命运。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彼此仇恨。
我们是一样的叶子。长在阴暗肮脏的一面。伤口对着伤口，恨对着恨。
我们不说话。彼此唯一的交流是怒目相对。用眼光把对方烧死杀死砍死毒死刺死。
憎恨的原因是：她的妈妈夺了我的爸爸。我的爸爸夺了她的妈妈。
我们是俩块破布。在大人的撕扯里窟窿密布，衰败靡烂。
十三岁。妈妈死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角有点下垂，经常流泪的眼肿肿的。头发有很多白的。
她才三十五岁。
是我害了她!我想，也许她宁愿每天让爸爸打，把她自己当作测验武器的试验品，也不愿意像一根带子一样孤零零地漂。或者另外找个人嫁。
她是爱爸爸的。离婚以后，我去看她。她常会问起爸爸。那个抛弃她另觅新欢打得她要死的男人，她还爱他。甚至恨不起来。
不要让小孩子看， 这样不好。有人说。要拉我起来。
哭吧。憋在心里不好。妈妈的一个同事说。
我不哭。也不起来。
我看着她。她是我的妈妈。我不害怕。我也不哭。
我已经无泪可流了。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妈妈自私，为了嫁给爸爸，她可以与亲生父母断绝关系。爸爸自私，为了一个贱女人，他可以抛弃他曾经深爱的妈妈。我也自私，为了不能忍受他们的战争，我逼死了妈妈。
哈哈哈。。。我像是突然得了金奖一样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传出很远。
她们惊恐地看着我。
我实在没有什么哭的。我想笑。这就是我生活的环境吗？
这跟烂泥塘有什么区别？到处是腐烂的叶子和臭臭的淤泥。连水也是黑暗颓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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