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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花菜头与有志者事竟成
整整一个夏天,我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没事就往池塘边的菜地跑。那里种着很多蔬菜,洋花菜、茄子、辣椒、白菜、西红柿……。都是些很不错的东西,但我只关心那些洋花菜,还有土地的肥沃程度能不能孕育出粗壮肥硕的菜头。
土地真是一件好东西,种什么就能收获什么。在南方的地里,丰收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多。但这种清闲是不属于我的,尤其是在别人的地里等待着别人种的东西,自然少了一份心安理得,多了些惴惴不安,生怕稍微懒惰,这一季的等待便会落空。
一切起因皆缘于我家没有地。不仅没有地,还很穷。身为职业军人的父亲和看守粮食仓库的普通女工的母亲,每月少得可怜的几十元工资除了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供奉各自的老人,捉襟见肘的窘迫自是不言而喻。父亲倒是偶尔可以在食堂混顿免钱大锅饭,却不能带着全家一块混也不能将剩菜剩饭打包回家。其实那时候只有不够吃,哪有剩的?即便有,食堂养着的那几头猪也需要食物。在这种没地没钱又不能全家都蹭免钱饭的情况下,生活仍是要继续的,饭也仍是要吃的。于是只好来个全民总动员,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想尽一切可以想的办法,誓死打赢这场生存战;于是从某一个春天起,拾荒拾柴火之余,我开始了洋花菜地里的等待。
菜地多是部队大院的一大特色,种菜也是那时军旅生涯的一项重要内容。但私人是不允许开垦土地的。为了解决菜资不够的问题,我妈曾试着在屋后开了一小块自留地,种了些豌豆。豆苗刚刚长到可以吃的时候,恰逢来了个什么运动,墙上用土红的油漆写满了“要斗私批修”的大标语,自留地里的豆苗也全部进了食堂的大锅。好在运动虽然激烈,我父只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科长,够不着档次有政敌,所以我妈开自留地的事没闹到上纲上线的地步。那阵子有个男人在厕所里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大动脉,血流得茅坑里到处都是;还有个男人偷偷跳进了蓄水池,发现之后捞出来已经泡得发涨了,弄得我好长一阵老打听水管子里的水是不是来自那个蓄水池。
尽管没有捅出大漏子,依靠自留地解决生计的路子绝对是行不通的了。更令我失望的是,本打算等着看自家种的豌豆如何继冒出黄白黄白的小芽,长出两片又绿又肉又圆的小叶子之后,又在金龟子和纺织娘的催促和星光的照耀下开出粉的、紫的、白的花,长出一串串饱满的豆荚来的。美丽的童话故事多半会发生在豌豆花的露珠上,豌豆苗没有了,童话故事也就到此结束。少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愈发认真于我的等待了。从春天菜秧下地开始,我便以一种小孩子身上罕见的耐性和坚持,守侯在洋花菜地里,等待那些洋花菜也一点点往上窜,从小小的菜秧慢慢长大,结出小花菜,又长成大花菜,一直到夏天来临。
秋天并不是南方唯一有所收获的季节,夏天同样可以瓜满藤果满枝。公家的地里会有人来收割我看护了一季的那些菜。然后,地里会剩下很多光秃秃的菜头,这时我便可以收获我的等待了。大白天阳光最耀眼的正午,我正大光明地端着簸箕来到地里,把那些被人遗弃的菜头一棵棵连根挖出来,整整齐齐排好队放在簸箕里再一趟一趟往家搬。我的劳作工具很简陋,仅有一把简易小刀。用它代替锄头干活有些吃力,把一块地清理得比收割机割过的麦地还干净通常需要一周左右。
拾掇完之后,我萌发于春天的等待就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而夏天也即将过去。
接下来,我妈会把所有的菜头洗干净去皮,加上盐巴辣椒面和一点点白酒腌制后装进天大地大的咸菜坛子里,它们最后会变成可口的咸菜。运气好的话,够全家一直吃到来年春天下一次等待到来之前。
“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这个对子是父亲教给我的,我在洋花菜地等待的那些日子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凭着有志者事竟成的念头,我前前后后弄到了不少洋花菜头,多多少少为父母分担了一些缺吃少食的苦恼。后来家境渐渐好了,没再吃过洋花菜头做的咸菜,也没再成天往菜地跑。搬到城市之后,连土地都很少见了。倒是这个对子还一直牢记着,不曾稍稍忘却。
2002/5/22于红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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