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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确定
时间是公元2050年的秋天。
中科院下属的黑马实验室的课题在那个秋天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的助手莎莉证实了我的推测,她在人体的第六对染色体上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控制人类衰老的基因。
你可能还没有意料到这个发现将会给人类带来些什么。让我告诉你吧,那就是人类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要成为现实,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死,换句话说,只要不是由于器质的物理性损伤,我们理论上就可以长生不死。
莎莉现在就在我的书桌对面坐着,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她一脸的疲倦,眼圈发黑,眼窝深陷,毕竟她已在实验室的显微镜旁连续工作了一个星期。
“莎莉,你确定找到了?”
“是的,就差最后把它的碱基对输入电脑进行编译了。”莎莉说着走向墙边的能量补给装置,“教授,我呆会儿就去弄完它。”
我走过去夺下了莎莉手中的氨基酸导管,说道:“莎莉,你不能再依赖这东西工作了,听话,去好好睡一觉,实验室里交给我就行了。”
“教授,您今天好象有点儿激动。”
“哦,是吗,”莎莉就要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叫住了她,“莎莉,你将成为本世纪里,不,应该是整个人类史里最伟大的人。”
电脑主机放在实验室地板下面的一间密室里,我走过去推开压在上面的液棺,液棺里是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人体标本。
密室只有我和莎莉可以进去。
例行的视网膜扫描和指纹辨认程序执行完毕,我拿出一支特制的静电屏蔽笔在电子锁上熟练地键入密码,如果用手指或其他任何东西触到电子锁的按键,极其微弱的静电荷也会启动自动警戒装置。
打开主机,我把硬盘上的几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文件拷到磁盘上,然后再重新启动主机。软驱的灯亮了,系统正切换到国家情报局专门研发的操作系统,系统启动后将自动格式化磁盘,谁也想不到驱动程序会在硬盘的某个角落而不在我带进带出的磁盘上吧?
荧幕闪动了几下,熟悉的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
欢迎来到中国科学院黑马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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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确认,请稍候……
这里面存贮着黑马实验室所有课题的开发过程和本世纪以来全球最尖端的科技资料,当然有不少是国家情报局通过黑客和间谍窃取到然后“友情提供”的。
……
2000年6月26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在白宫向全世界宣布:人类基因组测序草图完成。>more
2002年3月,转基因器官移植异体排斥现象基本解决。>more
2003年10月28日,美、英、德、法、日、中六国的16个研究中心完成了人体23对染色体的基因密码全部破译工作。>more
此后二三十年中,各国科学家疯狂地寻找诱发人类各种疾病的基因。
……
2010年,德国海鲸研究院发现先天性心脏病与人体22号染色体有关。>more
……
2021年,日本山野株式会社发现阿尔茨海默症由人体第21对染色体基因额外复制引起。>more
……
到2040年,人类的300多种疾病已被证实与基因缺陷或突变有关。人们去医院看病,基本不需要药物或物理治疗,只需完善基因密码或修复受损基因。但是,人们还不能阻止人体的自然衰老,对细胞氧化,游离基的产生依然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目前临床上较好的办法是使用二甲氨基乙醇(DMAE)和centrophenoxine清除人体内lipofucins类细胞的残渣。我们期待生物学家们在基因疗法上有所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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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颤抖,或许像莎莉说的,我今天有点儿激动。怎么能不激动呢?我20年的心血全在这个实验室上:每天在显微镜下看错综复杂的分子链,然后是枯燥的计算、排序、检索……现在成功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一切都要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长生不死也就意味着一个人一生所经历的时空范畴将可以和浩瀚无垠的宇宙相比,人类也将拥有可无限发展的思维,最终成为一种能自由穿梭时空的纯精神的生命体,一个超越现有宇宙的更高维度或许就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的!想到这儿,我激动的泪水禁不住顺着双颊流了下来,人类将因我因莎莉因黑马实验室而改变。
我把莎莉给我留在纸上条的碱基对输入了分子库,没有想到,运行结果大出我的意料!电脑显示,其DNA序列与诱发人类绒毛瘤的基因DNA序列完全一致!如果不是两者在分别运行时所需时间有细微差别的话,我敢肯定是莎莉搞错了!
我把莎莉从睡梦中叫醒,她无精打采地跟我来到了密室。
我指着显示屏上的输出结果让她看,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狡黠地对我笑了笑。
“教授,您真厉害,这么一点时间差你都注意到了,电脑都被骗了,以为它们是同分异构体。”
“到底怎么回事?”
莎莉把主机与实验室里显微镜上的扫描系统接到了一起,她很快在主机里调出了显微镜下的图象。
“教授,您看这部分序列的DNA分子链,我们来做个模拟,如果剪断这条链的话……”
荧幕上错综复杂的分子链一下子断成了两部分,完完整整的两部分。
“无论双螺旋结构,还是非卷曲的链状结构,这种现象都不可能,除非……”
我已经明白了,除非两个基因有相同的密码,共用一小段分子链。然而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几乎为零!
“断了的另一半可能是控制人类情感的基因。”
可能?当莎莉说可能的时候我就知道结果了,结果一定是,我太了解她了。
“你背着我早就做过验证?”
“对不起,教授,我想有个结果再……”在我逼视的目光下,莎莉的头垂了下去。
课题的进展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好象出了点麻烦。
在那一小段共用的分子链里,我们无法把两个基因中任何一个分离出来,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改变控制衰老的基因,那么控制情感的基因也将被改变。
“那将会怎样?情感被一种未知的东西所取代,太恐怖了。”
“我想不至于,毕竟只是一小段分子链被改变。但可以肯定的是将会造成不同程度的记忆丧失和性格缺陷……”
“教授,您太乐观了,”莎莉撇了撇嘴说,“恐怕到时候我们只有通过抹去一切情感来挽救人的生命,那样的话,一具行尸走肉,心理植物人即使能长生不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造物主真的太神奇了,无论宏观还是微观的世界里,它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向人类展示着它深不可测的威力。
到底会怎么样呢?像莎莉说的那样,或者更糟……
无法确定。
夜已经很深了,我又回到了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液棺上的灯在福尔马林液里投射出淡绿色的光,这点光对我来说足够了,大厅里的灯我也懒的去开。从液棺旁边走过时,我对里面那张淡绿色的脸笑了笑,一起祝福我吧,或许我会长命不死,或许会像你一样,被浸在这药水里,不,不会,莎莉和她的同事们会把我冷冻起来,期望将来可以救活我,先把我的血液抽干,注入甘油和二钾化钒,然后放到干冰柜里冷藏,最后我的头会被放进零下320度的液态氮里……我比你幸运。
我睁着双眼躺在一张金属床上,床的流线型表面恰到好处地支撑着我的身体。床缓缓滑动起来,我输入了基因顺序号,然后按下按钮,启动了人体基因转换机的智能定位系统。
我还活着吗?当清晨的阳光分明刺入我的眼睛时,我留泪了,我还活着,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实验室的大门,我还活着!
三天过去了,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反应,除了偶尔有突发性的疲倦感。
“教授,您今天气色不错呀,今天早上去染的头发?”莎莉拿着几页资料向我提交当天的实验计划时,还不忘逗我开心。
“别逗我了,一大把年纪还……”这时,两个同事抬着一大块镜子从门口走过,我一眼瞥见了自己乌黑的头发,我惊呆了,早晨起床时还是满头白发呀!
“教授,我想试一试用细胞能量场对付那段分子链。”
“把它让给衰老基因,然后重新克隆情感基因,行不行?”
“教授,您忘了,克隆整个生命体都不能保存记忆,何况克隆基因。”
“那就试一试光子铣刀。”
“这是分离基因,不是粉碎结石,教授,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生物、物理、化学的方法都不行,就你的细胞能量场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声音突然大的出奇,接着一阵强烈的疲倦感袭来,我昏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莎莉轻轻握着我的手,周围围了一圈同事。
“教授,您醒了?”
“哦,都在呀,我昏迷了多长时间……莎莉,你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不要哭了。”
没有人理我。根据旁边声纳探绘仪屏幕上的显示日期,我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教授,您为什么要那样做,您不可以拿生命开玩笑的。”莎莉哽咽着问我。
“不为什么,我没有权利拿其他任何人实验。”
我改变了衰老基因,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共用的分子链,于是两种基因间的平衡被打破,衰老基因正以一种逐渐增长的加速度“吞噬”着我的情感基因,莎莉是对的,我至少也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计算出来了吗,我还有多长时间失去所有的情感基因?”我望着仪器左上角不停跳变的数字问莎莉。
“教授,最后他们会把你冷冻起来的!我不要,我不要!一定有办法的……”
莎莉最后决定把她的情感基因复制给我,不过成功的希望很渺茫,因为只有我和她的潜意识里有共通的部分时,嫁接才有可能成功。如果不谐调的话,复制来的情感就会一直在我脑海浮现,直至我忍受不了而自杀。
催眠机伸出的两个电极同时按在了我和莎莉的额头上。
“教授,您尽量放松,试着去回忆我小时侯和您在一起的情形。”
“莎莉,我们一起数,99,98,97……”
…………
莎莉的记忆潮水般涌来,不停地塞到我的脑袋里,我感觉脑袋在慢慢地膨胀,膨胀……最后胀成一只大大的气球。
那是在海边,一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拿着一只大大的气球奔跑着,有个中年男人在后面追着。
“莎莉,你将来长大想干什么?”
“教授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们人类的基因组是一本有10亿单词的百科全书,这本书分23章,每章代表一个染色体,每一个染色体上又包含很多的‘故事’,每个‘故事’由3个字母单词组成,其中每个单词是4个基本化学‘字母’的任意排列组合……莎莉这本书你喜欢第几章?”
“第六章。”小女孩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
“为什么?”
“今年我六岁了。”
小女孩很快就长大了,上初中的时候她养了一只小乌龟。
“为什么它可以活一千岁而我们却不能呢?”
“因为它是乌龟呀,将来教授也能让人活一千岁。”
“那是不是人都要变成乌龟的样子?”
后来小乌龟偷偷跑掉了,女孩子很伤心,不停地哭啊,哭啊,最后教授躺在一张床上,女孩子握着教授的手,还是不停地哭。
“爸爸,我想回家,我想妈妈。”女孩子突然说。
这个声音并不是通常空气振动的声波,它分明在我的身体内顺着神经网络蔓延开来。
我的手不自主地运动起来,那是一种纯意识的自然力量的驱使。我的手滑到键盘上,准确无误地在Enter键上按了下去……
还记得那只小乌龟吗,它可以活一千岁,只可惜它不知道一千年是多久。
那么活一千年,一万年,还有必要吗?
人类感觉自己的寿命是一百年太短,是因为人类的理解能力已经达到了一百年的时空概念。
人类几千年来一直这样慢慢地进化,人为的干涉即使可以控制人的寿命,但你又可以控制自己的出生吗,你能解释你为什么偏偏不在一万年后出生吗?
自然,才是生命。
“莎莉,咱们回家,去看妈妈。”我拔下额头上的电极,冲莎莉微微一笑。
这时,实验室的一台终端上发出了“滴滴”的音乐声,国家情报局给我发来了E-Mail:
hm:据可靠消息,意大利皇家多斯加尼学院在人体第六对染色体上发现了控制人类情感的基因,他们现正着手准备“比萨斜塔”实验计划!
“爸爸,很多人会因这个实验而莫名其妙地丧失生命,是吗?”
“他们的牺牲也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谁也阻止不了。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注定要发生在某些人身上。”
“那我们还有必要继续课题吗?”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或许是……无法确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确定。
“莎莉,你是喜欢叫我爸爸,还是教授?”
莎莉没有回答,她转过脸,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无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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