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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三十三):俄之旅
俄 之 旅
——写在海参崴的旅途
独行即我
16日清晨启程,在火车上颠簸了四天,19日早上到达绥芬河。从用早餐、办护照到通过中方边检,只用了3个多小时。将近10时列车从绥芬河开出,行驶1个多小时就到了俄方的边境站格罗捷科沃。
不巧正碰上周日,据说其他口岸都关闭了,只有这个铁路口岸能过关。在一间没有坐椅的大厅里,挤满了中国的旅游团队。几个俄罗斯“倒爷”(大多是娘儿们),拖着又长又大的帆布货包,从人群挤向关口,说是先让俄国人检查过关。这种规矩,当然令人愤慨,可谁又奈何得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边发发牢骚:“什么玩意,这么多送票子的来了,也不知道好生款待,活该受穷。”发完老毛子的火,再把火头转向自己:“哪不好去,偏到这来受罪,发贱!”
几个俄国人过去了老半天,就是轮不到中国人过关。听说午休时间到了,你们等着吧,等老毛子休息完了再说。在这里是没有时间、效益观念的,更不讲什么国际形象,我想这就是这个国家始终跟不上世界经济大潮的原因所在。
从11时一直站到下午2时半,总算开始出境了,人们象一窝蜂似的拼命向前拥挤,在狭窄的过道里,把你挤得几乎悬空,心脏不好的肯定要休克。
跟随旅游团,从19日过境到22日离境,在境外要算4天,实际上只有2个整天。时间虽然短促,总在那么几个地方转,没有你自由活动的空间,不能让你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是金角湾沿岸的斯维尔特兰大街,各个时代风格各异的许多建筑物,还有那穿行在大街上的黄发碧眼的俄罗斯男女,仍然让你感受到了异国情调。海参崴要塞遗留的碉堡、鱼雷、坦克,彼得大帝时期流传至今的午时鸣炮,沿金角湾码头停泊的一排排锈迹斑驳的战舰,都会让你想到这里曾是何等威严的军事要塞,当然在十年前这里是不对外的神秘地方,它是俄罗斯海军五大舰队之一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驻地,是俄罗斯东方的海上大门。
海参崴是太平洋沿岸的世界名城和重要港口,它东临乌苏里湾,西临阿穆尔湾,市中心位于金角湾沿岸。靠近深水良港的地方,是世界著名的不冻港,距莫斯科9288公里。面积有560多平方公里,包括库页岛在内大约20个岛屿都属于这个城市,人口近70万。1860年前这里属于中国,据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割让给沙俄,改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语意为“统治东方”。
从踏上这块土地起,我的心情就是沉重的,并没有那种到异国游览的惊奇和喜悦。过境时兑换了1650卢布,19日晚随大流看一场艳舞就花去600卢布(按3.3兑换,相当于人民币180多元)。20日清早,又是一个500卢布的自费项目,乘船游海湾。团队里有人认为花不来,没有去。我并不想象大多数人那样,带着面包去逗盘旋在桅杆上的海鸥。只是想:能在太平洋的海湾作一次航行,能领略前苏联称霸一时的太平洋舰队,能看看原本就是我们的,可却令日俄争端不止的库页岛。
幽默的俄罗斯导游与我们同行,他自称与列宁同名,叫弗拉基米尔,让大家称他列宁或弗导,中文说得还算可以。海上风很大,很凉。女同胞们都躲到了船尾,弗导和大多数的男同胞,却迎着寒气袭人的海风站在船头。这个俄罗斯人,居然脱去了上衣,袒露着浓密的胸毛,挺立在寒风里。站在他身边那些倦缩在罩衣里的中国男人显得特别的矮小和萎缩,这些人还要争着同他合影,我在一旁看着真不是滋味。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个俄罗斯人居然跑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说免费让我摸摸他的胸毛,还嘻笑着问我喜不喜欢。我第一反映是抽回自己的手,闪到一边,然后是一种震怒和厌恶,不过在那种场合也只有压抑着,默默地站在一旁。在人们眼里,我一定是个拘谨不开化的人,性格使然,随他去。
船行驶了一会儿,弗导指着前面一个小岛对大家说:“你们看,前面那个就是库页岛”,接着他又说:“库页岛是我们海参崴的一个岛屿,日本硬说属于他们的北方四岛,要把它要回去,他们就是想要插到我们海参崴这些岛屿当中。”
这时,不知是哪位男同胞,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海参崴是我们中国的,我们也要要回去。”
这个俄罗斯导游立刻正色道:“你们到这里来我们是欢迎的,说这种话就不友好了。这个问题是说不清楚的,在你们的哈尔滨,过去有三分之二是我们俄罗斯人,那里现在还有很多建筑是我们俄罗斯人修建的。”
这个俄罗斯导游,从与我们见面开始,不论是在汽车上,还是在轮船上,都在嘻皮笑脸地,说着各种下流的笑话。没想到对这个问题,他却表现得这样敏感,不让对方有任何表露。他那满嘴的下流笑话,让我对他滋生一种蔑视;他说的关于哈尔滨的那段话,让我在心里暗骂这是强盗逻辑;但他在维护国家利益上所做出的反应,却使我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当我在金角湾码头的边沿上漫步,不时地望向被古老的、又大又厚的石砖牢牢拦住的海水时,双脚无意中踩到了一块镶嵌在石砖当中的铁板,这是块1米多长的长方型铁板,上面深深地刻着一排大大的数字“1860”。我的心木然紧缩,这是清政府割让这块土地给沙俄的时间。此刻,我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中华民族的耻辱,被牢牢地刻在了这里。我低头站立在这块铁板上,为我们逝去的国土默哀。
当我抬起头来,向西望了一会阿穆尔湾蜿蜒宽阔的海域,又回头望向沿金角湾岸边修建的连绵数里的各式建筑。不禁想到了这里的征服者—彼得一世,他有勃勃野心,有掠夺欲望,但是这块土地,并不是他用强悍的铁骑征服。只是因为当时的满清统治者,太腐败,太懦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从19世纪50年代末到80年代,被沙俄侵占的中国领土,又何止是一个海参崴。当列强疯狂瓜分中国的时候,贪得无厌的沙俄,也趁火打劫,强行侵吞中国北方大片领土。短短几年,强加给清政府的四个不平等条约,就割占中国北方15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这些土地丢失得何等窝囊。在这短暂的行程中,我实在不想让自己淹没在历史的沉痛里。
我很欣赏陪同我们的中方导游,这个年轻的东北小伙子,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对俄罗斯的历史、政治、现实都有很深的研究。从一踏上俄罗斯的地界,他就开始向我们讲述俄罗斯的历史。比起我们有着五千年文明的古国,俄罗斯实在是太年轻了,它只不过九百年的历史。它仅经历了伊凡雷迪和彼得一世两个帝国,不象我们有着那样漫长的封建统治。在这里发生过列宁领导的十月革命,对中国乃至世界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九十年代这里又发生了巨变,苏维埃联盟共和国解体。
俄罗斯从前苏联的15个加盟共和国中分离出来,它仍然有着1707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仍然是世界上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它有着那么广阔的国土和丰富的资源,人口不过1亿多,可是它并不富有。前苏联经济比不上欧洲其他国家,归罪于社会主义制度。苏联解体后,经济仍然没有发展起来,只是造成了更深的两级分化。现今聚集在莫斯科的俄罗斯新贵,是解体的受益层,他们是月收入在2万美金以上的暴发户,这群人产生在对外贸易者,工商、税务、警察和商人当中。在这群人的反面,失去最多的是老人和儿童。老年人为这个国家创造的最多,得到的最少,他们为这个国家工作了几十年,退休后连最基本的福利保障都没有了,每月只能领到300—500卢布的微薄补贴,过的是一个凄凉的晚年。听到这里我有些不寒而栗,在我们步入晚年的时候,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境况。我们是从前苏联的模式中走出来的,实在有太多的相似。
在这里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都让我无法摆脱烦恼的阴影。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些亮点,能够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在我的青年时代,曾那样迷恋这个国家的文学,许多作品和人物还深深地影响过我。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我不只读过一遍,在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完全沉浸在安德列、娜塔莎、安娜、列文、吉提、卡秋莎、聂赫留朵夫,这些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当中。
屠格涅夫的《前夜》《父与子》,我反复读过多遍,巴扎洛夫躺在农场的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对朋友说的那段关于人与时空的对话,是最早让我明白:在宇宙的无限空间,我们所能到达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在我们以前和以后的无穷时间里,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瞬间。这个虚无主义者让我知道了人的渺小,我很欣赏他的人生态度,也就是他所说:“在我人生的箱子里,我不愿它空着,那怕是塞满干草”。
马克西姆.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童年》《我的大学》《在人间》,是我童年的读物,以及他的代表作《母亲》,都没给我留下多大的印像,他在那部《福玛.高尔杰耶夫》中,对生活的阐述,却引起了我的共鸣:生活,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绝不是个亲娘,而是个严厉的女主人,只要你稍不留意,就会从四面向你抽来鞭子,就会从八方向你发出怒吼。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以自身经历为创作原形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无论我有多沮丧,只要读到它,就能使我振作,总能给我一种奋发向上的激情。
在阿穆尔宾馆的阳台上,望着那些在阿穆尔湾的海边游泳,在沙滩上享受阳光的俄罗斯人,我想:对于他们灿烂的文化,辉煌的过去,他们不一定有我熟悉。
眼前这些,都不是我曾熟悉的俄罗斯人。艳舞的女郎扭动着裸露的身体,向观众索讨仅有10卢布的小费,在她们眼里只有金钱,而没有羞耻和尊严。傍晚的时候,我独自走出宾馆,想到海滩上去散会步。当我走下宾馆通往海滩的阶梯,脚步刚踏上海滩时,从沙地上站起一个衣着邋遢,象个流浪汉似的俄罗斯男人,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卢布,向我比划着,我才注意到前面栏了一个铁架,我明白他向我要钱,但不知是规定的收费,还是他个人的索讨。这让我很不快,散步的兴趣全没了。
我仍然希望,能找到这里美好的东西。海参崴虽然是俄在远东地区的首府,在建筑上,大多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前苏联时期的,近年来,它并没有发展,你无从找到现代都市的建筑标志。从阿穆尔宾馆到火车站和金角湾码头,要走一大段没有建筑的坡路,公路沿着并不高的山坡修建,切下的坡面不是我们常见的片石档土,高的地方用的是水泥预制板,大多已经残破,露出生锈的钢筋;低的地方用的是从海边捡来的鹅卵石堆砌,这些鹅卵石并不是随意堆砌的。看来时间已经很久远了,在风雨和岁月的残剥下,虽有脱落的卵石,可仍然能看出由卵石组成的几何图案。从这里,不难看出这个民族的文化品味。
过境后,乘汽车到海参崴,一路上看到的是平坦的望不到边的黑土地、长满嫩绿青草的原野、露出新绿的森林,而这一切都是荒废的。没有耕耘,没有放牧,没有开发。我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辽阔的绿野的同时,免不了要赌咒:实在可恶,霸去了我们这么好的地方,却只能荒着。
当行驶1个多小时后,到了一个叫乌苏里斯克的小镇,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家。这里的民房都沿公路边修建,大多是低矮的小木屋,用木栏栅围了个小院子,这些木栏栅都削了一个三角的尖,刷上了白色的油漆,围得很整齐。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种着开满淡红色或白色小花的树,屋后是一块块的菜地。在这一片绿色的大地上,小木屋、白栏栅成了最自然、最纯朴的点缀。我即时爱上了这里,也想到荒远辟野的一角,修一间用白栏栅围着的小木屋,让它成为我闲适、寄兴的所在。为了这田野的静谧,树林和谐的乐音;为了自由的安闲,宜于幻想的驰骋,我渴望着能有这样的地方,让我的日子在这里悄悄地流去。
透过这些普通的农舍,看到的仍然是这个民族的文化品味。也让我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能孕育出这么多世界文化名人。我不想贬低国人,但刚不久,在经过东北大地时,我也见到不少农舍,那里同样有围矮院子的习惯,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用发黑的柴草和弯曲的小棍,杂乱地围起的院围,使并不差的屋子,显出一幅破败不堪。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穷,我认为我们一点也不比别人穷,只是文化素质和审美意识的差距,我们大多的农户,是没有这样的概念的。过境前,导游就说,到那里看完后,你们会为我们国家的快速发展自豪,可我并没有自豪感。
22日结束了俄之旅。当地时间不到9点,我们离开了海参崴。汽车经过大街,看着几天来转得眼熟的建筑,还有那些几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身材修长、皮肤白稚、金发飘逸的俄罗斯姑娘,我在心里默念:别了,我不会再来。
. 2002.5.30整理在我的电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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