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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丢红蜻蜓
“南去的流水北飞的雁,请你停一停!告诉我的姐姐阿红云,我丢了一只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在哪里哟
童年时代遇见你
那是哪一天
我们来到田野山岗
来到草地上
采把桑椹放进小篮
心情多欢畅
15岁的小姐姐
出嫁到远方
默默地离开故乡
音信渺茫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在哪里哟
远远停在竹竿尖上
难道是梦影……”
这是一首在记忆里珍藏了许久许久的日本童谣。多年来,歌词的内容已记得不大准确了,但每当唱起它,心头总会漾起一种特殊的感觉。
那个傍晚,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一大片草地上,一只只数也数不清的红蜻蜓飞得很低很低。阿红云亭亭玉立在风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顺着腮边静静地垂落,零星散落的发丝轻轻飞扬着,晚霞将原本微黑的面庞映得彤红彤红的。我又叫又跳,开心地追逐着那些翩翩飞舞的小虫。这时候,听到她用清澈的声音唱道:“晚霞中的红蜻蜓……”
这个世上的人与人之间存在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人们称它“缘分”。比如谁要是没由来地觉得自己和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一见如故,必会有人说:“你们很投缘。”阿红云家是白族,总爱用“阿静”、“阿江”之类的小名称呼人。时日一久,姓什名谁反而渐渐不为人知了。所以,这一生活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她大名究竟叫什么,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我们之间曾经的缘分的,尽管只是曾经的。
我们的投缘体现在顽劣的我自从认识“阿红云”这么个人后,就矢志不移、忠贞不二地跟在她身后美滋滋地做着跟屁虫。个中原因,说白了不外乎想有个姐姐疼,而且还有大大的好处可以捞,比如能从她那里得到炒花生、小发夹、红丝线什么的,能跟着肆意游荡到天黑而不被责骂,能听到很多很多非常好听的歌。
那些歌听的次数多了,也跟着一字不差地唱。如今细细回想,唯有『红蜻蜓』仍然记忆犹新。也许因为旋律简单上口,也许因为歌里唱的那个远嫁的小姐姐,也许因为阿红云唱它时忧伤的神情。也许什么也不为,有些事情的发生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阿红云念到高中时,她爹上屋顶除草摔伤了腿,她妈又气又急之下病倒了。两个老的躺在医院里等着治疗的时候,她哥偷了食堂司务长钱柜的钥匙,被送去劳教。除了她,家里再没什么人可依靠了,为了照顾父母,她停了学。
一天晚上,月光很不好。其实我压根想不起有没有月光,只觉得那天夜里四下里黑漆漆、阴森森的。她来我家,也不理我,径自对着我妈哭哭啼啼说了很久。然后,我妈翻箱倒柜,从一大堆衣服下面刨出了一个烂兮兮的牛皮袋,掏了半天后摸出几张钱递给她。
她默默地接下了。
送她出去后,我妈一个劲地叹气。
过了几天,她把借去的钱全部送了回来,只说用不着了,也没解释原因。
接二连三的不幸事件之后,她家总算出了几件令人高兴的事儿:她妈基本痊愈,他爹行动虽不如过去敏捷,但拄着拐杖好歹也能行走,再有就是她要嫁了。那个男人不是本地人,以卖凉粉为生,家境颇殷实。
行礼那天,她像所有出嫁的白族姑娘那样,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戴着一副奇怪的墨镜,哭得肝肠寸断。我站在人堆里,傻呆呆地瞅着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跟着她不停地抹泪。隔壁的大妈笑道:“傻丫头,你姐是在哭嫁呢,那是她们的习俗,当不得真,你跟着哭什么呀?”。我使劲够着脑袋张望,真没有看见她的泪,黑黑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男人打算带她回去。她和我说:“阿静,姐姐家在……,很远哦,记下没?”我点点头,很使劲。接着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十五岁的小姐姐,出嫁到远方,默默地离开故乡,音信渺茫……”。
几天后,她就要走了。从门前经过的时候又问:“阿静,姐姐家在……,很远哦,记下没?”
我又点点头,很使劲很使劲。
我其实不记得那个地方,但我不着急的。很远的地方可不就在山外么?翻过山去,自然就能找到我姐姐的新家。
秋天,我终于逮着机会爬上了去山外拉煤的解放牌大卡车。我坐在通着好些个大洞的车厢里,一边惬意地吹着凉风,一边臭美地唱:“晚霞中的红蜻蜓……”,顺便想象着和阿红运见面后又搂又抱的肉麻情形。
家在身后越来越模糊,山在眼前越来越清晰,阿红云似乎也越来越近了。然后,我看到了山外是一座座的山,那里没有我的阿红云。后来,我又试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到l了城市,还有城市之外的一座座城市,依然一无所获。
夏天里依然有红蜻蜓飞飞,很想知道后来我的阿红云身后跟着谁。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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