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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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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缘故,最近常忆起大宇。此刻,美利坚的阳光下,他八成正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妻女。想到这样的情形,怅然若失之外,还有些酸溜溜的。
基本上我属于那种经历简单的女人,活了这么些年,似乎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精彩之处,婚姻如是,爱情亦如是。这倒并非我不想精彩,而是生命中遇见的男人实在有限,掰着指头数来去,排得上号的统共就那么几个,实在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
后经仔细分析,发现这种尴尬的局面主要是先天不足造成的。摸着良心实话实说,就算将天生丽质的条件降低到爪哇国,将黄金分割线修改得面目全非,使足了吃奶的劲我也还是够不上“美人”的标准。这得怨我老妈,若非当初她奋不顾身恋上五短三粗的老爹,又怎会令我在相遗传基因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呢?
好在世上还有那么几个慧眼独具的男人,不然这辈子就算哭死,还是只有自个擦鼻涕的份儿。
大宇就属于那种审美观易于常人的男人。单从外表看,这个男人实在没什么特别,同满大街走着的那些没什么差别,随手一抓,就能捞着满满一打。关于相貌,我们倒是与生俱来地相似。
大宇平凡的外表使我一直忘了留心他长什么样,直到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大红花,和那个被称为“新娘”的姑娘一同站在我眼皮底下,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彻。可时隔今日想起他来,仍旧云山雾罩没有具体轮廓。
除了相貌之外,别的认知倒也还清晰。这个南京大学少年班出身的男人,大智若愚的程度常令我深深迷惑,透过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结巴,有时觉得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惊人地睿智,有时却又像极了安全无害的稚童,除了“呵呵……”傻笑之外,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照理说,我们不应该错过的,但这世上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当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终将会走到一起时,我们却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尽管他遇见我遇见他时,我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尽管每日里除了抱头痛睡,我们几乎都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也随着相处日久而越来越私人,越来越隐讳,早已超逾了普通朋友之间的交流尺度;尽管我们一起看的电影胶片足以环游地球,一起玩坏的任天堂可以开店,一起疯狂采购降价书可以办书展,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冰清玉洁得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过。
引诱他的机会不是没有,大约因为少不更事的缘故,不懂得善加利用。有一次两人骑着自行车外出办事,半路上突然下起大雨,当时我穿一条长长的纱裙,被雨一浇,紧紧地贴在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捅了捅我,吞吞吐吐地指着我后背开了腔:“咳……那个……那个……后面……粘住了!”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外套递了过来。
如果当时任由自己贴着湿裙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也许这会儿早跑美利坚,稳稳地顶着“大宇太太”或“大宇夫人”的头衔叱咤风云去了。
虽然我只是个相貌普通的女人,感情经历也谈不上丰富,但受教育的时间前后加一块少说也有十余载,好歹也算得上读书不少、智商不低的知识分子。可是,直到如今我也没弄明白,和大宇一同走过的时光里,有没有流淌过被世人称之为“爱”的东西。不过,有很多年,我们确实是对方生活最近处唯一的年轻男人和年轻女人,彼此间有着高度的默契。令人沮丧的是,我们都一样地笨,以为那种遥远的、带着绚目而梦幻光芒的情感才是真爱;更糟糕的是,我们都一样地固执,为了追寻那彩虹般迷蒙的美丽,根本不屑留意身旁的事物。所以,朝夕相处的同时,我们各自固守着一个飘渺遥远的爱情梦,压根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彼此已成为对方内心世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记忆。
经历了并不长久的分离后,大宇的爱人——那个远在外地、清丽精明的的林妹妹,在确定他调动无望后,闪电般和另一个更年轻有为的男人订了婚。就在她对大宇说“拜拜”之前一周,还揣着他用特快专递邮过去的往返机票,尽情享受了一番这个著名旅游城市的美景。临走前,大宇工作后的所有积蓄,尽数化作了她身上那些美丽而昂贵的饰品和手中的大包小包。
林妹妹结婚那天,他在办公室一动不动地呆坐了很久,然后问我:“送什么礼物好?”
“这个男人还不是普通的笨,居然不懂得怨恨!”感慨良久之后,仍陪他买了礼物寄去,然后一块在小摊上喝闷酒,大眼瞪小眼地相对长吁短叹一番。
"如果不是隔这么远,我也许不会这么爱她。距离之外的美丽,往往出人意料的持久。”
大宇满脸寥落地哀悼着自己逝去的爱情。而我,除了叹息他的执迷不悟,还隐隐为我们之间正在失去和改变的某些东西惋惜。
那夜,不知是受了酒精的刺激还是吃多了东西,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到了8月间,大宇仍沉浸在失去林妹妹的阴郁中。而我,眼见自己揣着平庸的姿色直奔大龄青年的行列而去,内心几番激烈挣扎之后,对“老处女”这个美称的恐惧到底还是战胜了对浪漫爱情的渴望。于是,仔细权衡之后,决定将自己嫁给那个为着一个炒菜时翻锅的专业动作而忘了我是否美丽,甚至还有些喜欢我的男人。
出阁那天,大宇在外地出差,没见到我此生唯一一次盘起长发的模样。
翻过年去,一晃到了情人节。大宇说托福班有个妹妹约他晚餐,要我下班后陪他去买花。他似乎忘记我已为人妇这回事,仍像从前一样一有事就让我陪着。
来到花市,替他挑了一大束鸢尾,还特意让小贩为蓝蓝的花配上温馨素淡的粉红玻璃纸。唯愿那个妹妹明白,这个内心带着蓝色忧郁的男人,一直渴望着温情。
捧着花,他说:“很好!”
相反,我不大喜欢这有些伤感的花。只是,它忧郁的蓝,简单的蓝,别无二致的蓝,实在像极了拙于言辞的大宇。
后来他申请到美国一所常春藤大学的奖学金,扔给我一堆破烂后扬长而去,包括一双天天穿着在办公室楼道里跳绳旧旅游鞋和很多的旧书。
待到他回来时,我已经做了母亲。再次相见,这个曾经与我熟悉得如同家人一般的男人,依然戴着他那黑边的老式眼镜,没什么变化。进了门来,仍旧直嚷着:“快做饭,饿了!”轻车熟路地直奔书房的“任天堂”游戏机而去。
饭后,端着柠檬汁“咕噜咕噜”一古脑灌下之后,他盯着满柜的书没头没脑地问:“《伤心小箭》呢?”
“在办公室收着呢。”
“收好了,我下次回来再看。”
下一次回来,他没来拿《伤心小箭》,只送来了大红的结婚请柬。
新娘是剑桥的博士,叫“霜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很美的名字。与名字不同的是,人却生得颇健硕,五官极为平凡。
不由得记起了林妹妹,柔弱娇媚的模样总令我想起“康河柔波里温柔的水草”。她的美丽,曾像一堵高不可攀墙壁横亘在我和大宇之间。
眼前的新娘,比之我更不似柔温婉柔美的女人,却穿墙而过。
关于这个男人,还有我们之间平淡无奇的相遇和莫名其妙的分离,前前后后就是这样的了。我先他之前做了人家的新妇,他随我之后成了人家的丈夫,之后又当了人家的爹。接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有一天,阳光投过玻璃,暖暖地照着桌面,我对着一张窄窄的、印着凡高那幅《鸢尾》的卡片看了很久。那是他寄来的,很精致。只是,黄、蓝基调组成的简单画面之下隐藏的种种故事,已不再是我能读懂的了。时空和地域的阻隔,渐渐使一些曾经很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记忆,却像一道伤心小箭,在心头刻下一道绝美的印记。
“距离之外的美丽,往往出人意料地持久。”多年以前有个男人曾经对我这么说。多年以后,当我意兴阑珊地回过头去,才惊觉那人早已不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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