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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爱情直达婚姻(二)
(接上篇)
冯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凌朗身边的,他是父亲当初在农村接受改造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儿子,当年他从一个偏僻山村来到这个城市读大学时,凌朗还只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父亲受其父母之托对他进行照顾,周末时常叫他到家里来改善生活,毕业时又帮助他留校任职。这是一个刻苦拼搏的男人,他很明白自己只有靠不断的学习才能缩短与这个城市的距离。大学四年,他几乎都是在图书馆、实验室和教室里度过的;留校后,又攻读了硕士学位,现在正在读博。长久的书斋生涯,使得他不过三十四五的人,头发就过早地出现谢顶。这是一个沉默而木呐的男人,三十多年的感情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对他而言,书本是他唯一的情人,学习是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和唯一乐趣。
长久以来,冯白对于凌朗来说,只是一个父亲朋友的儿子,一个木呐迂腐的书呆子,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搭界,仅仅是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冯白开始写博士论文时,常到家里来,向凌朗的父亲请教一些学术和社会上的问题,他的名字也是从这时开始频繁出现在母亲嘴边的。母亲念叨着冯白,说他虽然家是农村的,但人却勤奋刻苦,而且现在象这样老实厚道的男人可不多了。
凌朗很清楚母亲的用意,但是她实在无法把自己和这样一个男人联系起来。
那个周日,冯白到家来时,凌朗去开门,一眼看到他微秃的头顶上有着细密的汗珠时,突然想到“地中海”这个词,忍不住抿嘴一笑。冯白有些发愣,不知道凌朗笑什么,也跟着憨厚地笑了。
凌朗把冯白让进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倒上茶就进厨房去帮母亲摘菜去了,留下父亲和他在客厅里高谈阔论。
没过一会儿,父亲在客厅里叫凌朗,凌朗走到客厅门口。
父亲说:“冯白的论文需要一些企业的资料,你那里企业资料多,你帮他找几份吧。”
凌朗看了看冯白,后者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凌朗笑了笑,说:“好啊,举手之劳,找到了我给你电话。”
快下班了,凌朗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突然看到抽屉里那包给冯白找的资料,就给冯白拨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到家来拿资料。
冯白在电话那端吞吞吐吐地表达着谢意,吭哧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凌朗犹豫了一下,想想不太好直接拒绝,就答应了,问了地方,说好了下班后直接去餐厅。
下班了,凌朗和同事们一起走出办公大楼,然后各自离去。
凌朗匆匆向大门外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侧头,看到冯白站在办公楼对面的宣传栏前。
凌朗走过去,冯白脸有些红,说:“我想还是我来接你好一些。”
在这家新开的西餐厅里,音乐如流水般缓缓流淌着,餐桌上的桌布雪白,银制的餐具玲珑剔透。凌朗看着对面坐着的冯白,有些奇怪这个书呆子居然也会喜欢这些罗曼蒂克的情调。
开始点餐了,凌朗点了一份海鲜浓汤、一份黑椒牛扒和一杯果汁。把餐单递给冯白时,冯白愣了一下,说:“就要和你一样的吧。”
服务生离开后,冯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吃过西餐,所以点不来菜。”
凌朗有些错愕,问:“既然你不熟悉,那何必到这里来?可以去吃中餐的。”
冯白笑着说:“我听伯母说过,说你喜欢吃西餐。所以就……”
凌朗眉头微皱了一下,心里有些埋怨母亲的多嘴。
汤和主菜很快上来了,凌朗看着冯白有些笨拙地使用着刀叉,忍不住小声指点,冯白抬起头来,有点尴尬地笑着。
凌朗用吸管轻轻搅拌着果汁中的冰块,也微微地笑了。
冯白眼神笃定地凝视着凌朗,突然说:你笑起来时实际上是很好看的,为什么不常笑笑?
凌朗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地说:“笑多了容易长皱纹。”
“你不开心,你一直不开心,刚才我在办公楼外看到你时,你和你的同事们一起出来,那时候你笑得很灿烂,可当你和他们分开一转身时,你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快,就象一朵花在风雨中瞬间凋谢。”冯白一边笨拙地切着牛扒,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仿佛说的是一个与凌朗毫不相干的人。
凌朗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尽力抹去眼中的惊讶和恼怒。没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她深埋在心底的悲伤。这个人并不象他外表那样木呐啊,他能捕捉到她嘴角一丝笑容的变化,可他又是那么迂腐草率,把一个所有人都回避的问题直接地放在了凌朗的面前。
无法逃避的悲伤,无法回答的问题。
凌朗沉默,长久的沉默。
“凌朗,我是不是很讨厌?”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凌朗意识到自己的冷淡,语气也和缓了些。
“今天真感谢你肯来陪我吃饭。”冯白有些感慨地说。“我十八岁离家,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过,也没交过什么朋友,很少有人陪我一起吃饭,女孩子就更少了。”
凌朗听他说得让人同情,不由笑了:“那你可以到我家来吃饭啊,前几年你倒常来,近几年来得少了,我爸倒常提起你。”
冯白没有说话,点起一跟烟,隔着烟雾看着凌朗。“伯父伯母的关照我是感谢的,但是也不能这么不知趣,经常来就招人厌了。”
“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呢。”凌朗不希望冯白误会自己刚才的冷淡,有些言不由衷地说。
冯白的眼睛亮了,微黑的面庞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越发显得憨态可掬。
“那你是答应以后多陪我一起吃饭了?”
凌朗猛地抬头,直视着冯白,心下惊疑不定,这个人并不象他外表那样笨拙,这样地绕着圈子,他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
冯白把烟灰轻轻地弹落,脸庞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凌朗,你有没有感受过那些来自你周围的压力?那些来自你的家庭,你的父母还有你们那个死气沉沉的机关大院的压力?”
凌朗凝视着冯白,等着他将继续的话。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还是个小学生,你正被你母亲逼着在练琴,说是大院里好多孩子都在练,你不练就会落后。你坐在琴凳上,一脸的委屈。后来你读初中了,物理成绩不太好,你母亲就请我在假期里给你补习,你还记得吗?”
凌朗有些恍惚,是这样的吗?自己和他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模糊的往事吗?算来,认识冯白也有十七年了吧。十七年,这样漫长的一段岁月,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他——这个曾经当过自己老师的男人。十七年,冯白和初到这个城市时一样敦实憨厚和木呐,而自己,早已是沧海桑田,支离破碎。
冯白没有等待凌朗的回答, 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给我映象最深的是你母亲的一句话,她要我在假期内帮助你把物理成绩提高,她说你们这样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是绝不能落于人后的。说这话时,你坐在旁边,表情漠然,和你年龄极不相称的漠然。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你家庭给你的压力,而你还是那么的小。”
凌朗沉默不语,她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她无法选择,因为即使她可以选择一切,却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家庭,身为那个家庭中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地要为此承担责任和义务。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一直沿着你父母给你安排的路走着,你所做的一切包括你的感情和生活都是围绕着你那个家庭的威严和体面,你没觉得累,没想过改变吗?”
一丝笑容慢慢地浮上凌朗的嘴角,她的声音冷屑而平静:“无论父母做过什么,他们的心思都是为了我好,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心里只应该有着感激。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人生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很多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我不是让你选择,而是让你改变。如果你想改变你的生活,我可以帮你。”冯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摁灭。
凌朗疑惑地看着冯白,等待听他还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我已经考起了加拿大的博士后,并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家属可以陪读。”
凌朗静静看着冯白的眼睛,她已经很清楚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非常明白,他没有爱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问了一句“为什么”。
冯白又点上一支烟,沉吟着说:“你会是一个好妻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你隐忍克制,聪明冷静,而且你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和不错的经济基础,还有你学的是护理专业,在国外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收入也不错,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更何况……”他淡淡地笑笑,又接着说了下去。“更何况以你现在的年龄和情况,你需要一个家庭、一个丈夫来堵住机关里的悠悠之口,一个留洋博士后的头衔是不会辱没你和你的家庭的。而我,也需要一个家庭,但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中国人,所以就这么简单。”
虽然很清楚地知道冯白并不爱自己,但听他这么冷静深刻地分析他与她之间的情况时,凌朗依然感到有轻微的受伤。她半开玩笑地问冯白:“你为什么不用你默默爱了我很多年之类的理由?这样也许更能让我接受.”
冯白哑然失笑。“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就算你相信,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他面色一整,对凌朗说:“凌朗,你我都是成年人了,早已过了相信爱情的年龄,你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婚姻。对于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婚姻将是爱情的穷途末路,但对于你我,婚姻将是我们生活的重新开始。”
一件在凌朗眼中看来绝不可能的事情在冯白冷静清楚的分析下突然变得合情合理了,凌朗凝视着冯白,她知道自己不会爱上他。嫁给他,这个世界上只是又多了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如果在几个月前,冯白来对她说这番话,她会毫不考虑地拒绝。但是现在,她却说:“让我考虑一下。”
回到家洗过澡,凌朗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面庞已不复少女时的圆润,皮肤虽然白皙细腻,但眼角已有了隐隐的细纹,眼神也早已失去少年时的清澈透明。突然想起一句词: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毕竟已经是二十八岁,已经过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龄。难道自己还要把剩下的年华都消磨在这个大院的争权夺利和格式化的生活中吗?不!凌朗不寒而栗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看见那一泓秋水里有风吹过,有落叶漂过,何睦走过,父母关切而忧郁的眼神,同事猜忌而虚假的笑脸,何睦远去的背影,还有冯白在烟雾后隐藏不定的面庞……凌朗微闭上眼,颓然地轻叹一声:流年似水啊。
凌朗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不再青春的面庞,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冯白的确是一个缺乏情趣的男人,在城市生活多年,依然还保持着不少的农民习气,比如喝汤发出很大的响声,比如把烟头扔在地上,还会用脚那么一摁,但是他可以帮助自己改变这种早已厌倦的生活。
她想她会嫁给冯白。尽管自己不爱他,冯白也不爱她。或者根本没有时间来爱。但是有时间又能怎样呢?他们会有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要讨论,要做,这些事情足以填满两个人用来恋爱的时间。爱情,是什么呢?不过是暗夜里刹那绚丽的烟花,是飞蛾扑向火焰那瞬间的灿烂,爱情,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瞬间而已,因为除了时间,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当爱情如风散去,婚姻,是一个女人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
既然决定,事情也就顺利了。和冯白商量后,凌朗找了个机会告诉父母,父母都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显得很高兴,尤其是母亲,女儿嫁了一个留洋博士后实在是一件很给自己长脸的事情,于是主动提出把凌朗和冯白出国的费用都包了。倒是父亲,看着凌朗放弃了仕途上的大好前程,难免有些怅然。
因为冯白开春就出国,所以婚礼赶在年底举行了,凌朗的父亲母亲给了她一个非常盛大的婚礼。
凌朗身着玫红绣花的旗袍,和西装革履的冯白一起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听着来宾们说着“郎才女貌”“白头偕老”之类祝福的话,微笑着一一致谢,脸颊都笑得近乎僵硬。
花潮涌动,人流往来中,凌朗看到自己曾经的爱情在鼓乐的喧嚣声中慢慢风化、模糊、消失,她有些嘲笑地想: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婚姻,从爱情直达婚姻,不过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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