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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爱情直达婚姻(一)
从爱情直达婚姻
他想:婚姻是爱情的穷途末路,是爱情的苟延残喘
她想:当爱情如风散去,婚姻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
下班了,凌朗走出办公大楼,穿过小礼堂旁的林荫道,走向家属区。道路两旁的绿化带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已经是五月了,风中已带着一些夏天的气息。
凌朗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机关大院里,在这里生活、学习、游戏,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安排下又回到了这个大院的外经贸局,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生涯。
凌朗学的是医护专业,到外经贸局工作,专业根本不对口,但凌朗很快就熟悉了手头的工作,毕竟在大院里生活了十多年,她早已熟悉了机关里那种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传阅不完的公文、简报,开不完的大小会议和学习培训,对于一个初入机关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生活也许有些枯燥和刻板,但对于凌朗,工作不过就是她十多年机关生活的延续,她早已习惯,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准时上下班,尊敬领导,团结同志,用心钻研业务,学习各项政策法规。对于凌朗,局领导的评价一致:聪敏能干,冷静沉稳。于是大学毕业不过四五年时间,凌朗就一步步地从入党到提拔为副科长直到成为外经贸局里最年轻的科长。对于凌朗的不断高升,局里众说纷纭,也有说现在领导喜欢提拔年轻干部的,也有说凌朗聪明能干踏实的,但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就是凌朗的高升很大一部分力量来自于她那在机关里地位显赫的父母。
对于这些说法,凌朗不是没有听到过,但她不置可否,让其象风似的从耳旁吹过,依旧安静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机关里的是是非非,闲言碎语,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冷处理”,让其自然平息,这是凌朗那为官多年的父亲的心得体会。
在父母的指点下,凌朗的机关工作越发的如鱼得水,据传,她已经被作为副处的培养对象了。
回到家,凌朗看到母亲正在向父亲说着什么。看到凌朗,母亲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把凌朗招呼到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刚才你张阿姨打电话来,说给你介绍一个朋友,银行工作的,这个周末去见见,吃个饭。”
凌朗愣了一下,从母亲手中抽出手来,说:“我不想见。”
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为什么?见都还没见,你怎么就否定了?你都二十七八的人,还不考虑个人问题,你让我们怎么见人?”
凌朗站了起来,说:“既然是我的个人问题,那么就让我自己处理好了。您把张阿姨那边回了吧,我没兴趣。”
说完,凌朗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母亲唠唠叨叨的话关在了门外。
在外人眼中看来,凌朗的条件相当不错:容貌虽然不算漂亮,但却属于清秀耐看那类,而且性情温和安静,人又聪明能干,在她那样的家庭背景中这是很难得的。所以在凌朗刚毕业那两年,上门来给凌朗介绍对象的人络绎不绝,但凌朗总以自己年龄还小或者工作太忙、无暇考虑这些问题之类的理由一一推托。对于那些在身旁大献殷勤的小伙子,凌朗也只是微笑着,对他们淡淡的不假辞色。慢慢地,大家习惯了凌朗的拒绝,终于不再自讨没趣。
凌朗知道,自己的个人问题一直是父母的一块心病。在机关大院里,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子都已是两三岁孩子的母亲了,而自己依旧形单影只,也难怪父母着急。父母都是机关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母亲,什么事情都不甘人后,听到女儿被大院里的三姑六婆指指点点,说什么眼高于顶,孤芳自赏,说什么女强人,甚至有说凌朗心理变态或者生理残疾什么的,心里难免不生气,于是刚退休下来的母亲整日里忙着为凌朗张罗对象,可是凌朗总是拒绝,让母亲又寒心又失望。
凌朗坐在电脑前,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门被推开了,父亲黑着脸走了进来,低声对凌朗说:“你想把你妈气死啊?你妈给你介绍对象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呢?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凌朗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很平静地说:“你们安排了我的一生,我什么时候任性过?从小你们就规定我只能做这个,只能做那个;读书时我想学绘画,你们说是不务正业,于是我放弃了自己的爱好;考大学时你们为我填报了志愿,大学毕业时你们为我选择了工作单位,我一直按照你们给我画出的路走着,我有过任性吗?”
父亲怒视着凌朗:“你还顶嘴!有你这样的女儿吗?”
凌朗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天下哪有不希望自己儿女幸福的父母呢?只是我要的幸福不是你们给我的那些……”凌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直视着父亲说:“您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但是您已经让我把它丢弃了”
父亲的神情刹那间有些沮丧,马上又强硬起来:“那个小子配不上你!你还想着他做什么?他不会带给你幸福的!你要现实一点。”
凌朗不语。
父亲叹了口气,又说:“当时我的态度是过激了些,但是作为父母的心情……”说着他又激动起来,在小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你不能记恨我,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把自己的终身幸福拿来和我赌气,这样你会毁了你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机关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一个单身女人会受到多大的非议!你知不知道这机关的平静下有多少势力,有多少暗流汹涌?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爸爸,我知道您说的那些,但是这些不是您必须要我选择婚姻的理由。”凌朗含着泪说。
“但是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我不能保证你的婚姻一定幸福,但是我可以保证没有婚姻的你绝不会幸福。你所要的幸福就是你们现在年轻人常说的爱情吧?爱情只是你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不会是你的全部。你是个聪明孩子,为什么想不透这一点呢?而且……”
父亲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一个良好稳定的婚姻和家庭,对于你的事业也会有所帮助。别看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对于独身女人总是有着各种猜疑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这对你的仕途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你现在在机关里的发展势头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嫉妒了,你会遇到来自不同方向或明或暗的攻击,当他们发现从工作上无法打击你,那你的私生活就会受到他们格外的关注。你好好想一想吧。”
凌朗倏地抬头,想对父亲说“富贵如浮云,功名亦粪土”但一眼看到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疲惫而期待的眼神,心中一酸:父亲已经老了,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无论父亲做过什么,他都是为了自己好。
凌朗慢慢低下头说:“好了,爸爸,你去跟妈说,周末我去就是了。”
父亲走出小屋掩上门,凌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泪光中,大学图书馆外枝叶繁茂的香樟,阶梯教室里隐约的风琴声,何睦——那个有着阳光般明亮笑容的男孩,紫藤萝花架下的山盟海誓和拥抱,父亲震怒的面孔和声色俱厉的训斥,母亲的泪眼,学校领导、老师的循循善诱,然后就是自己放弃爱情时何睦绝望而悲痛的脸,一幕幕如电影场景碎片般地闪过,倏忽即逝,了无痕迹。
凌朗坐在自己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想着上个周末由父母和张阿姨一手撮成的饭局,嘴角有一丝淡淡的鄙夷的笑容。那个眉目英挺的男人,果然如张阿姨所说的那般出色:言语幽默,举止从容,对自己彬彬有礼却又不乏殷勤。可凌朗凭自己二十多年机关生活经验,从他温文尔雅的笑容和言谈后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对父母权势的热切关注。这是一个热衷权势的男人,自己不过是他接近这一切的桥梁。
凌朗轻轻地摇了摇头,想把这次不愉快的相亲经历从脑海里抛开。随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文件夹,这是一些企业报送来的申请减免税优惠政策的资料,科里负责审核的马鹃已经初审过,凌朗需要做的只是再核实一下。她一边快速地浏览着这些厚厚的资料和报表,一边在审批意见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对这些重复的枯燥工作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厌倦。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但这一切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个密不可分的部分,她无能为力。
第二天下午,凌朗在办公室里用电脑写着一份简化审核手续,方便企业的建议,门被推开了,马鹃走了进来,对她说:“凌科,凯越公司的何总想见你,在外面坐着呢。”
凌朗愣了一下,问:“凯越?是不是昨天申报优惠政策被退回去的那家公司?”
“是的,他们总经理今天来可能也是为了这个事情。”马鹃说。
“好吧,请他进来。”
马鹃出去了,然后门很快地被推开,一个瘦高男人走进了凌朗的办公室。凌朗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突然愣住,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何睦?”凌朗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男人在凌朗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凌科长,你没认错,是我。”
凌朗倏地站起,又缓缓坐下。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可这一种重逢在她的设想之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昨天你们退给我们的申报资料上,我看到了你的签名,而你的字迹我是认识的,所以我就来了。呵呵,就这么简单。”何睦的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而明朗。
凌朗定了定神,“你就是凯越的那个老总?”
“是的,这是我的名片。”
马鹃推门进来,为何睦送上一杯茶。
看到马鹃,凌朗因为何睦突然到来而激动的神经突然清醒,她迅速收拾起自己心中千折百徊的思绪。然后微笑着问何睦:“今天你不会只是来看我的吧?”
“为什么不会?”何睦的笑容收敛了。“上午看到了你的签名,我下午就来了。”
“那……”凌朗还想追问些什么。
何睦打断了她的话,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所以我今天来是请你吃饭的,晚上有空吗?”
坐在西餐厅靠窗的藤椅里,看着对面坐着的何睦,凌朗有着不真实的感觉。何睦自从毕业后回到故乡工作,实在不甘于小县城里的迂腐保守,半年后辞职去了南方,给别人打工,开始了在商海里的摸爬滚打,几番辛苦浮沉,终于出人头地,成为凯越公司的副总。国家刚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时,公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商机,决定在西部成立分公司,派遣何睦在这里负责。所以他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何睦凝视着凌朗,迅速地握住凌朗的手,低声说:“凌朗,我回来了,我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我答应过你的。”
凌朗有瞬间的心痛,多少年前的诺言,难道真的已经实现?那握着自己的手,分明有着真实的温暖。
凌朗笑了,何睦也笑了。
何睦回来了,爱情也重生了,曾被父亲粗暴打断的幸福穿过岁月的风尘铺天盖地而来。经过几度商海浮沉的何睦,早已不是当年校园里迷恋艺术的青涩少年,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深沉。凌朗,这个在机关里素来冷静自持的女子仿佛又是那个十八岁的青春少女,一头陷入了爱情的漩涡,无法自拔。
凌朗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很快向凌朗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态度并不强硬。他们只是告诉凌朗:人心莫测,何睦已经不是当初的何睦,不要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
父母的反对在凌朗的意料之中,父母所说的话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她只是想做一件她年轻时没有做的事情:去爱一个自己爱着的人,同时也被这个人所爱。
就这么简单。
凯越公司的优惠政策申报又放到了凌朗的办公桌上,凌朗微微皱着眉头,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她不想因为自己与何睦的关系而对凯越公司放宽审核尺度,更不想因此而受到他人的非议,但她也不想因此而让何睦有任何的不快。于是,在她的建议下,凯越公司申请享受优惠政策的报告转到了经委,通过解决企业下岗职工就业问题的途径,很快就得到了经委的支持和减免税收的批复。
何睦对凌朗的机敏赞不绝口,感叹真是家学渊源,机关里的日子也不是白呆的。
凌朗轻轻一笑,她所做的,不过是机关里一个常见的小把戏罢了。
何睦的工作很忙,但总是记得每天给凌朗来个电话,聊一些旁人觉得无聊但恋人听来却甜蜜无比的话;偶尔空闲的时候,他就会开车带着凌朗去城市周围的一些风景点闲逛。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太多,因为凌朗的工作也不是太轻松。凌朗想,不要常常相见,只要常常想念。
凯越公司的经营情况不错,但由于刚到这个城市来开拓市场,和形形色色的单位打交道,总需要当地政府部门的扶持和协调。于是何睦整日忙着周旋在各个部门间,一些单位拖沓的办事作风常常令他叫苦不迭。凌朗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在和这些部门打交道时会不经意地提起改善投资环境之类的话题,也就顺便提到凯越公司,于不动声色间帮助何睦扫清了不少障碍。
凌朗所做的一切,没有告诉何睦,她想没有这个必要。
凌朗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何睦很清楚,凯越在这里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在短时间内有了不错的成绩,这和凌朗的暗中帮助是分不开的。他越来越频繁地约会凌朗,开车带着她四处兜风,在自己的住所里看一些经典的老片,拥着她轻暖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着一些甜蜜的情话,然后温柔细致地做爱。
凌朗蜷缩在何睦怀里,手指轻轻抚平这个男人睡梦中微皱的眉头。她想一个女人所要的幸福也许不过如此吧。但每当这时,凌朗的心中会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怅然:这就是我要的幸福吗?
凌朗无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爱何睦,爱得不可自拔。
在凯越的业务和凌朗的爱情都如火如荼时,何睦却被公司突然召回了总部,走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向凌朗告别。当凌朗拨通何睦的电话时,他已经在千山万水外的深圳。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着不可触摸的飘忽。“对不起,凌朗。”
凌朗无语。
凯越公司的新总经理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女人,到凌朗办公室来做例行拜访时,凌朗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起了凯越为什么突然换了负责人。那个女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自然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了,哪个女人会放心让自己的老公长期在外呢,何况何总又是风流潇洒惯了的。这边的工作上路后,老板自然得把他换回去……咦,凌科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可能是这个房间太闷的缘故。”凌朗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掌。窗外的天空依旧阴霾,凌朗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在穿透自己的心脏,只是疼痛,连一丝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都没有,她知道,何睦是爱她的,至少在这个城市里,他是爱他的,从少年直到现在。但这始终不是个盛产爱情的城市,虽然这里有着爱情所需的任何元素。
隔壁的电话铃响了,凌朗冷冷地微笑着,她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大院里诧异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在被撕裂的痛苦中,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她的情绪有一丝的失控,她将成为机关里茶余饭后的笑谈,她现在需要的是若无其事。
凌朗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凯越的新总经理伸出手去:“很高兴认识您,如果贵公司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请直说,我们会尽力为企业服务的。”
凌朗若无其事地忙碌着,工作一如既往地严谨和出色,闲暇时依然和同事们谈笑风生,笑容中带着骄傲而遥远的淡定。周末在父母的安排下,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相亲。一些等着看凌朗笑话的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心思够深,是块当官的料。
可是没有人看到过凌朗的眼泪,包括她的父母。
暗夜里,总是突然惊醒,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感觉到心底那种尖锐的痛楚,凌朗仿佛才明白,原来心痛真的是一种生理上的疼痛。
于是上网,到联众去玩拼图游戏,在不同的桌子上徘徊,和不同的虚无的ID比赛拼着那一块一块的碎片。凌朗总是在快要拼好一幅图时,对方已经拼完图形,结束游戏。看着那一块块没有拼合好的花花绿绿的碎片,凌朗好像是看到自己年轻时被撕成碎片的幸福在自己一片一片的拼合下快要现出雏形时,又一片一片地碎裂开,而自己只有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悲哀,她终于那么深切地体会到了对于自己生活工作和感情都无法把握的空虚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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