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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如梦(上卷)
一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我来说,人生仅仅意味着两件东西:刀子和笔。
很不幸,我以前是个电视迷。我喜欢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喜欢横冲直撞的山鸡和洪星帮,在这个人人渴望黑社会的年代里,我对刀的爱好如荼如火。
我梦想里面的刀子,绝不是挂在墙壁上面的那种刀。准确的说,它必须锋利,能够用来砍杀和搏斗。至于它的外表以及其他,我不在乎。
那段时间,我剃了个铁亮的光头,嘴里操着从盗版影碟里剽窃来的黑话,整天整夜和一帮家伙绑混在一起:在夜市里喝酒,在发廊的镜子前面跳霹雳舞,在溜冰场中间晃来晃去,找人比划,输了就抽刀子。那个盛夏,我绝望而且孤独。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那些滑翔与堕落有其充分的理由……
我有一把藏刀,从地摊上买的,我把它斜插在裤带里面。那刀的鞘很薄,贴在我的身上,我热它就暖和,我冷它就冰凉。到现在,我才知道,刀子,它也通人性。
我妈死的时候,天气非常的热,从天津赶回黄山,我满身是汗,几乎脱水。所以我没有眼泪也很正常,我的泪极有可能跟那臭汗一起流尽了。可是我姐姐却说我的血是冷的,我用仇恨的眼光逼视着她们徒劳的哭泣。
和他们厮混不是我唯一的出路,这个我当然明白,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去他妈妈的,高尚的爱情离我简直有十万八千里,妈妈死了,为这迟到的堕落良机,我引吭高歌。
我开始迷上了拉单杠。
我反复练习出手和操刀的方式方法,苦苦研究着对手们藏刀的位子。我鄙视藏刀的对手,我知道他们也鄙视我,因为我的刀一直斜斜地插在腰上。
我每天早晨都强迫自己跳绳跑步,为了玩好刀,我几乎在拼命。
我的进步让自己感到惊奇,因为冥冥中,我知道我可以无师自通。
和他们一起出去打仗的大小经历,使我看到自己身上许多隐蔽的东西。我性格的另一面令我自己感到害怕:我心狠手辣,机敏过人,却常常胆小如鼠。在许多次打群架之前我都站在我们这方的最前面,装出很悠闲的样子;手在刀把上汗津津的捏着,一个激灵我就抽出刀,狠砍对方最前面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这很不公平,我知道。站在前面的常常是无辜的,真正的敌人永远不直接站在你面前。但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老是失控,包括我密密麻麻却破碎不堪的思想。
在年轻的人群中混出点名堂特别容易,只要你敢赌。那个夏天,我的藏刀生气勃勃虎虎生风,在同行的嫉妒中我出类拨翠。同年秋,我远离了他们和我那把心爱的藏刀。
确切的说是今年农历九月。
那天好象是初八,一本表潢的很考究的皇历上面印着这样的文字,宜嫁娶,忌远行。那天下午我还和亮亮山子踢了场乱七八糟的足球。累了,我去操场拐角处洗脸,喝自来水。天快黑了,我记得当时我光着上身,衣服和刀都在另外的一个拐角。我喝好了,准备往回走,有一点风,吹的我感觉有些冷。
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了刀子刺入肉里面的声音,刀子的气味很陌生,但是肉却是我熟悉的。我被放翻了,血和自来水混合在一起很快蔓延开来,我听见亮亮和山子绝望的叫喊声,听见操场忽然旋转的声音,听见我妈妈死去的声音和我姐姐凄戕的哭泣声。我笑着,感觉很冷,我叫亮亮去帮我拿衣服,我说我冷啊亮亮……别弄脏我的刀……
二
一直不知道你的消息,直到我在故乡的操场一角被一把卑鄙的刀子捅进左肋。
死去。
然后重生。
江湖是个专门诱惑热血的地方,我没有办法逃避。本来我以为离开我熟悉的地方我就可以躲起来,我还以为我逃离一个地方,就可以丢下我在那个地方的一切,未曾想到,这里也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温瑞安说的很滑稽,但是也准确无比。也没有想到,我躲在什么地方都无济于事,人,真他妈是个奇怪的东西,居然可以席卷全部的思想到处流浪。因为还有前生的记忆,我逃不开今生的折磨。
郭艳对我说你依旧悲伤并且处境凄惨。
皮皮姐他们都叫我为你孤注一掷,死了也要争取。其实死真的没什么,不是我舍不得死,关键的问题是,我死了,谁陪你?
上海站到了,下车吧。
还是上海,我已经是第三次来上海了。这里的规矩早变了,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杀戮,一切都很温和很绅士。即使还有一小撮鸡零狗碎依旧在耍刀弄棒,那也是月黑风高打家劫舍聊以维持生存而已。我把上海看的比较透彻:上海是个充分享受天才的地方,但是它从来不对天才负责。
然而,上海就是这样的婊子,她疯狂的吸取着内陆人的一切,包括上帝和流氓相同的生殖器。我很恶心,我觉得上海是个十足的贱货,有了银子,你怎么玩她就怎么转。我是农历九月初九驾临上海的,那天的上海像条脏兮兮的母狗。
可惜,我已经宣布:我爱她。象阿飞爱淫荡的林仙儿一样的爱她,上海。
某天,我看见了一把久违的刀,在淮海路口,我看见一把刀,耀眼地向我发出尖锐的呼啸,我几乎瘫痪了,但是我夹紧了裤裆,我把它想象成为一条毒蛇,尽管它依旧保持着白娘子般的妖艳,可惜,经历过了金山那场滔天水浪,我已经不是当年温婉文弱的许仙。
当我拖着虚脱的身体和潮湿的内裤离开那把银光闪闪的刀之后,我知道,法海不会再是我的对手。刀也不是对手了。从此,我知道,我生命里面不再会有刀的概念——包括我以前玩刀的一切辉煌乃至屈辱的历史。
只是偶尔的,在某种感觉的边缘,我的刀已经是一种象征意义。我坚信。大上海全部是玩刀的高手!~只不过,他们从来不把刀子装在身上,他们的刀极可能也就是一种意象,他们凭意念出手,战胜或者战败。
三
我一直不知道整个学生时代我为何一直郁郁寡欢,终日魂不守舍地背着书包在校园内外闲逛;尤其每年校园中路边的野花开了之后,随后的许许多多花香叶绿的日子对我来说尤其是一种折磨。
我更不记得有哪一天我不是将书包放进拥挤的教室占了很多人觊觎的位置后,居然一个人吸着绿叶青草的气味在校园的某棵树在暗蒙蒙的路灯影子里一坐就是一个晚上;我当时总以为自己病了,后来一位被我称为姐姐的女人告诉我,那是植根于我孩提时代梦幻般看书形成的某种期待梦中恋人的剧烈渴望,那个女人我至今都没有见果她,我只知道她叫皮皮,医学院的高才生,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主修心理学位。
我对那些缤纷校园中翩翩飘过的女孩子都无动于衷;我甚至对那个让我眩目的白衣短裙的女孩子也不想去接近,即使我看到初夏的季节中在林荫道上走过的一个女生被阳光班驳了一身的美丽。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告别了那个美丽的北方城市,让那个曾在我生命季节里相当辉煌美丽的城市和学府将永别于我的视野。从此我将独自一个人去另外一个令许多人神往的南方城市,那个可以凭海临风却十分陌生后来时常让我感到绝望的城市,上海。我将懵懵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妈妈没有了,物质和相对的精神上,我也将一无所有……
我记得那次回家完成妈妈的葬礼之后我在躺了很久都没起床。眼前总是幻现出一棵很高的树,一个睿智的长者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敲着他的破木鱼,而已是人妻又为人母的二姐却老是那么不厌其烦地问我该去读书还是就此罢休。那时我依然感觉很迷茫。可是我内心深处突然有一种想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的激动。现在,突然之间我似乎就明白了——原来纠缠自己那么长时间的不过是我难以割舍的青春情结。
经过剧烈的悲伤之后,妈妈的印象居然离我愈来愈远。我的脑中开始幻化出一个笑容象花般的女孩子的脸,可是我依然不知道她该是什么模样;或者她该有一双玉手芊芊,她该有一对明目顾盼神飞,她该有一头黑色长发飘飘;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沉思忧伤的时候,她会来到我身旁,静静地看着我,突然柔柔地对我说,我一直爱你啊。那一刻,消魂至极,我潸然泪下。
四
我记得在那年那个北方城市的春天不是绿色的,触目都是黄黄的一片,一片让我头晕的色彩。我那时还不知道那就是从塞北关外远来的黄色。不过,我就是在那么一个春天觉醒的。从接到姐姐报丧的电话那刻起,我忽然就有种“被迫”长大的肌肤之痛。
于是我决定不再睡懒觉。我要去北京,去上海、去拉萨去中国每一个够挖掘级别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自己的心中的那个人以及我破碎不堪的所谓理想。
那段时间我是一个刻守计划的人。清晨我坚持跑步,上午我读书看报写信,下午或者黄昏我刻苦练习着我的刀技。晚上跟兄弟们一起出去砍人,夜里,趴在的笔记本上,我给我心灵的罪恶之花浇水。
我就那么坚强地过了好几个月,有一天突然发觉已经有了蝉叫的声音,可是,我依然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感觉很失望,对自己,乃至对整个世界。我发觉我根本就不喜欢写作,我厌倦网络生活,我讨厌笔和刀,更讨厌我自己。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从很多袜子和衣服中找出最干净的出来穿的那种生活。我对着镜子里面自己扭曲的脸狠狠地挥拳砸去,血和玻璃混合而成的味道让我得到片刻的安慰。撕毁所有的笔记之后,我趴在那把冰凉的藏刀上放声痛哭,没有人会原谅我了,包括长眠于地狱或者天堂的妈妈,这点我知道,在绝望里,我又开始睡懒觉了。
那个星期天我一直都没有起床,亮亮也是,山子无聊地趴在地毯上拿着几张扑克牌翻来覆去地给我们算命。他说我和亮亮的将来前途都不可限量,然后强迫我们起床请他中饭。
真见鬼,我最讨厌当衣服吃饭的。我说。
可是,那该怎么办呢我们都没钱啊?睡梦中醒来感到饥饿的亮亮打着哈欠问我。
五
我突然感觉很苍老。那种从内心深出产生的感觉。仿佛自己好象从遥远的亘古年代一直这么孤独地走过来,看到了太多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故事,已经太麻木了。
亮亮和山子在后来的日子离开我,离开上海。他们临走的时候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和我所看的很多书,包括我现在都没有离开过肩膀的书包。我睡梦中听到他们说我变的很怪异,很神秘兮兮,他们说担心我被那时整个社会都广为传扬的一种魔功蛊惑说不定会跟很多人一样选择离开尘世的道路。我感觉很郁闷。我总想起狂人日记里描写的吃人的人的眼光,我知道他们没这个胆吃我,可是我隐隐觉得他们会干一些愚蠢的事情。
终于在又一次他们偷偷的议论时,我在黑暗的夜间大叫起来。亮亮后来说那种叫声象原野中丧失配偶的野狼发出的声音,整个上海的人好象都醒了,我拼命地往外冲,许多人费劲了很大力气才拉住我。我能想起那个镜头,我知道当时山子大声地对外面的人说我喝醉了,可是我知道我没醉。我只是郁闷。
我知道随后我睡了很多天,似乎什么都没吃,又似乎山子送到我嘴边的任何东西我连看都没看就吃了。我就那样在没有阳光的上海熬到了后羿死的那天。
那天,我是那么黑那么瘦地回家。以至于五个姐姐看到了我的样子围抱着我大哭。哭完后,我们姐弟六个人都默默地站在一座尚未长草的坟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什么风,金黄的纸钱在干燥的空气里静静燃烧着。望着眼前的新坟,我好象突然之间醒悟了,我知道了自己的担子。我觉得自己这么黑这么瘦地回到了安徽,充其亮不过是篇没有主题的伤痕散文。离开妈妈的坟墓之前,我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着上海上海上海……
再一次告别安徽的时候,在酒店,我跟亮亮和山子他们喝酒骂人谈论着中国风BBS上有趣和快乐的事情。可能是酒喝多了,山子趁着酒性在亮亮很不高兴的眼神中问我以前那段时间怎么拉?真的是练功练得跟中邪了?我喝了口酒,笑着什么都不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独守着心中的这个秘密。不过,在上海,谁,都不会知道我的秘密。上海不屑于知道外省人的任何秘密。比如许文强刚来上海的时候谁知道他后来会那么的出类拨翠他以前又是那么的暴力危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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