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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望
春 望
春末的一个下午,毛小芸缓缓地从自家阳台的凳子上站起来。她已不记得自己坐了多长时间,那一抹始终惨淡的阳光也从阳台上退去了。她想把手中织的毛衣放在凳子上,但又拿了回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怎么才织了这么一点,整整一个下午呀。她把毛衣扔在凳子上,伸了伸腰腿,然后向前一步走到窗前,小臂放在窗台上,俯下身向窗外看。
窗外是被群楼环绕着的一个花园,花园里下了一下午棋的老人开始三三两两很不情愿离开,那一团似乎昨天还在怒放的花颜色怎么不再艳丽了,花也少了高多。一辆银灰色轿车开到楼下,早以等候在楼门口的母亲怜爱地抚摸着冲下轿车的孩子的头,也甜蜜地看着正在关车门的男人。她移开了目光,又向远处一点望去,那里,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可因为没有风总是放不起来。楼下渐渐人多了,她对自己说:“是到了下班时间了”。她象从梦中惊醒似的,快步走近屋内,打开一柜,先拿出一套米黄色的套裙,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阵,觉得自己的年龄穿这样的颜色有点亮了,便随手放下,又拿出一套墨绿色西式套装,看了看,穿上了身。穿好了衣服,她对着镜子描了描眉,又淡淡地涂上一层略带紫色的口红。她走到鞋架前,拿起鞋想穿上,但鞋在她的手里忽然凝固住了。愣了一会儿,她放下写,走进卧室,躺上了床。几分钟后,她又飞快地起来,穿上鞋,出门下楼。
她在楼下顺着低低的花园墙向左边走,她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看见他走了过来。他走近了,十米,八米,五米,她依然低着头。
他说:“小毛,你出去呵。”
“哦,”她抬起头,看了看他,有迅速低下了头说:“我去买菜。”
“噢,菜市场不是在那边吗。”他说着话指了指她的身后。
“哦,我还买别的东西。”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匆匆离开他的。她漫无目的的上了街,街上有什么,街上的人在做什么,她没看到,也没想着去看。她眼里和心里全是他。他该开门了,他该去看妻子有没有尿床,他该洗菜做饭了,他该……
她空着手回了家,有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到阳台上拿回毛衣再织,织了才几下,便放下来,起身去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她不爱看,但有人的说话声,她也就满足了。毛线团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顺着线低下身去找,看见它已经滚进了沙发底下。她想伸长了手取回来,再往下低身时,左手不小心把放在小茶几上的烟灰缸带到地上打碎了。看着满地的玻璃渣,她无心去扫,也无心再把毛线团取出来,只面对着电视屏幕,呆呆地躺在沙发上。
他是最后一个在那只烟灰缸弹烟灰的。那是两年前,她和沈亮才刚结婚五个月。他从门里进来后,向房间四周看了看,把手里的烟头掐在烟灰缸里。她对他的到来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她并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孩。
“你们结婚没多久吧?”他问。
“你们是?”她说。
“我们是区检察院的,来找你的丈夫沈亮,我叫高民先,她叫林丽虹。”
他们带走了她的丈夫,也在没让他回来。从此,她几乎每天都要去找他——一个瘦瘦的,皮肤白净,双眼似乎永远疲倦的男人。起先是她去检察院,后来她发现,他原来也住在这个小区里,便在他上下班时在楼下堵他。
他对她说了高多高多,但她没明白多少。她结婚前是个护士,只知道静脉注射、皮试什么的。
“高科长,你放了他吧。”她一见他就会这么说。
“回去吧,小毛,别说孩子话。”他象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咽了下去,拿出一支烟,也没有去点火。
“可他没犯什么法,真的。”
“我说过了,行贿罪。”
“可我听说你们只是抓当官的,他的公司是自己的,不是国家的。”
他说的话她又开始听不懂了,但她还是认真地听。
“那他还能回来吗?”等他说完了一段,她问。
“能的,不过,要等到判了刑,在服满刑以后。”
“判刑?”她已经想到了沈亮要被判刑的,但高民先说出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
“别,你现在必须得坚强些,不然,沈亮后半辈子可真的要毁了。他现在不象你,他的认罪态度很好,因为有你,他对未来还充满信心。”
“能判几年呢?”
“大概要三年,不过,还得等法院开庭审理后决定。好了,你回去吧,多往好处想。”
她起身冲了碗方便面,放在茶几上,又去扫满地的玻璃渣,再把沙发下的毛线团用扫帚拨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和织了不足一半的毛衣放在一起,然后坐下来吃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好象楼下的人并不见少,一阵又一阵地传来孩子们的欢叫声。她吃完了饭,又到阳台上去向外看,外面家家户户的灯都在亮着,依然有不少的人在灯光下或站或坐。她想,那里是不会有他的。
“三年。”她听得明明白白。但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审判厅的,也记不得怎么到了桥边,更记不得在桥边的栏杆上爬了多久。她是要下决心跳下去,也跳了,只是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她的手。一路上,他什么也没对她说,把她一直送到家里。临走时他淡淡地说:“生命多美好,难道你就想这样走了?你别再做傻事,今天要不是我,你可能已经葬身鱼腹了。”
她还是在楼下等他,她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再不想自杀了,但她每次只是老远地看着他回来,目送他消逝在那栋楼后。
那天去四十里外的农场见过沈亮后,丈夫穿一身蓝衣,光头的样子让她不停地流泪。她回来时,在街边上的餐馆里吃饭,饭没吃多少,酒喝了不少。她以前从不喝酒的,自从丈夫出了事,每日不喝就睡不着。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一个和她年龄相方的女人正在他的怀里哭,任凭他怎么象哄小孩一样使尽全力,但还是没用。她摇摇晃晃地起来,下了床,走过去。
“你醒了。”
“你——”
“帮我去厨房看看,面条还在煮着。”
“啊——”
“你听见了没?”他的口气很严厉。
她去了厨房,面条已经煮糊了。她关上了火,又回到他面前。
她说:“你妻子她怎么了?”
“你好点了吗?她没事。”
说着话,她妻子又大声哭起来。
他把妻子抱起来,发现妻子身下全湿了。
“她又尿床了。”说着话,他起身去衣柜里拿了条裤子。她帮着他给他妻子换上。这时,他妻子也不哭了,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她是怎么回事?”
“有病的。”
“什么病?怎么不去看?”
“是吓的,看不好。”
“谁吓的?”
“还能有谁?腐败分子的同党。”
他妻子又哭了,她不忍心再看,出了他家。
她再也没喝过酒,只是每天在楼下等他。她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找不到答案。反正到了那个时间,她就坐不住了。
夜已经深了,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织的毛衣,忽然愣住了。她是准备给丈夫织的,丈夫的身宽体胖,而毛衣织得怎么这么瘦小。唉!也许他穿才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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