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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 片
那个年轻娇美的女子昨天从七楼那扇窗户飘下来——象蝴蝶一样飘下来。整幢楼房顷
刻间被各种各样的声音融化了。我就住在她房间的对门,一想到倏忽这个人在顷刻之间就
永远也见不到了,心里有一点隐隐的疼。
那个年轻的女子好象很少出门,我们这幢公寓底下有一个花园,非常安静,一年四季
都开满了花,公寓里的住户都有在花园里散步的习惯,我也经常去。我搬到这儿来已经两
年了,却没有看到过她去散步——哪怕一次,也没有过。很偶尔地,我在过道里与她对面
走过,这时候我可以看到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但很美,好象从来没见过她那神情
很灿烂的样子,总有些许的忧郁,她显得很单薄,两颊有些陷下去。我很奇怪,她为什么
老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极少数的几次,她从楼下的长廊里走进来,影子比她的人更消瘦。
我的心里曾有过好奇,想知道这个孤独美丽的女子更多的故事。然而连和她偶然相遇的机
会也很少。琐事和公务让我难以脱身,心中总有些许的不满和烦心的事缠得没有闲暇再去
顾及别的人。渐渐地这份好奇心也就黯然下去了。
她死了,人们议论纷纷,但好象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而死的。据说,警方的人来
质询的时候没有在房间任何角落里搜到一张她留下的纸片,好象她对于这窗前的一跃早有
准备了,早把有关的东西挪走了。又听说,她在这个城市好象没有亲人了。她也没有工作,
她原来不是这个城市的人,象无根的浮萍飘到这里来一样的。关于她的履历和档案再也无
处可查询,事实上,只要有人愿意出面查个水落石出,是可以究竟到底的。她已经死了,
谁也不愿意再这么做了。
一个像谜一样的女人又像谜一样散在雾中了。楼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么美的女人怎么
没有爱人呢?甚至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是不是,她有病,或是神经有问题,哪里有这么
安静的神经病患者啊?想起来,都叫人有些后怕。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好象有一次,已
近子夜了,我因为加班晚归,在底下花园的长廊的尽头,有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我听到
低低的抽泣声,夜太静了,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哀怨的萧声,那个男人的背影我瞥见了,
很分明的轮廓还感到有些苍老,那个女人是她——虽然我只瞥见了一眼——但我几乎敢肯
定,一定是她——那一天,我又累又急,这件事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会心跳急骤
加速,那个女人并不是如浮萍一般没有牵挂的——她有一个情人,她一定和他有非同一般
的感情,那悲恸的哭声让我印象深刻,为什么?我甚至莫名奇妙地想到了谋杀?天哪,这
个奇怪的女人突然地跳楼自尽,揪得我的神经发胀,我想,也有可能是那晚上我看错了,
或者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反正,我不想再为这个问题伤脑筋了。事情差不多过去了
很久。好像有一年了。
对面曾经出事的哪个单元一直没有人搬来住。我也因为有另外的安排要离开这幢楼,
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一个黄昏,我下意识地走到对门那个曾经出过事的房间,看到门虚掩着,有两个清
洁工在打扫,听说,是将房子低价出售给了一个异乡人——他可能不知道这个房间曾经有
人跳过楼,在本地,这间房子租也租不出去,知道底细的人都有些害怕。房间里到处是灰
尘,我不自觉地走进去,感到空气都似乎已经凝结成块状了。听说,那女子死后,警方曾
派人来搜查过,结果除了满房间的书之外,就是一些谁也读不懂的卡片,上面写的句子和
文章都是残片似的。现在这个房子拆空了,连一张破纸片都没有了。
就在我想要退出房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床头柜的夹缝里好像有一个纸袋,我屏住气,
一边和那两个清洁工打哈哈,一边走过去,看清楚了——好象是一个牛皮纸的口袋。我像
做贼一样,不知道那来的勇气和速度用力抽出它,夹在腋下,佯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
象那两个清洁工正在忙着做事,什么也没发觉。心跳的声音已经盖过了周围的一切,我几
乎是逃出了这个房间的。
这是一个揉皱了没有被人发觉的纸袋。纸袋里有一封信,像是一封信,但没有落款,
也没有注明是写给谁的,又像是一篇日记,可为什么没有记在日记本里,纸上好象沾过水
渍,故而有化开过的痕迹。许是泪水。是那个女子写的吗?字迹很秀气,但显得很凌乱。
阳光总是像打碎了的银盘,让人晕眩。心底里有几处迂回的花园,永远就像是在潮湿
的阴雨时节。我看到你走来,那样的执着、狂热还有着病态的孱弱,我也是苍白无力的。
幻想的真谛、力量、美。你都给全了。事情居然那么简单。本来我已经要飞走了,飞到很
远的地方去。在你灼热的目光里我留下来开始了一场生与死的挣扎,本来就这样真的死去
了也无从知晓原来生命里还会有这样的跌宕和惊心动魄的痛楚。我没有死去,只是像昏睡
了过去一样,然后是窒息逼迫而至,只有是做一个破茧而出的蝴蝶。那种在刀刃上疾飞而
过的痛,是置至死地而后生的毅然决然。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只忧伤的蝴蝶。每个晨曦未
明的时候,你的问侯就如期而至,这么久以来,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痕迹就像三叶草
的气息,心醉神迷却又可以致命的。所罗门说:普天之下并无新事。正如柏拉图阐述一切
知识均为回忆。所罗门还有一句名言: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爱是为了留给明天的回忆,
还是今天的忘却?──浓醇得可以让人就此长眠不醒的爱。人间的一切事情本来是没有什
么苦乐的分别。你希望时是乐,经历时是苦,临事时也是苦,回想时才是乐,换一句话说,
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过去、未来的回忆和希望都是快乐,即使是久别、背叛、分离这样
的事情都有快乐在内。所以不必叹息,要把眼前的事情看开才好。
在这世上倘若有俩个人注定要彼此相爱。那么在相遇之前,他与她的每一步都在朝着
对方走去,不偏不倚。无论有多么的不可能。我想起那句著名的台词:我这一生,也许只
做了一件事,就是──不断地走近你。那么多的山峦叠障,那么浩渺的海洋,那么广袤的
荒原滩涂之地,还有数不尽的黑夜与迷茫的日子,我们是没有可能相逢的两株草。是风,
只有风,才有这般充满神奇的力量,她将气息揉在一起,只一瞬间,海角无涯就成为近在
咫尺了。很早以前就在等待你了,你说。好像从来就没有陌生过。我是心境慌乱,有着些
微微灼痛的,是一个正在关心梦幻的映像是否能准确无误的呈现在画布上的敏感而羞怯的
孩子。每天我都在聆听各种声音,我还没有介意到,你的心跳加速,甚至开始滴血了。那
封信还像断翅的蝴蝶一样安静地躺在我的书里。我只知道蟋蟀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振翅悲
鸣,它是那样卑微、弱小,声音却大得使自己吃惊。我只知道爆竹在被点燃的时候会不惜
粉身碎骨,它只有一次心,一次身啊!虽然最后是一声雷鸣!
但我却忘了,在那悲凉和绝望的一瞬,我忘了有一朵幽谷百合,正依偎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不会悲鸣了,也不会粉身碎骨。只会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滴滴地溶化,那水是红色
的。
为了不惊了你。
我现在才知道,最初的相识里有那么多的契机那么多的谜,我们居然在执手相握的同
时脚上早已被丛丛荆棘刺破了,流了好多的血啊。所以我们都是苍白如纸的。那一定是如
同堤岸崩溃一般的惊奇,欣喜和怜爱,所以忘了痛,忘了有一天会有如临深渊的绝望,忘
了继续做一个善于思想,聪明伶俐的猫。誓言,可以用生命来等价交换的誓言,你是这样
沉重而急切地许下,就像闪着银光横亘在我眼前的利刃,好像你的头颅随时都会撞上它,
来让我这个对言辞依然信任的人做最后的决定。我们是迎着刀刃轻轻一握的。我的心碎了。
痛得让我忘却呼喊和放手,锐利的刀便顺势在我的掌心勾了一个咒符,那是你亲手绘制的
只有我们俩个方能读懂的纹络。至此以后,我时常遭受到咒符的惩罚。爱,同样是可以置
人于死地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和我一样,被你亲手刻下的咒符所笼罩。誓言是重如泰山
的。承诺。然后是漫无尽头的苍茫的日子。每一次那迎着刀刃的轻轻一握就在峰回路转间
没有路了。我无数次地站在悬崖峭壁上,两只手只有紧紧的握住刀刃方才得以生还,早已
是伤痕累累了。为了不让你太过心痛,我还会故弄玄虚,有一些故意的任性或是沮丧──
都是为了让最心痛的我在这一幕幕中掩饰过去。怕你忧伤,怕你憔悴──都是为了我呀。
有的时候真觉得天地那么大,我们本该是渺小得可以毫无留情省去的二个小黑点。可
怎么会那么醒目,那么多的关注和无可挽回的遗憾,无路可逃?
我看到承诺在风中被一片片地撕破了。
所有的支柱都垮了,我居然还伫立在那里。居然还没有倒下去。我听到江海决堤一般
的吼声在你的心中发出轰鸣。我听到你整个人都掉进深渊的绝望的痛楚。我还看到你哭了,
我的心就像有利刃在纵情地舞蹈……
我们这一生,也许注定要做这件事。彼此走近,走近,再走近。没有尽头。即使走得
再近,好像也在担心须臾的分离就要将那么多漫无尽头的跋涉一扫而光,将思念和疼痛尘
封起来。
一棵枯藤斜倚在悬崖上,还有一株娇嫩的百合俯在它的脚下,不要走近百合,远远地
看一眼吧,并且把她深深地铭刻在心上,只一眼,她就要先于那棵枯藤而死了,所以──
特别美──撼人心魄的。
眼看着百合忧伤地落泪、憔悴、无声无息地就要被泥土融合了。
我们这一生,还是注定要做这件事。越过世事沧茫,只是为了走近,彼此迎着刀刃轻
轻一握,彼此凝望,然后茫然无措,直至有一天永远地分离。
每一天都靠回忆来度过。今天又成了以后的每一段回忆。
回忆像是钻进了蜜罐的蜘蛛,又像在阳光里徜徉的露水,也像是玻璃碎片上孱弱的芦
苇,是绚烂的,被风吹落的鸢尾花。
你说,从来没有这样忘情地投入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清醒明智过;从来没有这样无可
挽回的遗憾;从来没有这样深入骨髓的心痛、焦虑、担忧和不安定;从来没有这样珍重过;
害怕转瞬之间就物是人非……
从来,从来没有这样爱过!
你说,如果可以时光倒转,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亲爱的,正是有了那么多的遗憾和无以弥合的伤痕,我才为今天的相逢而感到珍贵,
我才这样在刀刃的顶端伫足,宁可血流成河也不先说告辞,既而又被诚意相邀留下,再留
下。
我经常倚在那窄小的喧闹的窗台上无所期望的凝望,冬天的残败被春赶走了,然后是
疯狂的夏日,秋意淅浓的时候,又一个冬天要来了。我感到周身的力量被渐渐抽走了,好
像有一天也要成为无意飘落在窗台上的落叶一般。想到我们在迷宫中携手相依的样子,你
的挚爱和耳边的呓语就如同活跃在田野间的月色,让我即便在最黯然的时候也会犹疑地走
下去,直到有一天,哪怕只留下一袭轮廓,苍凉而妩媚地印在记忆里的一个背景。
想着你瞬间从心里迸发出的由哀的宽慰和微笑,还有你的浅斟低酌,那种急切的忧虑
之中的惴惴不安,夹杂着懊丧的心痛和爱怜,心中的激浪就如百川归海一般的日渐平息。
想着,如何去承受命运的驱使,不再怨尤,仅仅是──为了爱情,为了你!
倘若前方是悬崖,你跳──我也跳!
不要担心我会粉身碎骨。我所忧虑的是:我像一只凌空的雏燕,纵身一跃的时候,爱
如浮云会将我托起,我可以折翼却依然可以翱翔,真情如浮云细风,会将我托起。我怕你
看不到我会黯然神伤,只有思虑方才是重如千斤的磐石,是你让我如此忧虑,让我没有方
寸乃至坠海身亡。
人生最终都是一种长短不一的延宕,意外事故不过是将结局提前罢了──所以,重要
的不是去面对事故和灾变的打击,而是设法延宕最终期限之前的那一小段时光。
爱可以让人无畏!
像一株沉睡过去的芦苇,那么孱弱、苍白。却是有着思想的韧性,千百种的思量就这
样迂迥辗转。
有件事我一直想做,而且坚信认为必须得做,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就是寻求人
最终被理解的幸福之邦。这个时候,我明白了,女人为什么无数次地要问:“你爱我吗?:”
莫里哀说: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有人爱她。为了爱可以疯狂、憔悴、愚味、丑恶、
善良、聪慧、才情横溢……为了爱也可能犯罪。
思想的芦苇正是依赖着思想才在千百种的迂回中没有倒下,我想就是这样的。
我爱过您:也许,这爱情的火焰还没完全在我心里止熄可是,让这爱情别再使你忧烦
──我不愿有什么引起你的悒郁我默默地、无望地爱着你有时苦于愁怅又为嫉妒暗伤我爱
你爱得那么温存,那么专一呵,但愿别人爱着你,和我一样那个敏感、多情、悒郁寡欢的
普希金这样说过,你这样对我说。
还想起叶芝的另一首绝唱: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
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软,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
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
痛苦的皱纹……
我的耳畔还回响着帕斯的呻吟寒冷而迅速的手一层又一层拉回黑暗的绷带我睁开眼
我仍然活在一个犹鲜的伤口中心我看到你血脉里纯真、温和、儒雅还有些软弱的因子,你
的才华横溢,你的宛如天籁一般动人的低吟,我深深地迷醉,并为此激动不已。
有一类人是有着上苍赐予的荣幸,从缪斯的羽翼下幻化出来,感知常人无法感知的,
遭遇常人无法承受的,然后滴着血唱歌,就像荆棘鸟一般。那种本性中与艺术的相融,断
了尘世般的脱俗,常常让我在冥想的时候,心里如暖流奔涌,这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
物,最难忘的铭记,最长久的甜蜜。
在我们许多的谈话里,思想半受残害,思想是天空中的鸟,在语言的笼里,也许会展
翅,却不会飞翔。
几乎我们所有的错误都比我们借以掩盖这些错误的方法更值得原谅。
我曾那样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
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我曾那样坚强和纯真,直至粉身碎骨,一无所有,也微笑如
往常。
你仍然伫立在我烟涛渺茫的背景里,间接地是一种力量……间接地你任凭自然的音
韵,颜色,不时的风轻月白,人的无定律的一切情感,悠断悠续的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
一片的沉静,永远守住我们的灵魂。
我想告诉你一个犹太人的智慧。
铁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世界上的树木为之惊慌颤抖,神对树木说道:“不用害怕!只
要你不提供柄,铁就伤不了你”。
不要忧伤,也不要垂泪。
我看到我们正在失去那些能象征永恒的东西,而且好像我们已经渐渐失去。我们在熟
悉岁月的同时,正消磨着岁月能借予人的精华。我每天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它和我们
真正得过的生活擦肩而过,却没有融合。我常常怀念我从前是多么坚强,根本不顾时间的
脚步如何匆忙──它要求人们有目的,而我依然没有。我更多地在想人究竟为什么活着?
想得毫无趣味和结果。可是,我无法停止这样的思索和想像。
一遍又一遍地温习你对我如浩渺江海一般的深情、爱意。反复在一遍又一遍的温习中
犹疑、惊痛和蓦然回首时的凄楚。
我听到你含着惊恐的低低的自语,请不要离开和决然,倘若没有你,再也没有以后的
延续了,千里决堤的江海会凝固在瞬间──倘若没有你的爱。
我们一次次握别,仿佛是为了一次次的聚首,一次次的离开是为了等待再次归来。你
永远伫立在那里,满含热泪,激情暖意地伸展双臂,等待我这个任性、疲惫、心痛的孩子
被你宽大的羽翼全然呵护。
看到眼泪从你的脸颊上滚落下来,犹如遭遇滂沱一般惊恐苍凉。
我常在细节的追忆和回味中躲过一场又一场的孤单寂寞和被掏空心一般的无助──
当誓言与承诺如万层楼宇轰然倒下的时候。在无数个分裂的我之中去寻找一个支点,我坚
持着对人性中最真诚善良一面的珍重和尊崇,所以我相信“可以被原谅、宽容、理解”是
人类幸福之邦的极地。我固守我的崇尚,并且相信她将是支撑我整个人生的最后的支柱,
好像在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耗尽心力,这种虚幻的力量竟使我有勇气和力量承受我
无法承受的,接纳我无法接纳的。
我原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跳下悬崖,那将是一个温柔宽广的海的怀抱。然而
迎接我的是充满丛刺的峡谷──我没有碎骨,只得接受生命最严峻的考验。伤痕、痛苦早
已在纵身一跃的时候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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