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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下集四)2
焉红是个心软的人,不是没有主意,是太不想难为别人;和她外表的冷漠相反,她其实太多委屈了自己。她好美,打扮的总带一股仙气,走路也风一样,不狂不燥。她烫人的真情让他在她面前保留不得一点虚伪,烙在他的心里就是一道抹不去的疤痕。她毫不掩饰地泄露着她思念秘密的眼神,她的苦苦依恋,他怎么就抛弃了她?!想到这儿,雨扉开始全身抽搐,发冷而紧张的失控。他的高度自私、他的虚荣、他的胆小怕事,患得患失,图慕仕途,限制、害怕真情;他鄙视自己。嘲笑自己。他逼跑了焉红,自欺欺人,又害怕醉生说出他个小来;想昂首又不敢抬头,焉红明白他的心思,成全他,走了;醉生也是成全他,离开了他。
不知道是胃痛还是心绞痛,这一年来他总犯这个毛病,好几次虚脱过去没人知道,他随便吃几片药眯一会儿,活过来;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人不知鬼不觉地销声匿迹了。这回也这样,一身汗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就听外面有人喊,“村长的腿保不住了。”
“铁蛋的腿保不住了。家里那有钱给他看呵,村里也没钱,可怎么办呀?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呵……。谁叫他非逞这个能!”带弟从村口哭到村尾,所有的人都心急如焚。
醉生母女眼泪止不住地流。看着她们娘俩,雨扉的心里一片灰暗,‘要是他梅雨扉,她们也能这么急吗?’他想一切都该结束了,他们的缘份确实尽了。那些安慰、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想说了。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他太了解醉生了,比她母亲还了解她的秉性。如果铁蛋没什么事,和以前一样,她也能保持现状;如果有个闪失,她不会再犹豫,舍生取义的事醉生干得出来。她的缺点,也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在极限的挑战面前从不后退。这点毋庸置疑。
雨扉在岳母家等醉生,一直等,等得心发慌,又迷糊了一阵,天亮了,醉生回来了。她进门就说“妈,铁蛋的腿完了。要截肢。”说着,眼泪扑簌簌地下来,来不及和雨扉打招呼,她瞅了一眼他。没有一点羞愧。
“截肢?”雨扉走过来重复她说过的话。
“就从电线勒住的地方,膝盖上面;完了,铁蛋以后再不能走了。”醉生边说边掉着眼泪,“要是当时勒的往下一点,就能保住膝盖;谁都不懂,反害了他…。”
“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醉生的母亲老泪纵横。
“我去一趟铁蛋家,手术必须他家属签字,在场。”说着醉生向外走。
“钱,我这儿有。”雨扉说到。
醉生坚决地摇摇头。走了。
见了带弟醉生心里发怵,嘴上就结巴,她小声小气又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医院情况还没说完就被带弟劈头盖脸大骂一痛。最后的结束语是“……你个不要脸的婊子,你不是能勾吗?今儿我把老爷们就给你了,看你要不要!死活我不管了。让他瘫巴到你炕上去,让全村人看着。”
带弟的一张好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叹服之余也为铁蛋捏着一把汗,‘看来这娘们真要甩了他——这个残废了。’带弟说到能做到。醉生能照顾铁蛋吗?不得抬腿就跟梅雨扉走?能舍出后半辈子照顾铁蛋?人们议论。
醉生没有一句话。和她刚来大民村的时候差不多,沉着冷静,把苦埋的老深,在眼睛深处。雨扉知道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也平静多了,就像春天的一场小青雪,不用落地就清亮了。
回到家里,没等醉生说什么,母亲就把家里的存折递给了她。她眼圈红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返回了医院。
一路上,铁蛋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小的时候……,铁蛋背她过的那条小河泡早就干了,只剩下了一汪清水,冬天围着几个打滑的孩子;铁蛋扛她上过的树早被砍掉了,那盖起了小草房,地上呱呱叫着鸭子和鹅;铁蛋灰呛呛的脸帮她挑水、劈柴,汗叽叽脏兮兮的帮她家插种又收割;他的脸没透过亮,可现在却越来越清亮了,要多清晰有多清晰。她太熟悉他了,太熟悉他憨厚的老牛一样忠实的一双眼睛,那么恒久地期待着,又无所期盼地一无所求的恒久地关爱着她和她的家。
到了医院,醉生直接去了交款。
醉生守在铁蛋身边,只说让他放心,什么都不用他管。护士就走了进来。在这儿,没有人会以为他们不是一家人。不是夫妻的名份。铁蛋那沙哑无力的声音,苍白的脸,失血而层层皱裂暴皮的嘴唇一声声就是一个受了重创而后对妻子无限依赖的丈夫,渴求而软弱害怕无助的期盼与寄托。他的目光让人感伤,醉生的心一直都在碾磨着,碎成几片。
“请家属在这儿签个字”护士指着手术单的一处给醉生看。醉生看了一眼铁蛋,就站了起来在关键的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子,把后半辈子和铁蛋连在了一起。
“请跟我下楼把患者的术后备用品拿走。”醉生又回头看了一眼铁蛋,她的目光和蔼,亲切而安慰,透着母性的光辉。铁蛋嘁嘁的眼睛更是睁大了,厚厚的起着鱼鳞片一层层皮的嘴唇可怜地嗫嚅着说不出声来。
十分钟后,铁蛋被推进了手术室。他挣扎地抬起头看了醉生一眼,醉生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在这儿守着,一切都会好,好了咱就能早点回家了。”她的坚定,镇静,让铁蛋闭上眼睛躺下,他知道他要牵连她一辈子是定了,可他心里没打算过给她能添麻烦。这就是他们的缘吗?不能圆满,非得缺点啥的缘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醉生窜到家属休息室等着看电视转播手术经过。
雨扉来了。他没说话也坐在了她的旁边。………当一根锯条架在铁蛋乌黑的腿上,醉生转身出去了,她捂住嘴抽噎着。雨扉跟了出来,他情不能禁地搂过她,实实地想暖和她悲凉的心,痛楚着她的痛苦。搂过她,这是久违的心愿了,而今这样做了,他的两臂酸痛;一个麻木、浑身冰凉早已对他心灰意冷毫无感觉的她——妻子,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感觉了。那些爱的在心底,心照不宣,不用语言的传感器式的交流,没了能量的支持,成了两块铁的碰撞;凉而生硬的腥锈气味把一切都变得多余。这情景让雨扉心堵,强忍着咽喉逐渐肿大,哽咽,吞不下去的难受,蹂躏一样对付着他,但他要承受,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了今天。
这个让他给伤透了心的女人借着他的怀抱悲恸地呜呜哭起来,在她呜呜地哭声里他听到了对他的怨恨也听到了对她自己的命运和那个男人共同的将来的困苦深深的无奈。雨扉的心碎了。从没感到过的罪孽深重,难脱其咎。……曾几何时他们相亲相爱,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呵。竟经不起一次风波,各自离去;是她过于狭隘自持甚高还是他过于轻薄纵欲无度伤她太深?一个苦笑如伤口裂开在雨扉的脸上。他知道他将不得不听命于上天的摆布命运的安排。曾孤注一掷地想把她找回去,重新开始,弥补一个天大的错,其实是个笑话。结局就象不得不同她全然断绝、诀别一样残酷,利落。想人生大都是白忙,业荒、情荒、名也荒;此生本轻,不是真贵命,得志时笑闲人,失脚也被闲人笑。扑来扑去,空空。
“雨扉,我有一些话想现在就和你说……”醉生皱着眉头,她老多了,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年,不认识她,准会猜她五十多岁吧。对这张脸雨扉充满了愧疚和无奈的怜悯。他向她点头,希望她平静的说,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们把手续办了吧,无论是谁的错都不重要了。我不说你也明白…。”她两条胳膊无所依傍的样子,头也垂着,像个铅球。她用脚蹭着地,好像能蹭出个窟窿,她能顺着道找出个什么明堂来。雨扉伤心地转过头去,他哭了,不是为自己!他没让她看着他的眼泪。一些话含在嘴里,也永远的含在了嘴里。如果他死掉能换回醉生的幸福?!如果他凌迟而死能换回醉生的幸福?!他想就此而别吧,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雨扉走了,他答应醉生把离婚书寄过来。把综合商店交给了她,算是分给她的财产吧。她说不要这么多,他只是一笑说:一切对我都没用了。走的时候,雨扉已然空空行囊。
依旧篷雪漫天。推开门,空气中有股冷冰冰的新鲜腥气,嗅到鼻子里是一种振奋精神的快慰。雨扉觉得自己绷紧的心被一块尖冰划破,流出的血都痛快淋漓。他好象解放了,那颗囚禁已久,自欺欺人的心。他好像看见了林子里的大红大绿,他高兴极了,好象听到了锣鼓喧天;他奔跑着,向着那个热闹的地方,那个缤纷的地方,他被一种莫名的快乐领着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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