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内容 -
|
|
|
《那年秋天》(下集)四(1、2)
四、大民村的世纪之梦
东北的冬天绝不含糊。北风吹破头、皴裂手的冷,飞沙走石漫
天筛雪滴水成冰毛发霜染,这样算是认识了酷寒。冰冻三尺的北方。
铁蛋村长穿着一件旧了的羊皮袄向村外大民村小学走着。他深一
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坡,嘴上喘着呼出热腾腾的哈气。现在不过是下
午三点多钟,就朦朦黑了,他等着醉生出来,快放学了,他有一肚
子话要和她说,这回非说不可。
冬天没什么活干,再说冻手冻脚地,全村的人都在守着热炕头猫
冬,赌牌的赌牌,喝小酒的喝小酒,扯闲事的扯闲事,也是一年到
头最清闲的日子。铁蛋也早把该出手的粮都卖了,挣了点钱都让带
弟存起来了,有钱花的日子,带弟也不吵不闹,但今年不同,她蛮
不讲理,硬说铁蛋还私留了一部分钱,铁蛋怎么也和她说不明白,
她骂他,他打了她,他又喝了一瓶冷酒,现在扔了瓶子他出了家门,
这些年怎么和她将就来的?他问自己,骂自己窝囊。他不想对付过
了,他要甩掉了她,就像甩开了家门,头也不想回。上山,上山,
去找醉生,和她说了就静心了,两年了,憋在心里难受两年了。管
它说出来啥样,先痛快痛快。带弟那娘们太泼,就冲她那张骚嘴也
不跟她过了,哄他也不行,她还改不了骂人。
门卫的铃响过了三遍,孩子们一哄地出来了,酸不溜丢的奶味,
铁蛋天生就喜欢孩子,他挨个摸了几个,醉生就出来了,见了她他
心里就痛快;他看得出来别的老师都躲开了,铁蛋来的太勤了,没
办法,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他老婆来过一次骂醉生,这事全村的
人都知道。他们俩的事已经成了不公开的新闻,人人都上心;没办
法就像醉生说的那样,人都有双重性,就是两面派呗,这词文化大
革命时候听多了,谁不知道咋回事,今天向着你明天就和他说你…。
醉生当‘五一’劳模那会儿,学校,村里,乡里,县里谁不高看她,
夸她,现在她怎么干也干不明白了,就因为和他连在了一起…。
醉生和铁蛋向坡下走着,无话。天变得更黑了些比刚才。风还是
那样不讲理的刮着。铁蛋的酒醒一半了,他抖了抖皮袄,话在心里
动弹嘴就是不听使唤,说不出来。他是个内向人,急得在院子里直
跺脚的事他都说不出来……;恨得自己让北风使劲抽脸,都不解恨。
他停了脚步,怎么说呢?心里折腾好几个晚上了,他瞅着她呐呐的
几句,混饨在嘴里。
“怎么了?”醉生迟疑地看着他,她不是不了解他,又不是什
么少不更事的年龄。她把目光躲在了他的旁边,旁边的树挂真好看,像开着的菊花,白的鲜亮。铁蛋盯着她的脸,他紧张地按捺不住的说不出口的话反让人看了揪心,在醉生专注、等待、眼睛的紧逼下,他的脸上紧张地痉挛一跳一跳难看极了,像电影里要做坏事的大坏蛋。醉生不再去看他。铁蛋想抱她,抱一下马上就撒手那样抱她一下;可他伸不出手哎。
“醉生,跟了我吧。我不会像梅雨扉那小子那么对你。不用你说话,只要你点头,我就回去和带弟离婚。”说完了他觉得从嗓子到胃都舒服。他为自己终于迈出的一步,说出去的一句暗里庆贺了下,豁出去了,这不是酒劲拱地,是他心里早就想好地。于是他眼巴巴地看醉生,醉生年轻地时候有多俊…现在让梅雨扉折腾成这样。
她忧郁彷徨的眼睛让他犯罪一样耸拉下脑袋;他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醉生想问题都太多,想得太多就啥事也办不了了。他知道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平时他怎么也说不来,他不后悔了。
风从坡下冲上来,饿狼似地嚎叫,扑过来抽在脸上火辣辣疼地慌。山里人脸色没好地,都是被这风给打坏地;铁蛋象一堵墙横在醉生面前,他想为她挡挡风,他不想看她白净净的脸也红腥腥地冻得膀头肿脸,她娇贵地身板不该吃这么多苦。老天怎么不照看她们这家好人。
看着他诚实的脸,就算心里还有雨扉的影又能怎么样?雨扉对她又怎么样呢?还要拒绝、再伤害这张忠实的脸吗?二十年了,平实、朴素几乎让人忘了他本没这个义务;一往情深地对她和她的家……。他不再年轻,白发早已染上了他过于操劳的额角、两鬓,他为她做的太多,四十六、七岁的人了,图什么呵?他的心思从她一回大民村那天就能看出来。其实一看到他她就想:怎么当初就非选定了梅雨扉呢?铁蛋是多好的人呵,不然,不然条件虽然差点,夫妻能恩恩爱爱不是很幸福?很充实吗……。这个不示张扬,稳重内向的铁蛋其实要比梅雨扉忠诚好几十倍,又怎么见得一个感情内敛的人就不钟情,钟爱一生呢?那时的心里已经不是后悔、惋惜这些话能形容得了的了,比这难受的是:一切是过去的事了,人没办法再选择,比哀悼死人还难受是自己已经死了,再活不到从前,也回不来从前的热心对他……;纠正一回。毁了俩个人的一生。长久以来醉生都在这种心情里压迫着,铁蛋能想得到吗?连她自己也不敢承认是不是就是奔他来的?一个离开了家,脱离了父母独立的女人依恋一个心里想着的男人远远超过了依恋自己的父母。这是生命的规律,母亲了解她,不干预就是了。可是今天不同了,他们要一同承担多少罪名?多少人前背后的议论,讽刺、嘲弄才过得关,才能过的安稳?才能有正常人的日子过?他们担得起吗?他们过得起吗?看看她自己从一个‘五一’劳动奖章的优秀教师到现在:人人回避的品德败坏,生活作风不严肃的教师名声。他们并没作什么呀,这样自谑一样克制着自己,对付、抗拒着自我;人们就这样对她,他们。公平吗?叫她还怎么教书育人?醉生哭过多少个夜晚?谁能理解?甚至不能和铁蛋流露出半点。
望着这张憨厚粗糙的脸,想到这些,醉生的鼻子酸了,所有的凄苦、艾怨横在了胸口,往事寒心…;她太想和他吐露。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那是一种无告的悲凉,无所依傍的孤独。她不知道她这样铁蛋会有多心疼。他抬起胡萝卜裂裂巴巴地手指笨拙地接近她的脸,为她抹去那行眼泪,含糊不清地说:“快别哭了。(风)扇了脸…。”这是他的极限。他不会有雨扉那样的语言,说得你什么装备也没了,搂着你心都化成了水;但他比他更让人信赖,更心疼。为他死了也心甘,值得。不为给人留下怀念,是为了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诚挚朴实的爱。
如果活了今天没明天,醉生会和他冻死在一起,选个地方,没人找到。活着为了谁?不过这只是在她脑袋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心里一笑;想,活着谁的脸都得看。什么都不顾了,行不通呵。她说:“快走吧。铁蛋。家里还等你,着急了…。”她的眼泪收得很快,恢复到了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铁蛋茫然地看着她,跟在她的后面,所有预备好的话都咽了回去。什么都散了,他想,脑筋清醒了。那些话,想的那些事都是逞能。面对如此沉静的醉生,他变得可怜、软弱的可怜;他想骂自己两句。到了村口,他们的距离更大了些,好象刚碰到一起没多会儿。铁蛋自然知道商店的窗口梅雨扉肯定在盯着他们。他们分居两年了,照理,不离也算离了。这个铁蛋打听过。雨扉这小子也熬的挺苦,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精神头也不像去年那样足了;怕是熬不住了。这小子联人,村里人都向着他,帮他说话;骂醉生心狠,不尽人情。
冬天在东北是这么漫长,虽然家家屋里暖和,封闭的严实,还是有冻伤的人,牲口就更多了,哪年冬天没有冻死的。
这是个北风呼啸的上午,太阳也被吹跑了。梅雨扉刚从小货车上卸下货进屋暖手,就听外面有人喊着救火。一个个人向山坡上跑,雨扉推门张望,看见林子那边学校的方向青黑的烟滚滚起来了,他一下想到了醉生。来不及多想,他满脑子是醉生,向山坡跑去。
学校在一片浓烟笼罩里。孩子们哭叫着。雨扉一眼看到了醉生,一块石头落了地。“你没事吧?”他喘着粗气地问。
“没事。还是有几个孩子还在里面。”醉生焦急地看着教室,判断不明地焦躁不安。“铁蛋又进去了,这回有危险。”醉生补充着。
这时山坡上拥满了人,家长们鬼哭狼嚎地找自己的孩子。
“怎么起了火”有人问。
“可能是学生围着铁炉子玩火…,怎么弄着了。”有人回答。
“救我呀?呜…呜…。”一个学生的声音在烟里边哭叫。
醉生毫不犹豫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冲去。先她一步,一个人影冲了进去,村里人都心里想着可能是村长——铁蛋。这时房梁塌了下来,人们想这下铁蛋非死在里面了。但看着看着,从里面爬出个人来,人们一起奔了过去,从铁蛋怀里接过一个已经昏迷的孩子;发现铁蛋的腿已经断了。血乎乎地向外洇。有人急中生智用了一根电线勒了上去。有人叫来了村里的蹦蹦车,带弟狼哭鬼嚎地坐了上去,醉生没敢靠前,眼泪却在刷刷掉。一种不祥之兆浑沌不开地在她脑袋里绕。
“没什么,铁蛋没什么大事。”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抚摸了一下。没人看见梅雨扉对醉生的这个动作。没心思管他们的闲事了。麻木的醉生也没有任何反应,她还站在那儿望着远方,蹦蹦车消失的地方。风打在她毫无知觉的脸上,她被点了穴一样不动;被悬着的心有谁明了?
火借风势,势不可挡。几个小时后,消防车来了,这儿已经黑乎乎地残墙砖瓦焦木一地了。
雨扉默默地离开了那儿,醉生对他的冷漠他早已习惯了,但这次不同。他向山下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悬梯上,失魂落魄;心里空荡荡的,也放弃了悲哀,汇在缓缓而行的人群里就像一个人在马路上踽踽而行,听不见任何除自己心声以外的声音。那些思想与心灵的对话排满了大脑的空间。那些反复的不甘心的一次次自我判断,推断;绝望与希望的较量和最终对自己彻底的否认,消灭了自我的绝望。一个失去了容纳自己的空间。灰暗狭窄的压迫,滞息。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丧家犬。
回到商店的雨扉堆在墙角打开了收音机,听他爱听的那几首歌。其实是焉红爱听的歌。他闭上眼睛,“……我和你一样真假之间会受伤,也会有迷茫、也会放弃希望。”他从没这么细意品味过那歌里面饱含的悲伤,在那些受尽冷眼,又重想焉红的日子里,他多少次要自己坚强,要坚持。此刻他的虚空又被焉红填满,那些和焉红缠缠绵绵缱绻时刻,她裹着热气腾腾的爱,香香软软的身体,滚烫潮湿的语言吹进他的耳膜是连着心尖的神经振振发颤;她执拗的眼神,温柔的抚摸;她的歌唱,她的嘻嘻骂人,她蜷缩在他腋下打着香鼾的细微呼吸;每一次分开就像分割一对连体婴儿;他们难舍难离!不能自己。
下一篇:《那年秋天》(下集四)2 上一篇:我记录所能记录的 开放文章词条: 《那年秋天》(下集)四(1、2)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散文随笔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