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内容 -
|
新结婚时代(7)作者/发布者:zy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1)
小夏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小西在一边不住嘴说:“小夏,何必呢?建国又没说钱是你拿的——他没说吧?”
“他是没说。”重音放在“他”上。
“我们也没说啊,我们谁说啦?”
“小西,这用不着谁说。我没有文化,可我不是傻子……你们再换个人吧。愿意干的人有的是。”
“小夏!”小西叫,马上又缓和了口气,“小航确实丢了钱,可他这个人,丢三落四惯了,你来之前就不说了,你来之后他是不是经常丢东西?找不着不去管它,过两天自己就出来了。”
“可他从来没丢过钱吧?”
“有什么区别吗?”
“东西丢了,你们可以来查,我拢共这点儿东西,好查。钱丢了,咋查?我说这钱不是小航的是我的,有啥证据?”
“那也用不着走嘛。”
小夏自顾收拾东西,再不说话,显然决心已定,不想多嗦了。小西又急又火同时非常生何建国的气,他为什么要跟小夏说这事?上次她看到小夏私自吃苹果告诉了他后,小夏再见她时很不自然,以后叫她吃她也不吃了,小西就知道何建国跟小夏说了,问他,果然是说了。当时小西就很生气,指责他分不清个里外,要不然就是干脆认小夏是“里”她们家是“外”。何建国当时为自己分辩说小夏是他们家找来的,他对她有教育的责任。话是不错,但得看怎么教育。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初,他上学咬牙打工学跆拳道的时候,就是为了对付来自城里人的欺侮和歧视,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当初的感受?这次的事和苹果的事有着本质区别,没有确凿证据前,问都不能问。就是有了证据,问,也得想想怎么问,哪有他这样的?上来就问,连点儿弯都不带拐的,连先跟她家沟通一下都没有,让她家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显然,本质上,心里头,他就觉着小夏是“里”她家是“外”。他之所以先问她,就是一个“家丑不外扬”的思路,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人小夏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弄得现在两家都被动。他惹完了事,躲在家里不敢露头,让她回妈妈家来跟小夏说。爸妈听说小夏要走,当时就傻了,过惯了有小夏在由小夏处理一切的日子,一下子没了小夏,等于一下子没了依靠一下子塌掉了半边天。
小西爸妈为小夏要走在屋里相对长吁短叹,不仅是为自家生活会因此乱套,同时也为小夏受到了伤害难过。小西妈眉头紧锁:“这个建国,怎么能这么处理问题!”
小西爸道:“他的问题在于,过高估计了自己对小夏的控制能力。心是好的,总觉着小夏是他找来的,他要对我们负责任……”
“光心好有什么用?”停停,恨道:“总是添乱,没完没了!”前几日,为躲何家父子她和小西在外面吃饭时,小西跟她说了自己近日的担忧,感觉何建国跟她有一点儿离心离德,让小西妈跟小航谈谈,好歹帮何建国他哥调换一下工作。小西妈本来是想抽空跟小航谈谈的:不能这么狭隘嘛,为了个简佳,姐弟情分都不顾了。现在想,不谈。何建国真要跟小西分手,就分。他们的婚姻,存在着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隐患,与其得过且过,不如一刀两断。长痛不如短痛。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2)
小西爸见老伴许久不吭声,安慰她:“没什么,以前没保姆我们不是照过?”
小西妈长叹:“话能这么说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小西爸点头:“是呀是呀,人往上过好日子容易,再从上往下过就难喽!……要不,再跟小夏谈谈?”
小西妈摇头:“何建国都跟她那样说了,我们再说什么都是虚伪。”
门开了,进来的是小西和小夏。小夏在前面,小西站在她右后侧半步的地方,一副不得不来不忍目睹的样子。小夏来告辞。她今晚就过到小西家那边去,明天跟建国爹他们一块儿走。告辞的话说完了,双方都不知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就这么结束似乎又仓促了点儿,于是,小西妈问了句:“小夏,回家的路费有吗?”
“有!有五百!”小夏忙道,稍一停,又道:“是原先打算捎回家的钱,小航的钱我没拿!”
小西爸妈和小西叹息了。
小西送小夏到她和何建国家。去时何建成已走了,工地通知他们晚上加班,卸车。白天大货车不让进城,只能晚上进,所以,就得晚上干,干完了,大货车好接着走。
小西她们到时,餐桌上已摆满了饭菜。但是建国爹和何建国都没有动筷子,显然,在等她们呢。小西一进来,建国爹格外热情地招呼:“小西啊,来来来!饭都做好了!你建成哥干活儿去了,就等你了!”
小西勉强笑笑表示感谢,而后拉小夏:“来来小夏,吃饭!”
小夏固执地不上桌。在小西家吃饭,她跟他们家人一块儿吃。但是建国爹在这,她就得遵照村里的规矩。建国爹招呼她上桌她也不上,扭头去了厨房。
建国爹生气:“宝安媳妇脾气咋这么犟,驴似的!”为小夏执意要离开顾家的事,他也着急。小夏回去收拾东西时他已经数落儿子半天了,说儿子办事不讲究方式方法,说看来处理不好跟顾家的关系,跟儿子也有关系。儿子只闷头听爹说,一句话不说。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是白说。小夏的走对顾家会产生什么样后果何建国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的心如同小西的一样,在同城里人这么多年的拉锯战游击战阵地战以及无数次围剿与反围剿中,早就一点儿一点儿硬了。剩下一点儿没硬的部分,柔软的部分,留给了他的家人,他沂蒙山的家人,眼下具体说,留给了他哥哥。他目前心里头真正惦着的,只有哥哥。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在他认为,只有哥哥的事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本来白天已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儿了,晚上说加班就得加班,卸车,卸什么?不会还是那近两米高的水泥板吧?而哥哥眼下的处境,与顾家有着直接关系。小航完全可以给哥哥调换一下工种,不调。顾家完全可以让小航做这件事,没让。说是小航为了简佳的事正跟他们闹矛盾他们说不上话。客观想想,摆摆,这些事,孰轻孰重?而他们家永远是,他们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何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是农民意识。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3)
建国爹看出儿子有心事不想说话,心里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儿大不由爷啊!怕小西有看法,主动承担起了调气氛的责任。
“小西,你不喝点儿?”
“不不不,您喝!”
这时何建国喝了自己的杯中酒,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小西忍不住道:“少喝点儿吧你!”
何建国闻之干脆把新倒的酒一口倒进了嘴里。建国爹皱起了眉头:“让你少喝点儿就少喝点儿,你媳妇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呀,是借题发挥。”
“咦?我借什么题发什么挥了?”
“行了别装了,都是聪明人!……就算小夏要走是我的责任,是我多了句嘴,可你们怎么不想想,她是怎么来的啊?不是我们给你们找来的吗?她现在走了,你们不过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而已,并没有额外地损失什么呀!”
“何建国,你还讲不讲理了你!”
“我怎么不讲理了?我说的话字字在理,句句属实!”
小西气得说不出话来。何建国得意地冷笑一声,伸手又去拿酒瓶。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话音未落,后脑勺“咣”,挨了一大巴掌,他惊讶地扭头看爹:“爹,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给你媳妇赔不是!现在!马上!赶紧的!”
“爹!!”
建国爹又扬起了手:“你说不说?”
小西也惊讶,缓过神儿后连道:“算了爸,算了!算了!”
建国爹不算,高扬着一只手,眼睛瞪着儿子。何建国扭过脸说了声“对不起”,眼圈一下子红了。建国爹的眼圈也红了。小西眼圈也红了。她从这反常中感到了一种不祥。
小西头脚走,建国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儿子身边,摸摸刚才他打过的地方。“疼不?”何建国闪开父亲的手,眼圈又有些红。建国爹喃喃:“打你十岁上爹就没打过你……手下得太重了……别记恨爹,爹是打给她看,爹是为你们好,是为你哥——”原来爹的思路和他一样!心里头不由得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能混得好一点儿,比如,混成个刘凯瑞。那么,他就谁也不用求了,哥哥的事,他举举手,就解决了。他什么都没说,只一声不响地去给小夏找铺盖铺床。这时,听爹的声音传来:“宝安媳妇,你打定主意要走了,不再考虑考虑了?”
没等小夏说话,何建国当即高声道:“不考虑了,走!……小夏,你不在他们家干就对了!看来以后我也得少上他们家,省得让人家当贼防着!”
次日,何建国送父亲和小夏到车站,上了车,直坐到列车里广播“送亲友的请下车”才下了车。父亲送他到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一个劲儿催他回去。想到父亲专程为哥哥而来却不得不失望地回去,何建国难受至极。这时,小夏忽然急急跑到车门口,递给他一沓钱,说让转交顾家,说是顾家预支了她一个月的工资。何建国接过那钱,慢慢道:“小夏,好样的!”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4)
建国爹听儿子如是说,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谈谈。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媳妇是没生过娃,不懂事,等她自己生了娃,就知道做爹娘的艰难了。抓紧时间生个娃!这回怀上,卖房子卖地,也不能再让你们把娃做了!”
这时何建国的话突然脱口而出:“爹,如果她就是生不了娃,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就是不想生娃——”
“那咱还要她干啥?”爹的脸“刷”一下,变得冰冷冰冷。
何建国明白了,点了点头。火车开了,由慢到快,载着他的父亲离开了北京,向着他又爱又恨的沂蒙山而去……
周末,何建国去了书店,上到四层,找到医学书的区域,放眼望去,内科学、外科学、儿科学、神经内科、妇科学……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妇科学》,翻,翻到相关页,看。书却没说“习惯性流产”能治或不能治,只说怎么治。他决定买下这书,拿回去后细细看。买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拿家里去,拿家里小西看到了肯定多心,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跟她解释什么。拿单位去。何建国办公室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也不能让同事看到他看《妇科学》,人家肯定得想,他琢磨什么呢。
这天晚上下班前,他给小西打了个电话,说是加班。下班后,去街边花五块钱买两个掉渣烧饼吃了,晚饭就算解决了。而后回到办公室,打开带锁的抽屉,拿出那本大大的《妇科学》,翻到“习惯性流产”一节,看。那一节不长,就那点儿内容,他在书店里全看过了。不说能治或不能治,只说怎么治。他忽然心里一动,翻到“绒毛上皮癌”一章看——有对比才有鉴别——居然也没说能治或不能治!也只说怎么治!他又如此翻了几种老百姓通常认为的不治之症看,都是一样的风格。那就是说,书是不会干脆说某病能治或不能治的,它只说怎么治。想想,也不能怪著书者推诿塞责,概因医学实在是浩瀚繁复,规律是有,但个案也多,不容你下出某种铁定不变的结论。比如,肺癌,号称癌中之王,厉害吧?他们村有一个老头儿就得了这癌,上省城济南查出来后,听说是不治之症,决意不治。别说家里钱不多,就是钱多,不治之症还治它干吗,钱多烧的啊!当下跟儿子们回了家。老头儿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混得最好,在安徽做到了厅局级干部。小儿子把父亲接到了安徽——趁父亲还活着,让他到处转转看看——托付给了一个在黄山工作的朋友。那里空气好,对肺肯定也好。父亲在那里住了一段,病丝毫没加重不说,似乎还减轻了。于是哥仨凑钱在黄山附近给父亲租了房子,把母亲也接了去,还有一个儿子一家也跟了去照顾父亲。几个月过后再查,肺上只剩钙化点了,连医生都连称奇迹呢。……何建国合上厚厚的《妇科学》,有些失望,也觉自己有些可笑,要是仅靠看书就能下诊断,那医生也太好当了。他把书重新锁进抽屉,决定去医院,找医生。还不能去小西妈所在医院,免得让她知道了起疑。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5)
何建国去了北京妇产医院,请了假,花一百块钱预约了一个特需专家号。他想问问专家,在临床上,这种病多不多?病因是什么?治好的多还是治不好的多?怎么治?等等等等。预约专家是事先查114,打电话问清楚了的,还在头一天里把《妇科学》有关章节又看了一遍,结果到那儿人家根本就是“男宾止步”——他进不去,百密一疏——关键的是,这“一疏”他还无法弥补。能叫顾小西来吗?早叫她来晚叫她来都行,就是不能这个时候叫她来。他们的关系正在微妙时刻,没事她都会多事,他真这时叫她来查病,明摆着授她以柄。
何建国这时已下定决心了,如果小西就是生不了孩子的话,他只能听他爹的。他之所以要问“习惯性流产”的病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多少责任。如全部是他的责任,他就算是欠她的了。但是,她也欠他的,结果就是,两不相欠!
从妇产医院回来,病没看成,倒耽误了一上午时间,只好晚上加班补上。加完班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到家,快一点了,电梯已经停了,只能爬楼。
何建国一个人向十八层楼上爬,楼道里黑洞洞的,月亮从楼梯拐弯处照了进来,洒满一地,如银似水,他不由得站住,恍若梦中……
那时候,他和小西甜蜜蜜。她怀孕了,他们从医院里检查了回来,到家时,看到楼外贴一通知,下午三点至凌晨三点停电,很抱歉云云。不远处停着一搬家公司的车,有人正在跟物业吵:“你们怎么能说停电就停电?我家具都拉来了,十七层楼哪,没电梯,你让我怎么办?”“是供电局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跟供电局没有合同关系,我们只跟你们物业有合同关系!”……一些下班回来的人也在发愁,人们都提着买回来的菜等,显然是都住高层。
何建国一点儿不急,伏身到小西面前:“来!”
“干吗?”
“我背你。”
“十八层哪!”
“来吧!”
于是,小西伏上身去,沐浴着人们羡慕的目光,由年轻的丈夫背着上楼。
建国背着小西上楼。上到七层以后,楼道里只剩下建国的脚步了。
“你这是为我,还是为你的孩子?”小西悄然问道。
“合着我以前没有背过你?!”
“背过吗?”
“好好想想。”
“不记得。”小西耍赖。
“真不记得?……不记得就不背了!”何建国说着将小西放下,重重地喘气。
小西笑:“背不动了就说,累了就说,别找借口。”
何建国承认:“是有点儿累了。”
“那次去慕田峪长城我脚崴了,你一口气背了我十几里地——”
“老啦!跟那时候不能比了!”
“我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的:嫁给他,这是个男人!男人就得像个男人,得有力气,有生气!”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6)
何建国坐下:“坐下歇会儿吧。”小西就要往台阶上坐,何建国拍拍自己的腿,“坐这儿!地上凉!不会有人来的,放心。”小西就在丈夫的腿上坐下了,他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了她。这里正是在楼梯的拐弯处,月光从窗子里进来,静静地照着他们。何建国手放在小西腰间摸摸:“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
小西笑:“你这么大时在你妈肚子里也是一点儿动静没有!”
何建国表决心道:“等他出来了,不管儿子闺女,跟你一样,学钢琴!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瞧我揍他!”
小西感动得一把揽住何建国的脖子,神往地说:“然后呢——然后,我和我们家的音乐神童带着你这个乐盲,去欧洲的音乐之乡!……”
“我是乐盲?!谈恋爱时,你可是一直夸我歌唱得好!”
“谈恋爱时说的话也能信啊?谈恋爱时说的话都是昏话傻话疯话胡说!”
“是吗?”
“是。”
“那好。”何建国说着把小西推开,自己往楼上走。
小西站在黑黑的楼道里可怜巴巴地叫:“建国!”
何建国这才站住:“说,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胡说?”
“不是。都是真心话。”
“再说一遍。”
“是真心话。”
“我让你把当年说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小西做甜蜜状:“建国,你的歌唱得真好啊!”
“还有!”
小西叫起来:“建国!”
何建国毫不留情:“说!不说我就走!把你一个人撂这儿!”
“……我爱你。”
何建国纠正她:“不对!你说的是:‘我非常非常爱你一辈子爱你!’”
小西乖乖地道:“我非常非常爱你一辈子爱你。”
建国:“这才像话!”走下去,弯下腰,“上来吧!”
小西赶紧趴上去。何建国背起她,二人向楼上走……
光阴如梭,爱情如梦,那一切的一切,此时俨然如窗外的月亮,美,美得遥远,远得可望而不可及……
由于工作出色,何建国被公司任命为技术总监,副总监那步都没走直接就是正的,成为公司核心管理层最年轻的干部。工资涨了不说,还为他配了一辆专车,有专门的司机。一般情况下他还是自己开车,但一到工作紧、忙、累时,就得让司机开。开车还是比坐车累。
这天,何建国代表公司去参加一个会议,会议规格很高,要求必须着正装,就是说,西装领带。去开会的地方何建国路不熟,怕误事,让司机开车。正走着,前方路边一个民工模样的人帽子被风刮掉了,他追着帽子直向马路中间来。司机猝不及防,一脚急刹车,何建国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把脖子折了。那民工拾到了他的帽子,赶紧往路边走。司机不干了,跳下车大骂:“找死呢你!你以为这是你们村的乡间小道哪!”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陆章(7)
何建国光顾在车里揉脖子了,车门车窗都关着,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司机揪着那个民工骂骂咧咧:“你一个破帽子值几个钱,啊?我他妈撞上了你算谁的,啊?!”已有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了,后面被堵的车“嘀”成了一片。
何建国揉了阵脖子,才发现司机怎么还没上来。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打开车窗叫:
“小孙!走吧!开会要晚了!”
司机扭过脸来:“何总监,他们这帮民工,太没素质了!跟他们你就不能客气——”忽然,他住了嘴。他发现何总监眼神不对。
被司机揪住的那个民工,正是何建成。这时何建成也看到了弟弟。弟弟穿得是如此体面,身份也体面,有车,还有司机,何建成知道自己不便与他相认,使使劲儿,一下子扒拉开司机揪住他的那只手,不等弟弟表示什么,转身跑开。何建国没说话,可以解释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想到,但是,在看清是哥哥到他哥哥跑开之前,不是没有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他为什么没有说话?
司机仍不依不饶,冲何建成的背影喊:“你他妈跑!你他妈就是欠揍!丫下次别再碰上我,碰上我让你丫——”这时他听到脑后一声厉喝:
“小孙!走!”
是何总监。脸青得像黑铁。他这才闭了嘴,上车,开车。
何建国开完会后回公司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到后勤处——而不是打电话——找到他们的负责人,请他们立刻把今天给他开车的那个孙姓司机开了,理由是,素质太差。
晚上,下班回到家里,何建国郑重向小西提出,可否请小航给他哥哥建成调换一下工作,当瓦工。他的同学答应让何建成去公司里当保安,何建国没有同意。三十多了干保安,没技术含量,没前途。哥哥也不想当保安,一心一意想学瓦工。小西当时正心烦,她刚放下爸爸的电话。爸爸在电话里说,她给家里新找的那个保姆,不辞而别了,什么原因没说,也无须说。走时,那保姆拿走了家里放在抽屉里的一千多元现金。这幸好是家里还有爸爸在,不上班。要是家里没人,她还不得把家给搬空了?因此当何建国又拿他哥哥的事来烦她时,她就没好气,想也不想地道:“不行。”
“为什么?”
他还要问!她道:“你哥没技术,就得干力工。而后视情况,再说。”
“刚开始不都干瓦工了吗?”
“那是小航的关系。”
“为什么不能让小航再动用一下他的关系?”
“你们为什么总是让别人动用别人的关系?为什么就不能凭自己的能力?”
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往,没什么。顾小西说过的比这难听的话多了,逮着机会,何建国再还回去就是了。但是这次不同。这在开口前就决定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向她提要求,她如果没什么改变,他就改变。但是总不想以不能生孩子为理由,他说不出口。就算她不能生孩子不是因为他,他也说不出口。本来,她不能生孩子自己就不好受,他再直着跟她这么说,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何建国沉默片刻,转身,出了家门。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1)
何建国一个人开车在路上走,漫无目的。从前,跟顾小西吵了架也是这样,要么她走,要么他走。她走可以回娘家,他走就只有满大街溜达。现在比从前好多了,至少可以开着车溜达。一辆辆满载的大货车轰隆隆迎面驶来。它们从哪儿来、上哪儿去?车上装的是什么?将要为它们卸车的是谁?那次哥哥被叫去卸车,整整卸了大半夜,第二天只比平时晚起了一个小时,而后,又干了一天的活儿。不知道将要卸这些车的人里,是不是也会有哥哥。刹那间,那刀削斧凿般的一幕又在眼前闪出:土屋、土炕,父亲居中而坐,他和哥哥一边一个,
三人中间的炕上搁着两个攥成团的纸阄。父亲让他们抓阄决定谁上大学,哥哥先抓。当哥哥把手伸向炕中间的那两个阄时,何建国清清楚楚看到,那手在抖。是啊,一抓定终身,这是何样的残酷?哥哥抓起两个阄中的一个,停了一会儿后方才打开来看,看后就交给了父亲,而后,下炕,一声不响抓起门边的锄头,下地干活儿。那阄上写的字是:不上……
何建国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他将车停在第一个遇到的酒吧前,下车,走了进去。里头灯光昏暗,几乎都是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的人,他拣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了,一坐下就后悔了,原先只看到那里人少,只一个人,安静,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熟人,是简佳。显然对方也为碰上了他而烦恼,都碍于礼貌勉为应酬,说一些“你也来了”之类不咸不淡的话。何建国知道简佳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小航和她吹了,心里苦闷。简佳却不知道何建国为什么会来这里,何建国压根儿就不是个来这里的人。三言两语之后,才知道又和小西吵架了。她懒得打听他们为什么吵架。内心深处,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活该,这就是报应。她一直为小西对她和小航的事的态度失望。小西爸妈的态度可以理解,她不该呀。她准备再稍坐一会儿就走,坐到礼节礼貌所需要的时间后就走。这时,她听到何建国说话了,语调郑重:“简佳,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她看他。他说:“上妇产医院,查一查习惯性流产到底能不能治。”
简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叫小西去?”
“不想让她知道。”
“是不是如果不能治的话,你就不跟她过了?”
何建国没说话,没说话就是答案。简佳震惊,继而愤怒:“何建国,你这么做太不地道了,小西的病是怎么落下的——”
何建国摆摆手打断她,声音消沉:“简佳,我不想翻旧账,没意思。也不想让你来当裁判,谁判了我也不听。”
简佳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肯定是‘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是一生一世在一起’吧?不能说只能在一起享福不能在一起受苦吧?不能说一方有了病另一方就可以弃她而去不要人家了吧?”
何建国被逼无奈,简单说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说:“不是我不想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是她不给我这个勇气!”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2)
简佳:“不就是没帮你哥哥安排好工作吗?……我去找小航谈!”
何建国“咦”了一声后,小心地道:“我听说,顾小西她家不同意你们的关系。”简佳没吭声。何建国又道:“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刘凯瑞?是,他不能跟你结婚,可你们女的不是经常说吗,幸福就是真金白银!”
简佳冷笑一声,反问他:“哪个女的这样说?”
“既然你不这样认为,去跟顾小航说啊!”
“他信吗?他,他们家,都认为我不跟刘凯瑞只是因为他不肯跟我结婚,要是刘凯瑞肯,我能立马回头。”
“你不会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认为幸福就是真金白银!”
何建国点头,再也无话。
发行部主任来了,小西爸那本书准备开个研讨会,他来跟小西和简佳商量会在哪里开。小西的意思是就在社里的会议室开,以降低成本。发行部主任的意思是要么不做,做就做好,做出档次,记者们很看重这个。最后他说出了他来的目的,他想把研讨会在刘凯瑞公司的会所里开,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有钱人打交道的机会。小西立刻想到了简佳,嘴里拖延:“为什么要在他们那里开?……他是想扩大他的知名度!”
“双赢,有什么不好?……那会所我看了,豪华,气派,中式仿古,最绝的是墙壁上镶着的那道门,暗门,看上去就是一堵墙,其实有一个机关,一按开关,那墙就徐徐打开,里面别有洞天——据说宋朝李师师和宋徽宗就是这样见面的。宋徽宗碍于身份,和李师师见面都是在密室里——瞧瞧人家这设计,多具人文情怀!……”
小西打断了他:“主任,这事等简佳回来再定,好不好?”
主任摆手:“为什么非得等简佳?实话说吧,这事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因为,刘凯瑞的助理已经跟我谈定了!……顾小西你还别翻白眼,人家出赞助不能白出,咱们得学会尊重资本的意志!”
“什么资本的意志,不就是拜金主义吗?谁有钱就听谁的,有奶便是娘!”
“那你算是说对了,有奶还就是娘,没奶你能长这么大吗?”
“奶牛也有奶,你管它叫娘吗?”
简佳回来了,得知二人争执的来龙去脉后,对小西生出一丝好感。看来她不是像她以为的那样,只要能把小航择出来,就把她胡乱向外推,哪怕推给刘凯瑞。
心里一软,忍不住就把遇见何建国的事对她说了。她之所以要说,是为小西好,因此说的时候,在让小西有危机感的同时,尽量对何建国的激烈情绪作了淡化处理。中心说了两个事实:一是何建国对她能不能生孩子的事很在意;二是他对顾家对他哥哥的工作安排很在意。小西一听就有些急,当下,就跑到工地上去找了小航。
“姐,未必为了你的婚姻,我们全家都要做何家的奴隶!”小航说。
第七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3)
“小航,这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开玩笑!那包工头要跟我做交易,让我在不合格的验收单上签字。”
“那就换了他!”
“换他?没点儿背景的人能当包工头吗?那人已经弄走俩项目经理了。到最后还不知道谁换谁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好早给你姐夫说!他以为你是不帮他,你不帮他是因为我和爸妈一块儿反对你和简佳的事。”
小航冷笑一声:“小心眼,小人。我才懒得跟这种人做这种无聊的解释。”转身走。
小西追着叫:“小航,真的帮不了他哥吗?”
“帮不了!”小航的声音远远传来。小西失神地目送他远去。
从那次跟何建国吵了架后,小西就回爸妈家住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走,她很客气地跟何建国说明了原因:爸爸的书稿正在最后冲刺阶段,比较紧张,家里头没有保姆,她回去可以帮着做点儿家事。而且,作为爸爸书的责任编辑,有什么事在家里可以随时商量。总之,找了很多理由。从前,她要走,甩手就走,动静怎么大怎么来,就是要让对方知道,我走是因为我生气。这次她没这样做,本能感觉到他已不会在意她的生气与否,她那样只能是自讨没趣。她实在不想在自己家住了,何建国的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不死不活,令她窒息。
小西在厨房里拿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爸爸在书房弄他的稿子。妈妈下班回来了,回来就进卧室里翻找什么。小西拿着饭盒向外走时,妈妈出来问她看到小航送她的那枚胸针了没有,她晚上有一个老同学聚会。小西放下饭盒去帮妈妈找,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妈妈边找边自语般道:“这就奇了怪了,我上个月还戴了呢,去参加肝胆外科学术会时,戴了。”
小西爸闻声从书房里出来,问小西妈:“你上次参加会穿的哪件衣服?”小西妈说了哪件。小西爸想了想,从门厅挂外套的衣柜里找出了那件衣服,结果,胸针在那衣服的口袋里。同时感慨:“这要小夏在,真找不着又得怀疑人家了。……干保姆不容易。这点最不容易。谁家里都有个找不着东西的时候。家里没保姆的时候没事,有了保姆,就是保姆的事。小航的钱找到了没有?”
小西妈摇头。
小西给妈妈别胸针:“那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想怎么觉着小夏不是那种人!”
小西爸斩截道:“绝对不是。你看她那性格,自尊到了刚烈!”
小航回来了,出乎小西意料。他最近下班后极少按时回来,说加班。加班是不回家的最好借口。不用说,是因为简佳的事情不愿意跟家人在一起。到家后跟爸妈姐姐打了个招呼,就进了自己房间。
小西跟到小航房间门口问他在不在家吃饭,她要去打饭。他说不在家吃,换件衣服马上走,跟朋友们出去吃。小西很想跟他说一说何建成的事。想了想,没说。何建国最近的态度,跟小航帮何建成没帮到位很有关系。小航是不该,但是何建国更不该,别人帮你,是心好;帮不了或就是不帮,是正常。不能说不帮你就是欠了你。想想这点就寒心,这么多年夫妻了,帮了他家那么多的忙了,只要一点儿帮不上,就是对他家对他没感情,就全盘否定。如此下去,看来他俩的日子真的是到头了。这工夫小航换好了衣服,向外走,走到门口,想起件事,回头对大家道:“对了,我那五百块钱没丢。借给一个朋友后忘了,今天还我钱,才想起来。”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4)
小西妈不由得大怒:“荒唐!”
小航回嘴:“有什么呀!谁还没有个忘事的时候?”
小西妈走到他跟前,用手指点着他:“你知道你忘的这事,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小西忙道:“妈,我们再请她回来就是了。”
小西爸:“对,跟建国说,再请小夏回来。同时向人家道歉。”感慨,“这个小夏,宁折不弯,刚直不阿,士可杀不可辱!好!”
小西妈不耐烦地对丈夫道:“行了你别掉书袋子了!”又对儿子说,“小航我跟你说啊——”
这工夫儿子已经出门了。小西妈气得重重叹了口气,把穿好的衣服又往下扒,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要给人家打电话说有事不去了。小西极力劝妈妈去,去散散心,同时保证跟何建国说,首先让他代向小夏道歉,而后,看能不能请小夏回来,妈妈这才算勉强穿上衣服,走了。
小西和爸爸吃饭。为省事,打的包子和粥。食堂里的包子皮很厚,馅很咸很油。小西爸吃得直叹气。真想吃小夏包的包子啊,茴香苗切得细细的,肉也是切的,不是剁的,切成小丁,和茴香苗拌一起,小夏称之为“沙馅”。如果说那是沙馅,食堂的包子就是“泥馅”。肯定都是搅拌机搅碎的,硬硬的一小坨,是什么菜都吃不出来。
父女二人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爸爸又一头钻进书房,小西收拾了餐具去厨房,洗碗,放碗……感觉日子过得也像刚才那顿饭一样,没滋没味。心里头还沉重,小夏的事,怎么跟何建国说?看家里的情况,实在需要小夏,但是现在,她没办法跟何建国开口让他帮自己家办事。他哥哥那事没有办好,何家尤其何建国正为这个生着气呢。
这时候,门铃响了,她扎煞着两只湿手来到门口问:“谁?”外面的人说:“我。”好像是何建国!小西把湿手在裤子上蹭蹭,一把拉开了门,是何建国。小西的心里,先惊后喜,惊的是没想到他会来,喜的是正想他呢他就来了。
听到何建国来了,爸爸从书房里出来跟他打招呼,这时听建国跟爸爸说:“爸,您的书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那,我接小西回去,可以吗?”
小西万万没有想到,用询问的目光看何建国。何建国不看她。
小西爸道:“没问题没问题。……我本来也没说让小西回来是她非要回来。……建国啊,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听说当上领导了,工作更忙了是吧?”
何建国显然不想听爸爸再嗦下去,敷衍地跟爸爸说了几句什么后,就转对小西道:“那,小西,我们回去?”
小西一转身回了房间,收拾回自己家的东西,一句话没说,不敢说,怕哭出来,是喜极而泣的哭,他终于还是来了,终于还是离不开她。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终归不会那么脆弱。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5)
…………
小西跟丈夫回家。何建国开车,开的公司的车。他车现在已经开得很熟练了。小西坐在何建国旁边,二人都没说话。在小西,是一时找不到话说。她最想说的是: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接我回去了?”要搁从前,这话她能张口就来,现在,不能了。现在他们的关系已不是从前那关系了。过去是想吵就吵有什么说什么根本不过脑子。现在呢,说前得先想想能不能
说,会不会让对方反感,会不会引起矛盾。
他们的车追上一辆卡车,超过去。在北京明亮的路灯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车上挤满了一车民工。小西回头看那车:“这天儿让人坐敞篷车!”她说这话固然是真心同情那些这天儿还坐敞篷车的人,但在潜意识里,不能说没有迎合讨好何建国的成分。
何建国只淡淡回了一句:“民工嘛!”
小西沉默了片刻:“是得想办法给你哥调调工作。我跟小航说。”
何建国说:“不用了。我已托了我的一个同学了,他答应让我哥去他公司里做保安。室内保安。”
“三十多岁了做保安?也学不到技术。”
“先挨过这一段再说。等天暖和了再说。小航那边你不要再找他,我同学说他可以辗转找人想办法。”
就是说,他来接她不是为他哥的工作。那么,他来接她回去的原因就应该是纯粹的,就是想接她回去。这样想着,心里越发温暖起来。
车到楼下,二人下车,进楼,发现电梯坏了。二人几乎是同时想起了那个步行攀爬的月夜,他背着她。她看他,并不是想让他背她,她现在身体好好的不用他背,她只是想,哪怕两个人一起在楼道里走,能有机会体会一下当年的感觉,也是好的。他却掏出了手机,说道:“问问物业,什么时候能修好。”
小西心里一阵失望,为表明心迹,抢着道:“没关系。我们步行上去,权当锻炼身体。我好久没锻炼了。”意即,我没有让你背的意思。我有自知之明。
何建国这时却已经拨通了物业的电话,物业回答,五分钟之后即可开通。
他们站在楼口等电梯。这天月亮很好,很圆,是十五了吗?小西看那月亮,眼睛有点湿,想起一件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那天停电,他背她上楼,她怀孕了,月光如水。音乐如歌。那是鸣响在他们心中的音乐。乐曲的名字叫《 爱情的故事》。是那时候他们最喜欢的一支曲子,美国电影《 爱情的故事》的主题曲。热恋时,他们一块儿看了那个电影。看完后小西说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向那个男主人公学习,学习他跟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结婚?”
何建国没有回答,只摸摸小西的头发:“小西,你条件那么好,有那么多人追你,那么多人反对你跟我,你为什么要跟我?”
小西笑嘻嘻道:“因为我糊涂。”
何建国有点儿生气了:“小西!”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6)
小西这才不敢开玩笑了,答:“因为我有眼光嘛!不像那些虚荣的女孩子看人只看表面!”
何建国一把把小西揽在怀里……
这时,何建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吧。电梯修好了。”声音干巴巴的,让小西一下
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掉回了现实中。她跟何建国进电梯。她知道他不想背她。不是怕费劲儿,是不想跟她有那样的亲密接触。肉体上、情感上,都不想。那么,他接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建国是想跟小西商量,让小西在娘家住,让他哥哥回他家来住。至少住几个月,度过乍暖还寒的这些日子。
何建成自幼身体就不是特别强壮,家里条件虽不好,但是也比工棚里强。家里干活儿的强度,也比工地上轻。条件差加上劳动强度高,可能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他发起了高烧。刚开始还忍着不说,继续干活儿,结果,晕倒在了工地上。接到通知后何建国赶到医院,哥哥已被送到了医院,这会儿正在输液,血象很高。坐在医院急诊的输液室里,烧得直说胡话。何建国到后立刻花钱租了辆平车,让哥哥疲惫的病体能够躺下。那夜,他陪哥哥在医院过了半夜,而后,把哥哥接到了自己家里。哥哥到家就睡,早晨何建国起来后他还在睡,一动不动。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了。显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冻的,累的。何建国给哥哥把吃的喝的准备好,留了个条,就上班去了。上午公司开会,一开开到了半下午,下午他抽空回家了一趟,采购了一大堆东西,准备拿回来塞进冰箱,等哥哥病好了后,好好给他补补。进门一看,哥哥居然在擦抽油烟机!何建国一下子急了:“哥,你不好好躺着在这儿干吗呢!”“烧退了,冰凉的了,躺不住。”他过去把何建国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边说:“俺寻思着还是上工地住,都扣了伙食费的,不吃也不退。”
“不退就不退吧,没有几个钱。这回说好了,你就住这儿,早晨吃了走,晚上回来吃,开了春儿再说。你要是听我的话,能来家里住,就不会有这些事!”又补充说了句,“这和小西都商量过的。她怕你觉着不方便,回她娘家住去了。”
何建成根本不信,连连摆手:“建国,你这样做,不中!她是你媳妇,不跟你住一块儿,住娘家,哪中?没有这个道理!俺这就回工地,再带床被窝去就中。”何建国欲说什么,何建成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再不说话,吭哧吭哧安好了抽油烟机。哥哥真是个聪明人,什么事,一琢磨就会。何建国心里又痛,忙上去帮哥哥安装抽油烟机,找点儿事占住手。哥儿俩一上一下安装油烟机,配合默契。建国说了:“哥,那天你在路上见了我,咋扭头就跑呢?”边说边在心里头骂自己虚伪。哥哥却说:“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建国,以后,你跟你单位上的人在一块儿的时候,碰上,咱不说话,不认识,啊?”何建国眼圈一下子红了。何建成装没看到,专心安油烟机,边说:“这我就知足了,建国。有你对哥的这份心,我就知足了。我们没必要给你在单位造成不好的影响。”何建国再也说不出话,心像被谁攥住了似的,喘不动气。哥哥这么说是因为哥哥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哥哥知道了事实真相,他还会这么说吗?他还会认他这个弟弟吗?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7)
何建国决意要让哥哥回家住。显然哥哥的主要顾虑在顾小西,这事非由顾小西出面,办不了。这天下班后,何建国决定去找小西谈,面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谈。但是门一开,一看到由于他的到来小西脸上露出的情不自禁的喜悦,他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她以为他来是想跟她和好,他如果马上说出了来的目的,对她不啻是一个打击,而且是双倍打击。不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我接小西回去”。心里头想的是,接回去再说,瞅机会再跟她商量。
当来到楼下看到电梯不能使用时他和小西本能对视了一下,仅那“一下”,他就从小西眼睛里读出了她心中的内容,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是现在,那绝无可能。小西猜得一点儿不错,他就是不想背她。不是怕费劲儿,就是不想跟她有那样的亲密接触。肉体上、情感上,都不想。那会使他难受,使他觉着虚伪,同时也会觉着是对小西的欺骗。
二人开门进家。小西离开家没多少日子,感觉上却像是走了很久似的,有一种又亲切又陌生的感觉,厨房里,卧室里,洗手间,阳台……她挨个走了一遍后,马上开始从包里向外收拾她从娘家拿回来的换洗衣裳等物。这时何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接完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思索着事情的整个局面。
小西把东西都带回来了,就是说,她是准备回来住了。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跟她开口说他想让哥哥来家住的事?不说,哥哥怎么办?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样也许更好——他们三个同居,他俩睡卧室,他哥哥睡客厅——这样的话,哥哥才可能安心。否则不管怎么样,他来住而小西不在,他都会觉着是他挤走了小西,影响了他们夫妻的正常生活。当下心中释然,脚步轻快地从阳台上回屋。这时,他听到洗手间已发出了哗哗的淋浴声,想也不想就推开了洗手间的门,他急于跟小西说话。
小西惊叫一声。她没想到他会推门。当然这只是表层的原因。深层的原因是,他们已好久没有过肉体的接触了,彼此已有些陌生了,不习惯赤裸相对了。何建国马上关上了门退了出去,并说了声“对不起”。
小西继续洗澡,心里头后悔:叫什么叫?有什么好叫的?他们难道不是夫妻吗?彼此肌肤相亲熟悉对方身体上的每一方寸的妻子和丈夫!她很想叫他回来,像夫妻那样无拘无束。她洗澡,他在一边陪她说说话,或者,帮她擦擦背,或者,一块儿淋一个浴?……算了,时过境迁,刚才她一声叫把他阻在了外面,现在请他回来,就生硬了。晚上,晚上睡下了再说。
夜里,夫妻上床。他们习惯各睡各的被窝。熄了灯后,小西主动钻进了何建国的被窝。从前,大部分时间,一直是他主动。她主动的时候有,少。但是这次,她决心主动。心之使然,而非性。
何建国没有想到。他跟小西很久没有房事了,这期间,他一直是自力更生靠“右手情人”解决问题。而且就他的心情来说,也是宁肯用“右手情人”也不愿用顾小西。但是现在小西主动要求他却不能拒绝,都说男女平等,什么时候也平等不了。就说这事,女的拒绝男的是天经地义,是骄傲是矜持;男的拒绝女的你试试?是冷漠是残酷是对女方的伤害,再不就是,没有本事。他现在的情况是,又冷漠,又没本事——昨天晚上刚刚自慰过一次,储备用光了。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8)
小西钻进了他的被窝,钻进了他的腋下,嘴里还兀自呢喃,令何建国头皮一阵阵发麻。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从前她不是这样子的啊!这时候,他感到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胸上开始下移,他下面全无准备呢!心里暗叫不好,一把抓住了这只手,仓皇之下,把它捧到了嘴边。没想这也能误导她,以为他是要讲究情调。从前,她总嫌他在夫妻生活上没有情调,一点儿弯不拐,一点儿铺垫没有,直奔主题。她肯定以为他现在是在跟她讲情调,这可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她立刻就作出了相应反应,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咬他的耳垂。他曾跟她
说过,耳垂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她却从来跟没听到似的。显然,她是听到了,就是不想做。只要她想做,也能做得很好呢。在小西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到底也是自身年轻,还有,小西的身体也年轻,那没有生育过的身体苗条、紧致、富于弹性,最终唤醒了他男性的本能,于是,他进入了。一旦进入,方感那里的湿润温软哪里是他的右手情人所能比的?……这一次,由于小西的主动,配合,他们体会到了空前的痛快愉悦。事毕,二人只简单擦了擦,洗都没洗,就睡了。那一夜,睡得很沉。
次日是周末,何建国一觉醒来,九点多了。睁开眼睛,吓了一跳,面前,极近的距离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他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刻,向对方绽出了一个笑。小西被这笑感动得要哭,掩饰地一下子把头拱进了何建国的怀里,嘴里喃喃:“建国,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过了?……有一个世纪了吧?有一阵儿,我都想让你去医院看看了。”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ED了。”
“ED?我?”稍停又说,“不过,男人到我这个岁数,我这样的工作压力家庭压力,十有八九,也差不多该ED了。我是少数的几个例外。”
“又吹又吹!”
“不信,你去问!”
“问谁?”何建国笑了,知道所言荒唐。小西道:“就是能问也不用问,答案明摆着,肯定个个跟你似的,是‘少数的几个例外’!吹牛,尤其在这件事上吹牛,是你们男人的重要特点之一。”
何建国摇头摆尾道:“咱可不是吹吧。咱这可是,‘用事实说话’吧?你昨天晚上感觉怎么样,难道不是——飘飘欲仙?”
小西嘁了一声:“一个人做点儿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魅力,能不能让我‘一辈子做好事’。”将小西往怀里搂了搂,“小西,跟你商量个事吧?”
而后就说了那事——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说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说的那事。但是只说了个开头,还没说到“同居”呢,刚说到想让他哥回来住的时候,顾小西就“噌”,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直接下床,穿衣。
小西感到恶心。为了她自以为的他的感情需要,为了昨天夜里他表现出的跟真事儿似的激情。婚后有一段时间,特别是近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是有过这种现象,当一方有求于另一方时,这方就会事先表现出对对方好来,比如,主动送对方点儿东西啊,主动端一杯水啊递双拖鞋啊,但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做这样的事,于他们还是第一次。简直下作,简直亵渎!简直无耻!小西没听何建国说完便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声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昨天我还纳闷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殷勤这么主动地跑去接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是,但是,”她强忍着眼里的泪,“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能到这种地步,居然为了你们家那点儿破事儿不惜——”她停了一秒,“不惜使用美人计!”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9)
何建国无从解释,他这才真是一步被动,步步被动。无从解释就不解释,就事论事。“就住到五一!太冷了他们工棚!”
小西穿上衣服,摔门就走。小夏的事没跟他说,不说,再说这个,他们的关系就更是交换关系了,赤裸裸的交换!
在小西摔门而走的那一瞬,何建国彻底失望,下决心把这件事情作一个了断。不想这时,哥哥何建成那边出事了。
这日,何建成被安排给几个瓦工打下手,铺甬道。这是一个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每一栋都在五百万以上。何建成负责搬砖,运水泥沙子。一个小头目对瓦工们说:“这些个砖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比你们的手指头还贵。切的时候小心着点儿,别给切废了。”说到这儿,又指着何建成道:“你,搬东西的同时,看着点儿来往的人,别让他们往刚铺好的道上踩,看房的,让他们走那边!”何建成点头答应。
傍中午的时候,一个气度非凡的人来看房,抬脚就往刚刚铺好的甬道上踩,何建成忙拦住他说这砖刚铺上不能踩。对方说那你让我走哪儿?甬道两旁到处是碎石水泥还有沙,确实也没路可走,没有这种人可走的路。何建成他们无所谓,他们有着跟这环境配套的服装鞋子和身份。购房人不一样,黑皮鞋亮得闪白光,西装笔挺。何建成只能小声重复头目的话这道不能踩,砖刚铺上,踩坏了得重新铺……对方像没听见般,踏着甬道就走。何建成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不能踩啊!这砖是意大利进口的……”对方嫌恶地甩开了何建成的手,但是,晚了,那深蓝西服的袖子上,已经留下了何建成的手印,不知是水泥是土还是切割地砖的粉尘。对方立刻火了:“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说话,怎么动开手了?……意大利进口的砖怎么了?你就知道意大利进口的砖,知不知道我这西服是哪里进口的?”边使劲儿掸着袖子上的灰,掸不干净,他越发火了:“我下午还有个会——你、你、你他妈混蛋!”不知如何发泄怒火,边说,边用脚在甬道上使劲儿跺了几下。何建成不由得心疼地闭了闭眼。
小航从一边路过,基本看到了整个过程,非常生气,走过去对那人道:“先生,知不知道这是施工现场,闲人免进?”
“闲人免进,我是闲人吗?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是来买楼的,是这儿的客户,是你们的上帝!”
“买楼去售楼处,有相关人员接待介绍,这儿是施工现场。甬道不能踩,请你下来!”对方站着不动。“再说一遍,下来!”对方仍不动。四目相对。
工人们齐齐住了手看他们。这两人都是有身份的,也就是说,势均力敌。不像何建成,根本就不是对方对手。看那人还不动,小航火了,一伸手,把那人从甬道上拉了下来。对方挣扎着不离开,小航加大了力度,对方没站稳,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到了身后和好的水泥、沙子里。那身不知从哪里进口的西装当然彻底完蛋。何建成不由担心地看小航,发现小航也是一惊,显然,事情到这地步并不是他的本意。这时,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小航鼻子破口大骂:“小子,你等着,我去投诉你!老子今天不把你的饭碗砸了老子跟你姓!”说罢扬长而去。小航阴着脸对工人们说了句“干活儿吧”后,走了。何建成一直目送他走,心里头非常不安。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10)
这件事情的结果是,顾小航被解职。
这事像阴云一样,笼罩了顾家。当然,凭小航的年龄和工作经历,再找一个工作没有问题,但是,要马上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可不那么容易。小西坚决站弟弟一边:“他有钱怎么了,有钱就是上帝吗,就能把别人的劳动不当劳动、规定不当规定了吗?”
小西妈:“这些没用的就别说了。现在的问题是,小航没了工作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小西爸开口了:“小航,我要是你的上司,我也会这样处理。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让公司失去了一个准备掏五百万买楼的重要客户。”
小西道:“听他吹!我还准备掏一千万买楼呢!”
小西爸正色道:“人家定金都付了。大定。”小西这才不说话了。小西爸道:“发生这种事情,看似偶然,实为必然。那人固然有他的问题,但是我们现在要找的不是他人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小航,我们了解你,你是有能力的,有能力化险为夷化干戈为玉帛有能力兼顾双方的利益,但你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像个毫无职业素质的老粗一样硬碰硬跟客户对骂直至动手!为什么?因为你的心思没有放在工作上!”所有人同时一愣,看小西爸,包括小航,不知小西爸指的是什么。小西爸慢慢道:“没想到,就因为我们反对你和简佳的事情你就会变得如此颓丧失去理性,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一个心胸!在这里我要劝你一句小航,你可以不爱江山爱美人,但是,美人可是要爱江山的哟!换句话说,没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地爱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事业,才是男人的立身之本!”说罢,起身就走。进了书房,咣,关了门。
小航没吭声。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分析是对的——不是指他对女人的分析,而是对他本人的分析——他近来火气确实是大,无名火。究其竟,跟简佳的事有直接关系。否则,今天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是另一个结果。
屋子里静下来了。小西妈和小西想安慰小航,又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门铃响了,小西去开了门。来人是何建国。小西一看是他,哼一声都没哼,没看见似的;何建国毫不在意,跟小西妈打了招呼,而后,直截了当对小航道:“小航,今天的事,我听我哥跟我说了,说你在关键时刻帮他说了话。谢谢你!”
小西冷冷道:“你哥怕是还不知道,小航为今天这事被开了吧?”
何建国大吃一惊,扭脸看小航。小航苦笑了一下没说话。就是说,是真的!何建国这就有点儿搞不懂他这个小舅子了,为怕得罪包工头,他宁可让他哥受苦;现在却又能为了他哥,把工作都给丢了。但不管怎么样,他为他哥把工作给弄丢了是事实。
这天晚上,何建国请小航吃饭聊表谢意。席间,何建国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谢让小航觉着不好意思,说让姐夫不要再感谢他,他不想无功受禄。他当时如此过激不完全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主要是因为反感那个客户,那人的目中无人飞扬跋扈不能不让他想到刘凯瑞。因为了刘凯瑞的缘故,小航开始有一点儿仇富。也知道这很狭隘,但那股劲儿一旦上来,就是控制不住。当然,如是别的工人的事他可能也不会管,但他的管,也不是为何建成,而是为姐姐。姐姐和姐夫最近关系紧张,何建成工作没安排好是一个重要原因,何建成真出了事姐姐肯定要再次受到牵连,就是说,这件事情他主要是为自己,次要是为姐姐,跟何家全没关系。何建国听了,点着头想,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才合乎事情的本来逻辑。但却并没有因此就慢待小航,相反,对他格外尊重。他一向欣赏他这个小舅子的敢作敢为胸怀坦荡,由于小西的关系,很长时间以来,二人有些疏远,能有这个机会坐一起聊聊喝喝,委实是一件惬意之事。聊着,喝着,神差鬼使般,何建国对小航说了在酒吧碰到过简佳一事,还把当时简佳对他说的话一并对小航说了。他知道顾家反对小航和简佳,潜意识里,就是想撮合他们对抗顾家的反对,他对顾家道貌岸然的伪传统反感至极。
新结婚时代 第拾柒章(11)
何建国所说之事令小航受到了震动和鼓舞,当下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
小航在刘凯瑞办公室的外间等,门开了,刘凯瑞出来。
“小航!稀客稀客!……走走走,进屋!”
“不用了!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刘凯瑞对助理:“你去吧。”助理走了,小心地关好了门。刘凯瑞:“什么事?小航。”
“你说简佳从你那里拉了两万块钱的赞助?”
“是。”
“你为什么要给她赞助?”
“因为我爱她。”
“打算跟她结婚吗?”
“不。但是我会给她幸福。”
“幸福的标准全在于每个人的感觉。”
“说得好!现在就看简佳更在意什么:是你的年轻还是我的富有!”
小航纠正他:“我的感情!”
刘凯瑞笑了:“小航,你和简佳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小航:“什么意思?”
刘凯瑞:“你们俩要是好好的,你来找我干吗?”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那两万块钱的赞助,我出!”从包里拿出两万块钱拍到桌子上,“给写个收条。”
刘凯瑞愣一下,哈哈大笑:“好!好好!”一挥而就签了名。边签边道:“小航,你是不是把你最后一个铜板都拿出来了?”
小航轻蔑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刘凯瑞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
小航从刘凯瑞处出来,直接开车去了出版社,找到了六编室。姐姐也在,这让他稍感不便,不过也没什么,只要简佳在就好。进屋后开门见山:“简佳,我想跟你谈谈。”看也不看小西一眼,明摆着挑衅。
小西道:“不行。我们马上要商量事情,事情要马上定!”
小航淡淡一笑:“也好,那就在这里说。”拿出一张纸,“就一句话,刘凯瑞赞助的两万,我还给了他。这是收条。省得你去再还他一遍。”
简佳愣住:“你跟他怎么说的?”
“就说,这钱不用他出。顺便问了问他,认为在你那里幸福的标准是什么。”
“他说是什么?”
“是富有。”
“你呢?”
“是感情。”
“你能确定你的感情吗?”
“能。我爱你。简佳,我们结婚吧。”
小西叹了口气,悄然离去。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1)
何建国决定再请小西回家。这个决定,是那天晚上和顾小航吃饭后作出的。由顾小航口中他得知,顾家没给他哥安排好不是不想安排,而确实有他们的难处,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误会小西了。夜里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冷静反省,再次想到了那个不为他掌握、预知的未来,下决心请小西回来。否则,心有不安。先是给小西打了个电话。小西却说还是让你哥哥回去住吧,好歹过了这一段冬春交替的季节;她在北京又不是没有地儿住,只要她明白了他的心就好,正如他明白了她的心一样。看态度不像是赌气,很真诚,让他
不明白这变化是为了什么。
变化的直接原因是,何建国电话打来时小西刚刚从妇产医院出来,正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心境之下。
小西之所以不想去妈妈医院而去妇产医院,是因为妈妈医院的人认识她,她怕他们为了安慰她而瞒她。受简佳那天跟她说的话的提醒,她决定去妇产医院查。事先打电话预约,挂了一百元的专家号——这程序也是从简佳那里听来的,而简佳是从何建国那里听来的。拿着专家号向专家诊室走,小西心里头充满了辛辣的自嘲和凄凉。按说,妻子有了病,丈夫应当积极陪她一块儿来才是,他们俩却是以这样的一种就诊方式。而且,丈夫替妻子看病不是为了妻子,是为了决定他自己的何去何从。那天听了简佳推心置腹的忠告后,这念头便深深扎在了小西的心上,如一根刺,不能动,动就疼。她便按下不动,极力站在何建国的角度替何建国想:他是农村出来的,农村有农村的文化传统,根深蒂固。无后在农村是头等大事,而何建国对父母的孝顺从客观上说,也是优点。……长达七八年的婚姻生活已然使小西成熟了不少。年轻时对爱情的要求是,纯粹如蒸馏水般,不能含一点儿杂质。现在想想,哪里可能?所有爱情,无一不是各种内外在条件平衡之后的结果。就说何建国,如果他现在成了一民工,一月几百块钱不到一千,天天一身臭汗——何建成身上就有那味,只要他一进家,满家都是那味——她还能爱他吗?肯定不能。自己是俗人,就不能要求别人是圣人。
专家的态度令她失望。她希望从专家那里得到的是“是”或“否”,而后决定她走还是留。专家却不说是或否,最后被她问急了也是缠烦了——幸亏挂的是一百块钱的特需专家号,若是挂十四块钱的普通专家号,她根本就没有问专家这么多问题的时间——告诉她,医生,越是好的医生,就越不可能跟你说“是”或“否”。她若是想找那种满口肯定答复甚至包治百病的,可以去街上的小广告看看。
从妇产医院出来,小西心里一片茫然。何建国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态度诚恳地请她回家,并且就他哥哥的工作安排一事感谢并道歉。很客气,很理智。也许,他跟她一样,也在婚姻中变得成熟了。于是她以同样态度跟他说了上述的那番话。其实她住在爸妈家没什么不好,从条件上说,比自己家里还要好些,至少有食堂,不想做的时候,还可以打饭。她不愿在爸妈家住只是个心理问题,觉着自己不被丈夫重视。现在既然双方就这个问题谈开了,就是说,心理问题解决了,就实事求是地怎么对大家都有利怎么来好了。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2)
回到家里,没想到何建国在家里等她,正跟爸爸聊得火热。见小西回来,小西爸马上说小西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建国工作这么忙,还亲自跑来接你。何建国没说话,只是笑着点头,证实并加强着小西爸所言。此举令小西意外而感动。他现在很忙她是知道的,据说现在上公司里找他,都得提前预约,不预约别想见得到他,比她妈妈在医院里的谱儿都大。小西就问他她回去了他哥哥怎么办?何建国不说他哥怎么办,只说希望小西回家,小西爸也在一边劝她。小西深深嘘口气,进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次跟何建国闹得比较大,比较
久,带回来的东西比较多,收拾起来比较麻烦。收拾了一半,到打饭时间了,于是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厨房拿饭盒打饭。何建国要下厨做饭来着,小西爸说什么也不让,完全不像从前,何建国进门挽挽袖子就下厨全家人都觉着自然而然。小西不无心酸,想,由于她没处理好这个关系,家里人、包括最喜欢何建国的爸爸,跟何建国都有些生分了。
小西拿着饭盒要出门时,小航回来了。弟弟为何建成或说为她所做的一切,令小西感激,因此小航失去工作后小西比谁都着急,事业是男人的立身之本,爸爸说的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跟简佳说要跟人家结婚,结婚你得有结婚的资本,总不能结了婚后让老婆养着你吧!但她知道小航肯定知道这些,不想给他施加太多压力,又忍不住不说,就拐着弯地说:“你又不用上班,一天到晚在外面瞎忙活啥?这个时候才回来!小夏不在了,你没事就老实做做家政工作,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小航道:“我做家政工作,你们谁付得起我一月一万二的工资?”
小西爸关心地问:“面试的情况怎么样?”
小航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般广阔!”
小西道:“得了吧,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咱国,缺啥也不会缺人!”
小航说:“但是,缺人才!”
何建国关心地问:“定下了没有?”
小航一挥手:“正在选择。”
小西说:“嚯,还是抢手货!”
这时小西爸问了:“简佳对这事什么态度?”
小航挑衅地说:“她无所谓!”
小西爸哼一声:“‘无所谓’?我就不信她真的无所谓。跟你说小航,没有哪个女人会长久地爱一个只会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跑的无业游民……”
小航正色道:“爸我跟您说过,在你们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请不要跟我谈论简佳!”
气氛一下子开始紧张,小西忙把饭盒饭卡塞给小航:“打饭去打饭去!我还得收拾东西去!”把他推将出去。
小航打饭去了,小西继续收拾东西。小西妈下班回来,一看何建国在,有点儿意外,淡淡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径自换鞋洗手,问都没问一句“你怎么来了”?或 “有什么事吗”?就那样把何建国撇在了一边,任他脸上堆着浓浓的笑,看都不看。小西爸有点儿过意不去,跟到卫生间道:“建国来接小西回去。”小西妈“噢” 了一声,自顾咕叽咕叽洗手。小西爸又从卫生间出去,对建国高声地道:“建国啊,晚上一块儿凑合一顿吧。我在准备研讨会上的发言,没工夫做饭。”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3)
小航打饭回来,一进门就说:“爸,请保姆的事咱们还是得抓紧。”
小西爸道:“什么事不做不知道——这保姆很不好请!给家政公司联系过几次,只有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小西在屋里说:“小姑娘不行。不懂事也不容易安心。”
小西爸说:“年龄大的也不一定就都好。楼上许教授家那个保姆,年纪倒不小了,四十多了,不懂事。自己爱吃肉,就恨不能顿顿红烧肉,吃得老许的血脂噌噌地往上涨……”
小航和何建国往餐桌上摆饭,小航道:“姐夫,能不能把小夏请回来?”
小西爸道:“这时想起人家小夏来了!……小航,不要以为只有你是人才。各行有各行的人才,小夏就是她那个行当里的人才!”
“小夏走怪我吗?”小航道,“是,怪我。但不能只怪我。大家都有份儿。”
他说的是事实。于是都不吭声了。何建国忙道:“都是误会,解释清楚了就好了。等我打电话跟我们家说说。”
小西妈从卫生间出来,不冷不热道:“不必勉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何建国心头火又起来了,但是他忍住了没说什么。当天吃罢晚饭,小夫妻双双走后,小西妈方说何建国指不定又有什么事要求小西了。小西爸批评说她这是成见。小西妈再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是:等着瞧。
发行部主任来了。刘凯瑞那边对他们的策划方案非常满意,现在正在商量实施细节。所有细节里最重要的细节是,把要请的名人请到。会议规格的高低,宣传规模的大小,全要看到场名人的质与量。发行部主任来找顾小西,让她通过何建国的关系,请何建国所在通重公司来一个公司领导,总裁来最好。顾小西当即给何建国打电话,办公室没人,手机没有人接,于是对发行部主任说通重公司就算了,已有那么多名人答应来了,少来一家问题不大。发行部主任不干,说是做就要做到尽善尽美,通重是大跨国公司,影响大。略一思索后,道:“继续跟你老公联系,公司总裁能来最好,最不济,你老公来!”小西叫起来:“他哪行!他不过一技术总监 ——”“重要的是,他身后的那个平台!他可能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你给他发个短信,跟他说这是你爸的书,他一定得来捧场!”
这期间简佳一直在接电话:“……我们还没开始请媒体呢,放心吧,肯定第一个请你。”挂了电话,对发行部主任说:“主任,咱们什么时候通知媒体啊?”
“这个事我们也得慎重。这次我们的研讨会是限量版,媒体来的有限,因此,邀请谁不邀请谁,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到,否则是会得罪人的。你们想啊,记者们上哪儿找这么个机会,一下子见这么多名流这么多有钱人?”
小西小心地问:“多多益善谁来都行,不行吗?”
发行部主任斩截道:“不行!人,决定档次。多多益善谁来都行,结果是什么?鱼龙混杂。鱼来了龙就会不高兴。龙不高兴,鱼再多有什么用?刚才有一瞬间我都在想,我们是不是选一家最有影响的媒体,搞一个独家新闻?”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4)
发行部主任走后,小西沉浸在意想不到的喜悦里。这意想不到的喜悦就是,她没能想到何建国居然也能混迹于名流的行列里。发行部主任这种人信息广,最具比较鉴别的能力,是这方面的权威。当下心中对何建国生出了佩服和敬畏。
简佳笑嘻嘻地道:“小西,你们家建国当领导你是不是很自豪啊?”
“是!觉着我俗?”
“俗。”
小西美滋滋地说:“哎,咱就是俗,咱就盼着老公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夫贵妻荣封妻荫子!真到有那一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简佳,“你猜是什么?”
“买房子?……买奔驰?……买钻石?”小西一律摇头。简佳笑:“不至于也去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吧?”
“你呀,看来这辈子只能给作家当编辑而当不了作家了,完全没有作家的想象力嘛,没有那种植根于生活的想象力——告诉你,我要是有那么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尔后,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年上国外去度假……”
“再生他一大堆孩子!瑞士生一个,美国生一个,法国生一个,对,还有意大利,在哪国生的就是哪国公民,到时候你们家就是一个联合国……”忽然发现小西情绪不对,才猛省到自己的失误,“对不起,小西!”
小西强笑笑没说什么。
晚上下班回家,何建国还没回来,小西进厨房做饭。在为何建国升迁高兴的同时,她陡然感到了危机。自己得有所收敛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否则,她的婚姻前景真的是不妙了,当下决定,严格要求自己。比如今天,她在社里忙了一天,要是从前,回家绝不做饭,回来早了也不做,等何建国做。今天,就要求自己,不想做也得做。做事不能光凭着想与不想。门开了,何建国回来了,小西迎了上去。何建国脱鞋,她去接他手里的包,碰到了他的手。“手这么凉!还是得穿外套。下车进楼也得走一段呢,这么冷的天!”
“是啊,这么冷的天!”何建国接道。接着这个话题他说了,“这么冷的天那些民工就住在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工棚里!”
这之前,无论建国怎么动员他哥哥,他哥哥都不肯来住。说是不能为了我,让你们夫妻分居。何建国说小西同意了。何建成说她同意是因为她懂事,人家懂事咱不能不懂事,为了哥哥把媳妇挤出去,从哪儿说,都说不过去。这期间何建成又发了次高烧,也不能说是“又”,上次感冒压根儿就没有痊愈。这一次在家又是仅住了一天,就急急忙忙地走了。于是何建国想到,能让哥哥留下的惟一可能,还得小西回来。不过这次他没跟小西提这事,怕再次影响到他们脆弱的夫妻关系。但今天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他也就不妨说说。小西最近对他态度很好,万一能行,岂不两全其美?
“小西,我哥哥前些日子又病了,高烧,上医院查,没别的原因,就是冻的。”小西不等他说完马上道那我走,让你哥来!何建国摆摆手,“他一来,你就走,他住在这里能心安吗?”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5)
小西傻乎乎问:“我不走咱们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大学一间宿舍八个人都能住!”
“那也得分个男宿舍女宿舍吧?没有说男女同居的吧?”
“咱们去泰山,一个大通铺,有男有女,十来个人,你不是也住了吗?现在这么大房子三个人怎么就不能住了呢!”
小西:“那能一样吗?”
何建国说:“说一样就一样。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小西这才明白了。明白了后心一下子就凉了,透心地凉。正要发作,不管不顾地发作,她手机响了,发行部主任打来的,问她何建国到会的事落实了没有。小西接完电话,生生把心中已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了回去。同时不能不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们这还叫夫妻吗?为利益所牵制,为利益而维系。当然也许,这才是夫妻。以前他们对夫妻关系的理解,是天真,是幼稚。收起电话小西毫不延宕地说:“我们发行部主任电话,问你们公司能不能出席我们的会。”
“总裁肯定去不了,他不在国内。”
“你呢,能不能去?”不等回答马上又道,“你让你哥来住。咱们在客厅给他搭床。”
“谢谢。”何建国稍一停,“你们出版社的会,我争取去。”
简佳带人忙着布置会场,登高爬梯挂横幅,横幅上的字是:《 东方文化和享乐主义》研讨会。这时她手机响,一接,脸上立刻露出喜悦:“小航!……你现在到哪儿了?……向左拐二百米就是!……你来得很是时候,我们这儿缺的就是力工!”收起电话后对年轻人们道:“你们先干着点儿,我去门口接个人。我给咱们找了一个力工!”
简佳走出会所,不期然在门口遇到了刘凯瑞。也许不是遇上,也许他压根儿就是在这里等她。简佳毫不意外——在刘凯瑞的地盘上遇上刘凯瑞还不是迟早的事?不躲不闪大大方方主动招呼:“还没有下班?”
刘凯瑞道:“正要走。送你一段?”
“谢谢。我现在还不走。我们还没有弄完。”
对方笑笑:“是怕你的小男朋友多心吧?”
“当然不想增添不必要的猜忌。”
“简佳,如果我现在决定娶你呢?”
“你不会的。我了解你。”
“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啊!”话语中有自嘲。简佳再也懒得与之说什么,径自走了,小航在那边等她呢。
小航帮简佳干完了活儿,一行人向外走。一小姑娘对简佳悄声道:“简姐,够帅的啊,抓住他!”简佳笑道:“明白。”小姑娘招呼了同伴们一声。年轻人们知趣地先走了。
小航:“那女孩儿刚才跟你说什么?”
“看上你了。……给你们介绍介绍?”
“没问题。”
“有问题。我不同意。”二人同时笑。简佳:“明天你来吗?”
“来。为了刘凯瑞我也得来。不过可能会晚一点儿。先得送我妈去机场。我妈去外地会诊。”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6)
简佳挽着小航的胳膊走,她有意如此,她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呢。刘凯瑞的眼睛。
次日下午,会议如期召开,名流如云。刘凯瑞静静地坐在嘉宾席里听台上的顾教授发言。“英国史学家汤因比曾说:‘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许多著名的中国学者也说过:‘我最向往的朝代就是宋朝’——宋朝是一个最讲究精致生活的朝代,而宋朝
的文化人也最有资格讲求品位……”
刘凯瑞觉着枯燥,心想,这些老夫子们今天搞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嘛,吃饱了撑的吧?还不得不坐在这里听,作听得津津有味状。其他嘉宾大概也同他一样心情,一个个正襟危坐。名人也是不好当的,也是身不由己。他们来,仅是因为听说了彼此要来,他们不愿漏过任何一次相映成辉的机会。忽然,刘凯瑞在嘉宾席发现坐在他前方左侧的一个人面熟,想了想,想不起来,于是伸长脖子看他面前的座位牌,牌子上赫然写着:通重公司技术总监!再看名字,何建国。他一下子想起来是谁了,顾小西的丈夫,在一次谁的书的签售会上他们有过一面之交。那会儿看他,不过一普通打工仔,现在居然成了大公司的技术总监,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于是伸手过去拍了拍何建国的肩。何建国回头,也是面露惊喜,他也正感到枯燥不知如何打发时光,二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刘总会所真是名不虚传气派得很啊!明天一见报,这广告就算是做出去了!”
“双赢双赢!……何总监今天到场是作为嘉宾还是作为责任编辑的家属啊?”
“既是嘉宾也是家属。既是责任编辑的家属也是作者的家属。”示意正发言的顾教授,“顾教授是我的岳父。”
刘凯瑞完全没有想到:“你是说,这本书的作者,是顾小西顾小航的父亲?”
何建国不明就里,一点头:“啊。”
刘凯瑞的愤怒顿时溢于言表,想了想,他写了个短信。按了“发出”,同时眼睛向简佳所在位置看。几分钟后,简佳显然收到了短信,看完后,想了想,起身,向外走。于是刘凯瑞也起身向外走,何建国问他去哪儿他也没顾上回答。他太生气了:他花钱赞助的、花精力促成的这件事,居然是为了顾小航的父亲!
会场外,简佳在他指定的地点等他。他上来就问:“为什么要瞒我?”态度严厉。
简佳挑战般地说:“你并没有问我!”
刘凯瑞一字字道:“简佳,我是喜欢被人利用,但是不喜欢被人欺骗。”
“我没有。”
“还没有?为讨好你未来的公公——确切说,为讨好你的男朋友你不惜利用我对你的好感对你的信任!拿着喜欢你的男人的钱,去给你喜欢的男人花——”
“据我所知,顾小航把两万块还给你了!”
刘凯瑞把手一挥:“那是出书的钱!场地钱呢?研讨会的钱呢?一个专家两千——”把手向里一挥,“你数数这是多少千!简佳,你自己说这是什么行为,是不是欺骗?而且是,不择手段!”简佳不响。刘凯瑞厉声地说了,“简佳,说话!”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7)
“我只找你要过两万块钱的赞助,你说的后来这些,跟我无关!”
“你明明知道跟你有关!”
简佳沉默了。片刻,抬头:“好吧,算算总共多少钱,我们还你。”
刘凯瑞眯起眼睛:“你们?”
“对,我们。”
刘凯瑞凝神看简佳:“就是说,你和那个小男孩儿是认真的喽?”简佳不说话。刘凯瑞摇头,“简佳,我们毕竟相处了六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跟他不合适。”
“合不合适必须要了解了双方才行,你了解顾小航吗?”
刘凯瑞仰天大笑:“他?我不了解?他这样的男孩儿,我们公司里随便抓抓就是一大把!”
简佳看了他片刻,扭头就走,被刘凯瑞一把拉住。简佳说:“你要干什么?”
“我为你花了这么大一笔钱,现在要求你陪我一会儿,说说话,这权利我应当是有的吧?”
“你——无耻!”
“是你无耻在先!”
忽然刘凯瑞的手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扯开,一只男人的手。二人抬头一看,是顾小航。刘凯瑞被他推了一把,向后踉跄了几步,站稳后审视对方。小航也审视他。简佳躲在了小航的身后。极静。片刻后,刘凯瑞轻轻一笑:“顾小航,你不觉着在我的地盘上,花着我的钱,开你爸的学术研讨会,有一点儿滑稽吗?”
小航警觉地看着他,静待他说下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简佳找了我。她为什么找我而不找你?因为你没有这个能力,没有能力满足她的要求。……小航你现在还年轻,还可以靠你的青春浪漫甜蜜哄一哄女人,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女人,别管什么样的,光拿嘴哄,没用。你哄得了她一时哄不了她一辈子。你年轻的时候,她也年轻的时候,你在她窗下弹两个小曲说几句I LOVE YOU,她头脑一热就跟了你,你要以为那就是爱情,你错了。早晚有一天,她会跟你说你骗了她——其实你骗她什么了?你不就是没让她过上比邻家闺女更风光的日子吗?”
小航拥着简佳,对刘凯瑞道:“我真的很同情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爱。”
刘凯瑞朗声大笑:“你知道做富人最大的苦恼是什么?是没有人同情。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对我表示同情的人。”刘凯瑞说完看了下表,“该我发言了。……你们不打算听一听我的精彩发言吗?”
…………
刘凯瑞发言。会场里一片寂静。
“顾教授的书所谈到的妇女的双重价值,极深刻精辟。我想以我的切身体验来为顾教授的理论作一个诠释。曾经,一次聚会中我的一个大学同学跟我们抱怨,说现在的女人太势利。对于成功的男人,她就是一只最乖巧伶俐温柔的小宠物狗;而对于不成功的男人,她立刻就会变成一个专横跋扈的悍妇,连一点儿温柔的渣子都不肯为你掉。……说老实话,我同情一个落魄的男人,不过认真想想,他们实在是咎由自取。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能力使自己立足于世,你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梦想中的女人按照你的想法生活?……”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8)
小航开始还能镇定地听,后来就越来越不自在。简佳感觉到了,不时用目光鼓励他,碍于身边熟人太多,不便有更明显的举动。但小航还是坐不住了,终于起身就走。简佳想起身追他,被小西一把拽住。正发言的刘凯瑞注意到了这一幕,事实上他这番话正是针对小航、简佳说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但是上述发言没有受到影响没有丝毫的停顿。
“一个男人要想对女人有很高的要求,他首先应该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否则他就会像
一个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乞丐一样让人生厌!”
…………
会散后,何建国开车和小西一块儿送小西爸回家。走了一路,小西爸感慨了一路,回到家后,还兀自感慨个不休:“这个刘凯瑞,风流倜傥才华横溢——”
小西补充一句:“——腰缠万贯!”
小西爸点点头:“小航跟他去竞争,除了年龄上那点儿优势——”
小西叹:“那是优势吗?是劣势!现在兴的还是男大女小,人简佳对他的年龄不是没有顾虑!”
“小西啊,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劝阻他反而要为他说话?”
“因为劝不了!人一旦为爱情武装,那就是刀枪不入。这时劝他无异于螳臂当车,咱粉身碎骨了不说,丝毫不耽误他沿着他的轨道走。咱现在除了眼睁睁看他翻车一头栽下悬崖,别无办法!……要我说,爸,随他去算了。”
“你这是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当说客!……小西我告诉你说,你不要在这里和稀泥,小航和简佳的事我和你妈绝对不——”话音未落,小航进门。小西爸脸立刻板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吃饭去了。”
“跟谁?”
“我们老总。”
小西爸顿时痛心疾首:“小航啊,你看你现在堕落到了什么地步!过去好歹也是公司一骨干,老总经常要请你吃吃饭,现在为了工作要倒过头来去请老总吃——”
“是为了工作,但没有倒过头来,今天还是他请我吃饭。”众人不明白。小航道:“他跟我道歉,请我回去,越快越好。工期已经比预期延误至少三天了,耽误一天就是一百万。……这个项目所有的技术资料,几沓子工程图,换个项目经理,不合眼地看也得看三天,这还得是天才——换个普通的,让他看半个月,能摸到门儿在哪儿就不错!”
小西爸忙道:“你怎么说?”
“我说,回去也行,有一个条件:施工现场闲人免进!客户看楼,必须和施工方打招呼,售楼处必须要专人陪同,行走路线事先必须要征得我们的同意!”
小西高兴道:“让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没听我说嘛,越快越好。明天就去。”
“那妈明天回来谁去接啊?”
“原来早给我安排好活儿了。这又不嫌我是无业游民了。”
何建国说:“我让我的司机去。”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9)
小西看何建国一眼,很为自己有“我的司机”的老公自豪。欢快地说:“对。建国有司机。这样大家谁都不用耽误工作。”小西回家住后,何建国的哥哥仍不肯去弟弟家住,说是“刚来不习惯,习惯习惯就好了”,令小西感动。因而最近一段,夫妻关系得以进一步改善。
小航斜了她一眼,学她的口气:“‘建国有司机’——浅不浅薄啊姐!”
小西刚要回击,何建国手机响,他接电话:“爹!”小西立刻高度警惕。何建国接完电话后她问他爹什么事,何建国说没什么大事,而后说他有点儿事不能在家吃饭了先走了。就走了。
何建国之所以没对小西说爹在电话里说的事,是想自己把这事处理了,不想让小西生厌,不想让他们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再次紧张。他去工地找哥哥。爹来电话说,嫂子的爷爷过世,她爷爷家希望孙辈们都能回去看看。包括小西。何建国觉着这事让小西回去有一点儿说不过去,就想先来跟他哥商量一下,先打通哥哥这关。本能觉着,哥哥这一关好过,哥哥同意了,再让哥哥去做嫂子做家人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没想到哥哥却说:“你嫂子跟她爷爷感情很好,老人走了,哭丧是孙辈的责任。……我知道这事没啥大意思,可他们重视。让小西迁就这一回不行?”
何建国极力说服:“哥,他们城里人在人情方面很淡的,基本上都是关起门来朝天过。有些道理想跟他们说通,让他们理解,非常困难……”
何建成显然明白这点,挥挥手:“不用她理解啥,只请她帮个忙。你嫂子很不容易,虽说文化不高,但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一般的事,她不开口。但凡她开了口,在她,就是大事。……你看我来北京,她一个人在家里,伺候完了老的伺候小的,炕上炕下家里地里,啥时候听她抱怨过一句?所以这回,我想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哥,你看咱能不能花钱雇个哭丧婆,替一下小西?钱我来出!”
何建成摆手,叹道:“建国,这不是一个钱的事。……叫小西回去是为啥?为她有身份,能让你嫂子觉着脸上有光。你嫂子为了照顾咱爹妈和孩子,自己的爷爷走,都不在身边,这件事让她心里头很不好受!”
哥哥的态度使何建国下定了决心:“行,我跟小西说!请几天假跑一趟,算不了啥。”
离开哥哥,何建国开着车直接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好吃的,同时给小西打电话,说让她晚饭务必回家吃,他要请她吃大餐,真正的大餐,他刚从超市采购出来,还买了小西最爱吃的海螃蟹。晚上,他刚进家小西就到家了,到家后就是一脸的警惕。能不警惕吗?上午他爹刚来过电话,晚上他就请她吃大餐!何建国做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让小西帮着剥葱砸蒜,小西动也不动,直视他的眼睛说:“建国,咱们老夫老妻的了,就别来这个了。说吧,你爹有什么事!”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10)
何建国万分尴尬,吭吭哧哧地说了,听他说完后小西冷笑起来。
“跟你说何建国,如果说你家以前找我家帮着办的那些事还可以理解的话,这件事情,坚决不行!我绝不能向落后势力妥协!简直莫名其妙,给你嫂子的爷爷、我认识都不认识的一个人去哭丧,披麻戴孝,神经病啊?”
“小西,我开车去,抓点儿紧,连来带去三天足够!”
“愚昧!无知!落后!……何建国,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平时,别管什么事,只要跟你家没关,你那脑子明白着呢,正常着呢!怎么一到你家的事上,你那脑子就短路就糊涂——让我扔下工作专门请假火车汽车地跑去给你嫂子的爷爷哭丧,我也得哭得着啊,你心里能不明白吗,非让我去?”
何建国正色:“小西,我现在不是跟你讲理,跟你讲情。”
“我跟他没情!”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里面不是还搁着一个我吗!”
“你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让你去是为我,不是为我们家!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斟酌!”
小西瞪大了眼睛。而后,转身,摔门而去。尽管他现在平步青云如日中天,尽管她希望夫唱妇随夫贵妻荣,但是,那不是没有底线的,那底线就是,她做人的自尊和原则。
何建国站在原地,久久地一动没动。厨房里,堆着一地还没有来得及从袋里拿出的东西。
小西妈走出机场,神情极为疲惫。昨天赶去外地会诊,今天返回,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实在是紧张了些。正在举目四望找人——小西说何建国派他的司机来接——没料到看到了何建国。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建国!……你怎么来了,工作这么忙。让司机来就可以嘛。”
“没事妈妈没事。走吧。”何建国一手拎起小西妈的东西,一手呵护小西妈走。边走边主动汇报:小夏的事已经跟家里说了,小夏听说了也很高兴,但是近期她来不了,两口子正在闹离婚。具体为什么事不知道,但总之,一时是出不来了。又说,家里如果能坚持一下就坚持一下,坚持不了就让他爹在村里另帮家里找。最后,上车之后,驶上高速路后,何建国才小小心心地说了。说了希望小西能跟他回去一趟的事。小西妈沉默了好长时间后,说让何建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何建国说他保证。最终小西妈同意跟小西说说。
小西仍然不同意。
小航劝姐姐:“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们农村人什么都没有,要是再没脸,还活个什么劲儿?让你去就是为了给他们增光拔份!”
小西回道:“那你也得去!你是死者的孙女婿的弟弟的小舅子!”
小西妈眉头紧锁:“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的意见,去一趟。给对方个台阶下。走走形式,他们需要的也就是一个形式。小西,这事我仔细想了,你如果不打算跟他过了,那我没话说。如果你还打算跟他过,有些事上还就得让一让……”
新结婚时代 第拾捌章(11)
“我怎么没让!我不是答应跟他们哥儿俩一块儿同居了吗?”
“可他哥最终还是没去你家住,而何建国却在百忙当中参加了你爸的研讨会!……小西,你现在也该体会到了,夫妻过日子就是压跷跷板,你高我低,你低我高,不能总是一方高高在上,那样子的话日子很难过得下去。”
为缓和家中气氛,小航凑趣说:“妈,您跟我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压跷跷板?”
正在客厅看晚报的小西爸头也不抬道:“压。不过总是你妈高高在上。”
“我高高在上?我高高在上都是虚的,实权全在你手里。说说看老顾,咱家的大政方针哪一样不是得听你的?”
小西禁不住笑了起来:“爸够阴险的啊!”
小西妈也笑:“非常阴险。”
小西走到她爸身边,一把拿开父亲正看的报纸:“爸,别假装看报了,教我两手!”
小西爸一把扯回报纸:“去去去去!”都笑了。家里一片温馨。笑着,小西爸说:“我的意见跟你妈一样,还是去一趟,啊?”
小西长叹,算是同意。小西爸妈松了口气。致命的原因,心照不宣的原因谁都没说,那就是,小西的生育问题。
下一篇:新结婚时代(结尾) 上一篇:新结婚时代(6) 开放文章词条: 新结婚时代(7)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小说连载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