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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结婚时代(2)作者/发布者:zy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1)
陈蓝“又出幺蛾子了”!引号里的话是发行部主任说的。
当时简佳正在做主持练习,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间的空地,面带八分微笑,一遍遍道:“敬爱的来宾、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明天是陈蓝书的新闻发布会,顾小西在家保胎,主持人的任务移交简佳。不用说,简佳是高兴的。当然也为顾小西惋惜,陈蓝的书是她主抓,主要困难由她攻克,最后一刻,出头露脸的时刻——明天新闻发布会有电视台等十多家媒体到场——却去不了了。新闻发布会完后直接在书店签名售书,发行部、编辑部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事忙活。简佳调整一下自己的音调语气,准备从头开始第N遍的练习。这时,办公室门被人砰地推开,发行部主任满头大汗闯了进来。“简佳啊,咱那个陈老师又出幺蛾子了!本来不是说好新闻发布会完了直接签名售书吗?人老人家刚才来电话提出,如果到的人太少的话,她拒绝签售。”
“可以理解,作家不是明星,一流作家也未必有三流演员的号召力。作家搞签售,要么得有超强的心理承受力,要么得有超厚的脸皮。要不到时万一没人来,一个人坐那儿,多讪得慌啊。”
“你陪着她坐嘛。”
简佳笑:“人家要的又不是陪坐的人!”
发行部主任也笑了,笑着:“简佳啊,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你看你能不能动员一部分人到现场去?我跟我手下的人都说了,都有指标,一个人至少得叫上五个人!”
“去了还得让人家买书!一本二十八块!”
“这我都想好了。愿要书的,要;不愿要的,让他先买,完了到我们发行部报销。签售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如能签出二百五十本,那场面就相当可观了。怎么样,简佳?给顾小西也说一下,让她——”
“顾小西病了!”
“病了打几个电话没问题吧……总之,动员起一切能动员的力量,把我们的销售排行榜搞上去!”
接到简佳电话,小西首先想到的是弟弟小航,小航朋友多。不料小航一口回绝,说即使去,也只能他一个人去,谁让他是她的弟弟。但他的朋友没这个义务,大周末的,大老远的,让人跑去做书托作一场荒唐的“秀”,他开不了这个口。可要是小航不叫人去,小西就真的没人可叫了。她的同学朋友都是业内人士,就算人家肯去为她作这个秀,将来传了出去,岂不授人以柄?而且是笑柄。当下在家里犯开了愁。她太希望这本书做好了,这时已不仅仅是为钱了,这本书她是从零抓起,她对它充满了感情。最后决定,至时,她去。就签售时去一会儿,和小航一块儿,车去车回,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做出这个决定后,心情一下子开朗明亮了不少,这才发现,她内心深处一直是希望能够亲临现场的,能够亲眼目睹她做的这本书的问世,她看着它一点点长大长成那仿佛就是她的一个孩子,不管是丑是俊,她想看着它出门。
顾小西两点多赶到了现场,打车来的,小航到底没来,单位里有事。小航是一家大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事情多而杂。替他想想也是,正值二十六七事业上爬坡的年龄,让他放下工作花一下午时间跑来为她们出版社做“书托”,是有一点儿大材小用有一点儿过分。签售三点开始。怕简佳看到她来有心理负担,小西到后找一个僻静角落悄悄躲了起来。签售台已摆好,已铺上了大红的桌布,也有人闻讯赶到,手执一本《我被包养的三年》等待签售。不时可看到他们中的某人同出版社的某人会心一笑,这肯定就是找来的“书托”了。但即使如此,来的人还是少了,气氛还是冷清了。也许,时间还早,再过一会儿能好一些?……
“顾小西?!”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2)
小西回头,看到了发行部主任和陈蓝,叫她的人是发行部主任。发行部主任见她如见救星,一把拉住亲人的手,急急忙忙道:“小西,你跟陈蓝老师说!她嫌来的人少,现在的图书市场,能来这么多人已经算是多的了,是不是小西?”
陈蓝淡淡一笑——她才不会为发行部主任的几句话所惑——道:“我等到三点!如果三点还是这个局面,我绝对走!”
“陈老师陈老师!……您要走了,来的这些读者怎么办?我们得为他们负责!”
“搞签售是为了什么?为给媒体一个新闻点为启动市场,如果就这么点儿人就签售,你搞发行的你不清楚?弊绝对大于利,甚至可以说是有弊无利,因为你给媒体的,是一个负面新闻点!上回东南出版社做《深闺宝贝》搞签售,去的人比这多,一家报纸就说,《深闺宝贝》签售遭冷遇,用了那么大一个标题!”陈蓝两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要真是这样的话,咱们的书就别想卖了!……至于来了的读者,让简佳跟他们解释一下,说——”她顿了一秒,“作者病了。突然病了。”
发行部主任不做声了,事实上他心里非常明白。小西当然也明白,当然就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默哀似的站在那里。小西眼巴巴看着书店里过往的读者,只恨自己没法用目光将他们锁住,拉来!……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签售现场的冷清局面仍没什么质的改善,反有已来了的读者见状萌生了去意,也是人的从众天性使然。马上到三点了,陈蓝转身要走了,发行部主任长叹一声,一跺脚,去签售台边找简佳,找简佳交代“后事”。小西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把脸扭向一边,也准备走,就算是自己的孩子,长得太丑也令人心烦。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异乎寻常的鼎沸人声,小西下意识循声看去:滚梯那儿上来了一干四五十人,人手一册《我被包养的三年》,呼啦啦向这边拥来,很快,签售台前出现了一条蜿蜒长龙,蔚为壮观。陈蓝的眼睛亮了。发行部主任站住了。过往读者见此状也不由收住了脚步,反应迅速的,立马去签售台边的售书处买书,买着后急慌地排进了签售队伍,生怕晚了——还是人的从众天性使然。于是形成了良性循环,人越多,越多。保安们也过来了,过来维持秩序,嘴里大声吆喝“排队排队”,加强着这里的喧闹力度。人气,就是这样地形成了!
陈蓝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感动加上激动,眼睛都有些湿润,词不达意对发行部主任和小西感慨连连:来了这么多人……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关心书……我们不好好做对不起读者……发行部主任把喜悦藏在心头,脸上表情严肃,点头。他当然清楚这队从天而降的一干人马绝对不会是闲散读者,绝对是一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队伍,是执行了他的创意的结果。回去后他首先要了解是何人所为,此人如是发行部的,严重奖励;如不是发行部的,坚决调入。调入他的麾下。
小西长嘘口气放下心来,同时当然也疑惑:一下子组织来四五十人,她的出版社同仁里,哪一位有这等能力魄力和魅力?
陈蓝又心软,不忍让读者等,提出提前签售,来一个签一个,发行部主任坚决不允,说三点就三点,一秒钟都不提前。先来先签,相当于气球的慢撒气,就不会有爆炸时那一声“砰”的效果,没有效果,他给媒体看什么?他千难万难把陈蓝动员了来,又不是让她来卖书当售货员。
距三点还有三分钟的时候,签售现场的上空又掉下来一个巨大的优质馅饼,一位先生来到售书台前,张口要买三百本书,惊得负责卖书的发行人员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3)
“先生”是刘凯瑞。刘凯瑞没事时喜欢逛书店,兴趣通常在历史、财经类书上,文学类书几乎不在他的阅读范围,他是被这边异乎寻常的嘈杂吸引来的,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签售台前的简佳;再拿起一本《我被包养的三年》翻翻,于是,看到了书后责任编辑的名字。自打那天去公司把房、车钥匙还给他后简佳再没有同他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他开始也认为她是在跟他赌气向他施加压力,心里头笃定踏实地等,等着有一天她重新回到他的怀抱。随着时间推移,发现情况不妙,她那边音信全无。他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均不接不回。试着用别的电话打,接后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挂掉,透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没有了简佳的日子,无味无趣。当下在脑子里思考了一分钟,而后提纲挈领一目十行把书翻了一遍,做出了购买三百本书的决定。
出版社为这次活动准备了五百本书,比预想的最好情况、签售出二百五十本多准备了一倍。但是现在显然五百本犹是不足,很不足。发行部主任在嘈杂的人声中往出版社打电话,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往这儿调书!赶紧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不明就里的读者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赶过来凑热闹,生怕抢不着了似的加进了买书的队伍。出版社工作人员全都动起来了,忙前跑后,汗水和喜悦挂在脸上。三点钟到了!陈蓝在发行部主任等人的簇拥下出场——发行部主任曾让小西参加“簇拥”来着,小西犹豫了一下,拒绝——她想她要是出现,简佳一定会让她主持;而她知道,简佳对于这次主持投入了多大热情怀着多热切的希望。
简短仪式过后,陈蓝在签字桌后面坐下,坐下就签,一本一本又一本,头都没工夫抬,想对热心读者致一个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记者们纷纷行动起来,拍照的,记录的,采访出版社人员采访读者的,掀起一个又一个小高潮。简佳陪坐陈蓝旁边,一张脸儿笑得花儿似的,手下帮陈蓝翻书,嘴里不时在陈蓝耳边嘀咕一句:陈老师手腕子酸了吧?
“陈老师,先给这位先生签,人一下子买了三百本!”是发行部主任的声音。
简佳抬头笑看“先生”是谁,愣住。刘凯瑞令人难以察觉地微微对她点了下头,默契地什么没说。这时有眼尖记者认出来此人是谁,一声大叫“刘凯瑞”后便抢上前来,立刻,记者们闻风蜂拥而至,采访机麦克风挤作一堆,镁光灯闪个不停,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刘总,请问您一直关注陈蓝的作品吗?”“刘总,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请您谈谈您的成功秘诀!”“请问您为什么一下子买三百本书?”……刘凯瑞温和老练地微笑,待稍稍静下来后才咳了一声,示意众人,他要说话了。那气度,那分寸火候,使现场立刻静了下来。刘凯瑞开口了。
“我一向不喜欢女人写的东西,陈蓝女士例外。她的文字有一种女人身上罕见的幽默。我喜欢幽默。刚才我大致翻了一下这本书,发现书名和内容并不相符。”说到这儿看陈蓝一眼微微点头示意,陈蓝遇到知音般使劲点头同时看发行部主任,发行部主任直着脖子谁也不看目不斜视,这一切尽入记者眼中被其用笔或用相机记录了下来。刘凯瑞继续说:“这本书事实上写了一个自尊自爱自强自立的外地女孩儿,当然她也走过弯路,但是最终,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真诚,赢得了北京的认可,也赢得了属于她的爱情——”陈蓝得到如此深刻的理解,感动得要流泪,掩饰地摘下眼镜去揉眼睛,立刻有记者抓拍到了这宝贵的一瞬。刘凯瑞的声音继续:“我的公司里有着很多这样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怀着一个共同的梦想,来到了北京。我想把这本书送给他们。就这样。”哗,掌声四起,掌声又吸引了不少不明真相的人拥来……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4)
小西在角落里听着看着,心中感慨:说得真好!表演得真漂亮!别的不说,能现场翻一遍书就把书的内容思想总结概括出来并与实际结合,且结合得不动声色天衣无缝,那得真本事!看来,人一旦达到了某个高度某个层面,不论干哪行,都相通。也难怪简佳爱他会爱了六年。他不光有钱,还的确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魅力。同时心中酸楚,瞧人家简佳,生活得多么主动,要什么不要什么,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并且,即使她不要,人家也要上赶着追着来为她服务。哪像她,求爷爷告奶奶,最终,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肯为她伸一把手,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不就是?简佳此刻一定很感动,肯定。连小西都感动。她很想看一看这时简佳脸上的表情,看不到,她和陈蓝前面,被热情的读者和敬业的记者,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西准备走了,这里显然不需要她了——本来还打算冒充读者为签售添砖增瓦——现在看来,不仅没有这个必要,而且是多余了,书店保安为维持排队的次序,已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小西怀着轻松而又失落的心情,最后看了签售的热烈现场一眼,悄然离去……
次日,发行部一片节日气氛。发行部主任手拿一大摞当日报纸,哗哗地翻,翻到相关版面后就大声地念。有关昨天陈蓝签售的消息报道太多了,念只能念个标题,要是连文章都念,怕是一上午时间不够:著名企业家一次神秘的购买……《我被包养的三年》脱销……刘凯瑞暗恋陈蓝多年……一次成功的自我炒作……双赢……包养时代……当念到陈蓝被暗恋时,众大笑。只有一人没笑,简佳。简佳来发行部跟分管宣传策划的人商量事情。众笑毕,忽然有人说这会不会是真的?要不刘凯瑞干吗?发行部主任闻之不屑地摆手。
“陈蓝、四十多岁一中年妇女,你让刘凯瑞这样的人物暗恋她,怎么可能?……跟你们说吧,那个刘凯瑞,是为他自己!”说到这儿,发行部主任卖了个关子,停住。简佳心里咯噔一下。她和刘凯瑞的事,出版社里只有顾小西知道,她曾深信顾小西不会乱说,但目前看未必。她能跟她弟弟说,就难免不跟别人说。发行部主任等众人格外静下来后,方才继续道:“我算过了,他买三百本书,一本二十八块,三百本不到一万,却上了各报纸的文化新闻财经新闻,还有照片,你们说值不值?”简佳听到这儿,轻轻嘘了口气。人都说值,发行部主任不满:“仅仅是值吗?是太值了!这一着儿,简直绝了!结果就是,双赢!”严格说来,是三赢。刘凯瑞同时还为心上人做了贡献。显然,发行部主任完全不知道这事。放下心来的简佳继续同那人商量事情,那边发行部主任却冲着她来了:“啊,简佳,当初你和顾小西还不同意我包养,不包养,能卖出这么多书来?销售才是硬道理!”
“行啦主任,没听人刘凯瑞说吗?书名和内容不相符!”
“这就是一个卖点,一个炒作点。他说不相符,你说相符,两方面最好是掐起来,掐得越厉害越好。这读者就得想了,咦,到底相符不相符呢?得,买一本瞧瞧!”
众大笑,叫嚣着要简佳和顾小西请客。这时发行部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两手平举向下压着,道:“慢慢慢!……你们昨天,每个人带去了几个人,给我报一报!”
他不能上来就问昨天那四五十人是谁带去的。就好比捡到了一笔钱,你不能直着问那钱是谁丢的一样,万一碰到个把觉悟低的说是他丢的,你还真没有证据说不是他丢的。下属们一个个把自己带去的人如数报将出来,最少的带去了一个,未达到他要求的底线;最多的带去了八个,他给予了那人口头表扬。事后想想,其实就算他直着问了,恐怕也没人敢出来冒领。组织人和丢钱毕竟还不一样,钱谁都可以丢,没丢也可以说丢,一家伙组织起四五十人,那需要多大的能耐!终日在一个办公室里混,谁有多少能耐谁还不清楚?这个办公室里就找不出一块能组织起四五十人的料来,包括发行部主任自己在内。目前,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社里的人,否则他不可能做这事,除非他有病。但是做了却不说,也蹊跷。有的事上可以学雷锋,这种事没必要学雷锋,除非,也有病。这事成了发行部主任的心结,一定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挖过来——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5)
妈妈和小航上班去了,爸爸应小西的请求下楼取报纸去了,今天报上肯定会有昨天陈蓝签售的消息,小西急切地想看到有关消息。家里静静的,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等,等不及,随手拿起本保胎指南看。好不容易爸爸回来了,不仅不为她高兴,反摇头连连叹息,说什么“这种书竟然脱销这样子搞下去怎么得了”?显然,他已看了有关报道。“小西,你们社一向是以庄重厚重著称的,被誉为文学的最后一块阵地,怎么能出《我被包养的三年》这种书呢?……”
“哎呀,爸!别光看名字嘛,其实书的内容还是不错的,文笔也好,称得上是一本感人有趣的,”小西想想,“——励志书!您看看书再说,陈蓝的东西,品质是有保障的,待会儿简佳就送书来!”
话音刚落简佳到,怀抱一束鲜花,手里拎一盛书的口袋,同时还带来了编辑室领导的亲切问候:陈蓝一役,顾小西是主力部队功不可没。一对战友见面,热烈握手同道“祝贺”,道罢同声大笑,令小西爸眉头紧锁。简佳的到来让小西高兴,她在家里保胎很是寂寞,《我被包养的三年》捷报频传更是搅得她心神不宁六神无主,又不能跟爸爸说,这件事上她跟爸爸属于“话不投机半句多”,爸爸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简佳来本是为给小西报喜,来后方知她昨天已去过现场亲眼目睹无须她“报”,报喜未成却也有了新的乐趣:一起回味,一起感慨,相互表扬,相互鼓励。小西提到了刘凯瑞——这是签售现场不可回避的重大细节——但见简佳不愿多说,就没再说,于是再从刘凯瑞往前追溯,便追溯到了那支从天而降的救援队伍。看来这已不仅是发行部主任一个人的心结了,也是出版社人员包括小西和简佳心中的一个谜:这位大侠到底是何方神圣?关键时刻,出手援助,来无影,去无踪,到最后,连个姓名都没留!二人开始细细分析,从顶上头的社长总编分析起,分析来分析去,没有一个人符合。
简佳在下班时间到来前走了,小西留她吃饭,她不同意。她不想见到小西的弟弟顾小航。同时就此事含蓄地谴责了顾小西:怎么可以把朋友的隐私连同自己的主观揣测一并当做事实告诉了自己的弟弟?小西没为自己辩解。因为基本属实。尽管当时她跟小航说这事时有特定的语境。那次,她带小航去帮简佳收拾她离开刘凯瑞后新租的房子,那房子很老很破,令小航感慨,感慨现在还会有为感情而弃豪宅宝马的女孩儿。小航在这件事上刚受过伤,女朋友就是在情人节那天跟他吹的。原因很简单:晚上,他女朋友的女朋友要跟其男朋友去吃九百九十九的“奥拜客”,而小航请的地方则是吃死也吃不到九百九十九的“大鸭梨”。就为这个,就吹了。因此简佳的壮举无法不令小航感慨。而小西又无法不纠正弟弟的错误感慨。弟弟本来就是个爱情至上的唯美主义者,再任由他这样唯美下去,他这辈子恐怕就只好打光棍了。至于简佳是真的离开刘凯瑞还是做态,小西不想跟她争,没有意义,这事只能让事实说话。
妈妈下班回来了,神情疲惫,进门后手都没洗,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嘘了口气。下午是她的专家门诊,一下午三个半小时她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平均不到九分钟一个。这在她不算什么,常有的事,今天让她生气窝心的是,上次何建国爹带去的那个什么大伯和他的儿子又去了,仗着来过一回地熟人熟,先是跑到科里找到了病区护士长,而后由护士长指点着去门诊找到了她。是,那个什么大伯病得很重,肝硬化晚期,回去后有过两次上消化道大出血,看来活不了多少日子。可是,问题是,上她这儿来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危重病人,都是危在旦夕,都照样挂号排队,有的病人为挂上这个号要排上四五个小时的队。为多看几个病人,她必须尽量抓紧时间,一句话能说清的绝不多说半句。到她那儿去的病人大部分是外地来的,花着钱,住着旅馆,非常不容易。如果有可能,她应该跟他们多说几句,哪怕能给他们一点儿安慰,可是,没有可能,时间不允许。何家村那个什么大伯倒好,直接闯入,并且,纠缠了她长达二十分钟之久。门诊护士曾拦过他,当着一走廊病人和病人家属的面,他能公然说他“跟吕主任是亲戚”,不仅丢了她的脸,同时也丢了医院的脸丢了全体医护人员的脸。漫说不是亲戚,就是亲戚,是亲爹亲儿子,插队加塞时是不是也应该感到一点点的理屈内疚应该藏着掖着一点?可是人家不,不仅不觉着理屈内疚,反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自豪,整个就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不可理喻!当然她给他们看了病,把一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赶出诊室,她做不到。但是,心里别扭。想来他们是找过何建国家、找过何建国的,否则,他们再不懂事也不敢凭着一面之交就这样硬来。鉴于何建国和小西的紧张关系,何建国或他家不敢出面找她,但在乡亲们面前又不肯承认“不敢”,于是就点化着他们直接去医院找她,同时拿准她不会把他们推出门去——准是这样的!小西妈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窝心,可又不能像过去似的,冲小西撒气。第一,这次小西没错;第二,小西正在保胎。于是,只能把所有的气都咽进自己肚子里。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肆章(6)
妈妈一进门小西就发现妈妈神情不对,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主动讨好一下总不会有错,于是拿起本简佳送来的书给妈妈看。“妈,您看,我们做的书,出来了!”
小西妈瞥一眼那书皮,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们做的书?……被包养三年还自己写出书来卖就够无聊的了,没想到还有更无聊的!”
“不不不,除了书名无聊,这书相当不错。陈蓝文字魅力依旧,内容也好,可惜了,起了这么一个庸俗的书名。”打从简佳拿了书来,小西爸就拿了一本开始看,一直看到现在,听到这里插道。
小西妈没接老伴这茬儿,她对那书没有兴趣,或说,没有精力有兴趣,起身,径向卫生间走去,边道:“抓紧时间洗手吃饭吧,我晚上还要去病房一下!”
小西爸这才想起晚饭还没有着落,光顾看书了。慌忙放下书去厨房找饭盒打饭,见此景,小西妈一直压着的火腾一下子被点燃了。“还没打饭?你一天在家干吗呢?”
“很快!不耽误你事就是了!”小西爸边说边加紧了手下的动作。
“可是我饿了,累了,我想进家就能吃饭,这要求不过分吧?”
小西却觉着妈妈有一点过分。理论上讲,是,男女平等,爸爸既然退休在家,就应该多做一些家事以保障妈妈。但是,理论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爸爸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了,过去好歹是一教授,现在整天窝在家里,还要面对这样一个忙碌强势的妻子,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样想着,嘴上就说了:“妈妈,我觉着吧,您这就有点儿得理不让人了——”
“我得理不让人?”小西妈大喘了好几口气,才算强压着没把下午的事说出来。说出来小西准得生气,小西现在尤其不能生气。镇定了一下,她淡淡道,“小西啊,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妄加评论。同时,我还希望你能尽快把你和何建国的关系处理好。”
“我和何建国的关系有什么好处理的?就是个手续问题……”
“胡说!”小西爸呵斥。
“为什么是‘胡说’?”小西妈问小西爸。小西爸皱了皱眉头,没理她。小西妈却非要问,“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重婚,是吗?”小西爸仍不说话。从心里说,小西妈也反对小西离婚——马上要有孩子了,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父亲——但是,她更反对的是,他们结婚。当初,如果不是小西爸极力反对她的反对,女儿和何建国就不会弄到今天这种上不去下不来的地步。小西爸只是不说话。他越不说话她越生气,一时间,把不能冲女儿撒的气全部撒到了丈夫的身上。“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当初如果不是你当和事佬,充好人,他们俩何至于走到今天。到今天了,你还说这种话还不愿意负责任,把千斤重的担子全搁我一人肩上,家里的,家外的。你说,你退休在家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为我做过一顿饭你!”本来说的是女儿的婚事,不知怎么又扯到了这上头。一回到家,知识女子如同一切的市井女子,不讲逻辑。“——休息日节假日还得我来做给你们吃!我有时候累得喘不上气一夜给憋醒过好几回你知不知道?我都快累死了你知不知道?!”哽住,说不下去,又不愿当众流泪,转身去了书房,咣,把书房门关上……
小西决定回家。当晚就回。跟何建国做一个彻底了断。别的无所谓,房子,别客气,得归她。他是一个人,睡大马路上都没问题;她不行,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他别想让她带着个孩子长期住在娘家,他别想离婚了后还给她家她爸妈添麻烦!
小西到家时何建国不在,不知加班去了还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他干什么去了跟她都没有关系。但是,对不起,此刻,您得回来,回来跟她谈他们的事情。她去给他打电话,是在拿起放在门旁高脚小方几上的电话时,赫然发现,方几旁边的地上,码着高高的一堆书,书的名字是,《我被包养的三年》。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1)
陈蓝签售现场那支从天而降的救援队伍,是何建国组织的。顾小航帮了点儿忙——是帮姐夫而不是帮姐姐——叫了十几个人去,既然是他通知姐夫张罗的此事,他当然就有了一份责任。而他之所以要通知姐夫张罗此事,是想给姐夫一个立功的机会。
从心里说,顾小航对他这个姐夫印象不坏,心眼好,人厚道,智商不低,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有那么一点儿窝囊的话,得算是十全十美。说来也矛盾,姐夫在他家勤勤恳恳买菜做饭,让他在觉着享受的同时,也瞧他不起。客观地说,从旁观者的角度上说,一个男人在丈母娘家里活到这个份儿上,是不是窝囊?窝囊,很窝囊。他就是冲着他的这份窝囊,才瞧他不起,才对他所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毫不在意——当初,何建国的感觉相当准确。小航对何建国印象的转变缘于他们的那次交手,那次交手他败了,他正是从自己的失败中看到了姐夫的血性。同时,也看到了对方的强悍。小航一向尊重强者,哪怕对方是他的敌人。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从比自己弱的人的交往中获得快感。因此,在这次小西对何建国表现出义无反顾的决绝时,顾小航颇为着急,他实在不愿就这样失去这个已然十全十美的姐夫。固然,姐夫打老婆不对,但是,打和打又不一样,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孤立地看教条地看。姐姐那张嘴他知道,根本就没个把门的,只要一生起气来,说起话来那就是打机关枪,突突突突,怎么伤人怎么来,更何况那天还是当着何建国爹的面,还是因为她说话伤到了何建国的爹。替何建国想想,夹在父亲和媳妇中间,他动手实属无奈。同时小航也替姐姐急,一个女的,三十多了,豆腐渣了,这么优秀的丈夫没主动提出来休你就不错了,你还不说小心巴结着珍惜着,闹什么闹?真离了婚再上哪儿去找何建国这样的,除非你不打算再结婚了!
那天,接到姐姐让他去当“书托”的电话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回绝。这时姐姐开始在那头言辞恳切恳求,说这事对她是如何如何重要,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主意。放下姐姐的电话,立马给姐夫打电话。二人在电话中如此这般商量了一番,决定了行动方案。至少要组织四五十人是姐夫提出来的,说是人少了难以形成气势。同时还说这四五十人要一齐出现,否则也难形成气势。而后又说,至时两人各找一个最靠得住的朋友,负责在书店门口召集各自的人,他们俩不能出面,以防万一碰到熟人对小西影响不好——理科出身的人思维就是这样的缜密周全——最后他说,在预定时间将到时,两路人马会合,开去现场制造气氛。
小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十几个志愿者,就这,还是在许诺了一顿顿的饭之后,对方才勉强答应。这他理解,叫他,也会觉此事委实不堪。何建国却能一气找了三十多个,令小航惊讶。后来方知,他跟人家说,去当“书托”是形式,内容是为了挽救他们的夫妻关系。事情上升到了这个高度,哪个朋友好意思推却?但同时这也说明,他是有人缘的。否则,你再不幸,别说是离婚,就是死人,关人家什么事?当然还谈到了购书款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两人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由何建国付费将书收回,交给小西,让小西拿到出版社去报销,或说,去邀功。
顾小西站在电话方几旁边,看着那堆《我被包养的三年》发愣,任她再聪明,也无法想到这里头的曲曲折折。这工夫,门开,何建国回来了。
小西看看书,又看看他,用目光问: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何建国说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说,从小航开始说起。小西听到一半时心就融化了,两天时间组织了三十多人,三十多人,光打电话跟每个人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一遍就得半天时间吧?都不一定够。这还在其次,主要的是,何建国这一近乎疯狂的举动等于在向全世界宣布——普通人的“全世界”就是他的亲人熟人朋友——他爱她!爱她顾小西!他不能失去她!……当天晚上她就在自己家住下来了。深夜,两个人躺在床上,相互看着对方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脸,许久无语,片刻后,何建国将小西揽进怀里。躺在丈夫温暖有力的怀抱里,小西皱巴巴的心像被抚平了般,踏实柔软而且慵懒,心里惟愿这一刻永恒……一滴水珠打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是何建国在流泪。流着泪他说,对不起;于是小西也流泪了,也说对不起,说自己不该当着面那样说建国的父亲。何建国说那他也不能动手,请小西相信他再不会有第二回。……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2)
第二天,小航开车,和何建国一块把那堆《我被包养的三年》送去出版社,替小西邀功。小西肚子又开始痛了,虽说不重,还是小心为妙。当小航和何建国及那堆《我被包养的三年》一齐出现在出版社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是顾小西干的!简佳带何建国去发行部报销书费,心里头别提多羡慕了。顾小西真幸福啊,父母家在北京,身边有弟弟和老公两个忠诚男人护着宠着,眼下肚子里又怀上了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她还缺什么?不缺什么了。
顾小西和何建国从医院出来乘出租车往家里走。小西情绪不高。检查结果不妙,医生让再休一个礼拜。关键不在这里,再休一个礼拜没有问题,问题是,不知道一个礼拜之后是不是还得休。问医生医生说一礼拜之后再查再说。一想起医生说的保胎一直到生的,小西心里就怵。保胎一直到生,生完了还得休产假,里外里得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不上班,经济上的损失先不说,她担心的是,两年之后,社里还能不能有她的位子。现在社里时不时会冒出几张新鲜年轻的面孔,你就是早九晚五兢兢业业,都有可能被他们替代,何况一消失两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它就得死在沙滩上,这是规律,规律就是不可抗拒。这些话她没有跟何建国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孩子不要了?那又得把八百年前的老账都扯出来,她不能。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她再也不想让从前发生的事情影响到他们的现在了。
何建国心里的事情也没跟小西说。那事情比小西心里的事情要严重,严重得多。他在想,小西这会不会就是习惯性流产了?要是的话,结果会怎么样?说实话,他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在孩子和小西之间,他更在乎小西,但是,他们家呢?哥哥那边生了两个女孩儿,要是爹娘知道小西生不了孩子,还能容忍她吗?
车内在播放交通台的节目,一个专家正在为司机们答疑解惑,那些问题在何建国听来全都是小儿科,不用专家,他都能解答了。为证明自己,他就在问题提出之后专家回答之前抢答,正确率八九不离十。连前面开车的出租司机都禁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另眼相看的一眼,令小西心酸:对男人来说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种他喜爱的生活方式,得给建国买车了,贷款也得买,好的买不起,一辆富康自由人总可以。心里想着嘴里就说了,何建国听了后沉默很久,而后说出的话在外人听来,与刚才的话题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他说:“我跟家里说,盖房的事,我们实在困难,我们马上要有孩子了,正需要钱。”停停,“我让他们先把老房卖了。”
小西闻此把头埋在了何建国的肩上。车驶去……
结果建国家不同意把老房卖了,说是老房卖了一家人住在哪里。这消息何建国没敢告诉小西。她的情况很不好,又去医院查,医生又让继续在家保胎,她当场差点儿哭了出来。头天简佳来家看她时给她拿来了厚厚的一本文件,是出版社根据上级精神制订的一个竞聘上岗的方案。那么厚的文件核心意思只一个:所有岗位都要重新竞聘,包括最普通的责任编辑岗位。小西当场就急了,问简佳她这种情况怎么办。简佳说她替她问过了,总编说如果不能参加竞聘,就不会有岗位。如果没有岗位,就只能拿最低的基本工资。基本工资的概念是,一个月一千多,奖金、提成,一概没有。小西跟何建国商量这事,何建国认为小西眼下不宜于去参加什么竞聘,小西不同意。“要我说还是去。上下班打车,再不,让小航送两天。到单位不过就是开开会,说说话,顶多打打字。”
“自欺欺人了自欺欺人了,它能是开开会说说话这么简单吗?你争我抢明争暗斗,你又是个要强的人,碰到什么看不惯的,再跟人顶起来。不行不行,心理成本太高,肚子里的孩子会受不了的。就不去,按国家规定,他也不能开除你。”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3)
“是不能开除。可是如果没有岗位,一个月一千来块钱,等生下了孩子,靠什么来养?做父母得有做父母的资格。你不让我去竞岗是为了孩子,我去竞岗也是为了孩子。建国,我不想做贫困母亲,不不不,是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做贫困父母的孩子,我受不了!”
“小西,你是不是得了生产忧郁症啊?别胡思乱想了。这样吧,我们来计划一下,你就在家里安心保胎,家里的日常开销全我付。你的手机停掉算了,这样每月的手机费就能省出几百元,再说打手机对胎儿也不好。还有,你怀了孩子,也不需要买化妆品了,化妆品都有激素,对孕妇不好——”
小西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我从此后就跟要下蛋的母鸡似的,光吃点饲料就成了,一门心思下蛋孵蛋?”
何建国耐心道:“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尽受穷。你以前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一顿饭几百块,做一个头发几百块,买一件衣服几百块,有必要吗?”
“建国,我不希望仅仅是活着,”小西一字字道,“我希望能活得有一点点品质,不可以吗?”
“实在不行,”何建国沉吟一会儿,“孩子生下来后,送到农村我爸妈那儿。农村花销少……”
“送到农村?送到农村我还不如不生他!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输,输在起跑线上!”
“等上学的时候再接回来嘛……”
“到那时候就晚了!”
“你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们农村只能出白痴吗?”
“何建国,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别找事啊!”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关键时刻,何建国闭了嘴。深知,这事从根上说,是他理亏。这次他们和好之后,小西父母联手找他们、主要是找何建国谈了一次话,态度明确表示,他们不反对子女孝顺父母——他们也是父母,但他们认为,子女和父母之间更重要的是尊重,双方对彼此的尊重。为此,小西爸还就“孝顺”一词做了教授一级的注释:“孝”即无违,“顺”即听话,连起来就是无条件地听话。小西妈马上接着小西爸的话道,这不可以!谁也无权也不能打着孝顺的幌子,一方无止境要求另一方全面顺从!他们的话都正确,都是真理,可惜的是,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此地的真理,拿到彼地——比方说拿到何家村——就是谬误。何建国所有的难处,全在这里:他了解此地也了解彼地,他属于此地也属于彼地。身处两地之间,他时时要做一下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最终小西听了何建国的意见,没去参加竞聘,基于这样的一个事实:饶是这么整天在家窝着什么不干,孩子都不一定能保得住,真要去竞聘,孩子肯定保不住。两下权衡,只能先保孩子,下步怎么走,再说下步。
竞聘结果简佳荣升编辑室副主任,主要业绩是陈蓝的那本书。换句话说,顾小西如能参加竞聘,那位置就是顾小西的。听到了这个结果,小西心里别提有多失落。何建国安慰她说朋友做领导还不好?小西点头说也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朋友做领导未必就好,朋友做了领导,你很有可能会因此失去一个朋友。此是后话。
小西的孩子最终没能保住,晒被子时腰给抻了一下,就流了。接到小西的报警电话何建国立刻赶回家带着她去了医院。那时他们的心里还存有希望,检查结果粉碎了他们的希望:孩子保不住了,须马上做刮宫术。那一刻小西如五雷轰顶,不仅是为这个孩子没能保住——晒个被子就流了,看来真的是习惯性流产了!何建国连连安慰她说不会的不可能不至于,但她看得出来他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他的心里也急更急比她还急。她看着他惨然一笑,道:也许,建国,这是天意。老天爷想让你做孝子,不想让我们有孩子来和你的父母争食。……话音未落一阵优美忧伤的旋律响起,是何建国的手机,他爹打来的,电话大意:鉴于小西怀孕保胎不能上班不能挣钱的情况,全家人重新研究后决定,把老房子卖了,跟买主也商量好了,老房先让他们一家住着,新房子一盖好就搬。买主提前给钱。就是说,不用何建国他们出钱了。小西听完何建国的转述当时就流泪了,他们家连钱都不要了可见他们对孩子的渴望程度。可是,她还能生孩子吗?她如果不能生孩子,何家会怎么样对她?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4)
何建国上班去了。楼里上班上学的也都走了,整个楼里静静的。家里座机、手机也静静的没有声息。以至小西几次以为它们坏了,拿座机往手机上拨,一切正常,令小西心情黯然,大家都忙,顾不上她了。连简佳来电话也不像过去那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不知是因为忙,还是因为当了副主任的缘故。这天风很大,十八层楼的风更大,呜呜的。这样的天儿呆在家里格外舒服,安全温暖的感觉格外强烈。风虽大,太阳却好,地板上、床上,到处印着一块块阳光,看着在阳光中轻浮的微尘,小西睡了。也是累了,这些天,这么多的事。
电话铃响起来了,何建国的电话。他们村一辆大货车进京时因涉嫌非法载客,被执法站扣了,打电话找到了何建国,何建国是他们村惟一的北京人。接到这个电话后何建国打了一圈电话,无奈他的同学朋友都是IT界的,加上他是外地人,北京根子浅,实在找不到能与执法站搭上关系的关系。他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那位大货车被扣的老乡。不是没想过给小西打个电话,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电话都拨了,又让他按死了。不能再麻烦小西了,知道都不该让她知道,上次他那个什么大伯隔着他去医院直接找小西妈的事,已经让他觉着很没面子了。当下做了决定,以后他家的事,他能办的,办;他不能办的,到他这打住,他得学会说“不”。给老乡打电话说了“不”后,他接着工作。这些天因为家里的事工作耽误太多,否则,小西流产术后,他怎么也应该请假照顾她两天。没想到刚刚拾起被打断的思路,软件正写到酣处,嘣,爹的电话打来了,说的正是那辆被扣的大货车的事。不用说,那位大货的车主打电话给他爹了。爹在电话里让他一定得想办法,车主的哥哥是村委会主任,家里的宅基地村委会主任不发话,就批不下来。换句话说,人家是咱家的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有了难了,咱能见死不救?何建国在电话里争辩说不是不救,是救不了。爹就火了,说救得了得救,救不了也得救!咣,把电话挂了。何建国放下电话后考虑了又考虑,犹豫了再犹豫,无奈之下,还是得给小西打电话。小西家是北京人,尤其她妈,大医院的著名专家,如果肯帮忙,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能救一个家庭,不,两个家庭,车主一家和他爹一家,是非明暗,一目了然。何建国这样说服着自己,一下一下拨了电话,同时在心里设想着小西的回答和他的回答。
“不行!”完全不出何建国所料,小西听后断然拒绝。“跟你爹说,他们非法拉客,人家执法站依法行事,谁出面都没有用!”
“哪里是非法拉客啊,其实就是顺带捎了几个亲戚,没收钱。不是营利性质。……还用问吗?执法站的人想收钱呗。……投诉得花时间花钱,正义需要成本,农民怎么付得起这成本?小西,你看能不能给妈妈说说,看她的病人里有没有能跟执法站说得上话的人——”
“不可能!我妈最不愿求人,更不要说求她的病人,这违背了她的原则。再说了,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能保证你老乡说的都是实话吗?”
“绝对实话。那是我们村里最老实的人。小西,你们是北京人,关系多,想想办法,啊?知道吗,执法站让他们交两万块钱的罚款呢!”
小西是在听到“两万块”时沉默了,片刻后说她找找人看,让何建国等她电话。
何建国放下电话后心情复杂,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惴惴不安。如释重负是为小西答应帮忙,惴惴不安是为利用了小西对他的信任。
顾小西电话打来时简佳正在餐厅的包间里与人吃饭,加上简佳六个人。那五个人是陈蓝、刘凯瑞、发行部主任还有出版社总编和社长。饭局是发行部主任张罗的,严格说是策划的。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5)
《我被包养的三年》一书大卖,发行部主任便想更上层楼,趁热打铁组织一次陈蓝和读者的见面会,为书的销售再添把火。鉴于上次签售经验,陈蓝对自己的市场号召力信心大增,发行部主任一提就欣然同意,比上次动员她搞签售容易多了。但发行部主任并没有因此就心情轻松,那“市场号召力”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陈蓝的同意才仅仅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读者,怎么才能把读者吸引来。仅靠陈蓝的号召力绝对不够,四十岁的一个女人,长相在作家里还算可以,拿到普通人里,也就是中等。就算她不是中等是上等,也不行,现如今,货真价实的年轻美女作家都招不来人呢,何况一中年妇女乎?如此想下去,不知哪根神经一动,想到了刘凯瑞。要是能把刘凯瑞作为读者请来——他不是陈蓝的读者吗?他亲口说过“一向不喜欢女人写的东西,陈蓝女士例外”——要是能把刘凯瑞请来,这个见面会就算是成了。说干就干,马上与刘凯瑞电话联系,打时心里就没抱多大希望,属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那个“打”,当电话中秘书小姐很职业很礼貌地说会把他的意思向刘总转达时,他就完全地不抱希望了。“转达”的意思就是婉拒。果然,此后一天没消息。是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当对方报出姓名时一开始他都没能反应过来是谁,后来明白了是谁时感到非常惊讶,正是刘凯瑞的秘书小姐,说刘总同意出席。那一瞬间发行部主任的那颗心啊,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好啦,只要刘凯瑞来,这事就算大功告成!还能把请记者的钱省了,不,记者应该倒找钱才是,刘凯瑞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吗?这天发行部主任很晚才下班回家——得抓紧把这事安排落实了,免得夜长梦多——路上开车时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看来,那个刘凯瑞恐怕真的是暗恋陈蓝,原先还以为是记者们瞎炒——好好好,太好了,有这样的铁杆、强势读者,陈蓝的书还愁卖?当下心里就又冒出了一个主意,见面会后,约刘凯瑞一块儿吃顿饭。
读者见面会果然火爆,定的是两个小时,结果两个半小时才打住。见面会结束后,发行部主任就将刘凯瑞、陈蓝、简佳和两位社领导带到了这个早就预订好的餐厅里。简佳开始不同意安排这顿饭,认为没有必要。发行部主任指导她说:“简佳,啊不,简副主任,咱得学会善解人意,得懂得给人陈蓝和刘凯瑞创造机会制造机会,OK?”简佳又说那她就不去了吧,发行部主任就急了,说你是责任编辑你不去,什么意思嘛。说实话安排这顿饭发行部主任是有私心的,那就是,把刘凯瑞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二位社领导。让简佳去,除为让这一切显得自然、公事公办,同时还考虑到就餐人员的性别搭配,两女四男比较合适,只陈蓝一人单调了些,更何况简佳年轻漂亮,只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养眼。简佳只好去。坚持不去,反会让人生疑。
顾小西电话打来的很不是时候。餐厅刚上第二道菜,芙蓉杂烩。这是一家川菜馆。定餐馆时先征求或说只征求了刘凯瑞的意见。有什么忌口的吗?忌生猛海鲜。喜欢中餐西餐?中餐。您吃完饭后要去哪里?建国门附近。于是,发行部主任就定下了建国门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同时心里对刘凯瑞越发地好感:他如果不是真的不喜欢生猛海鲜和西餐的话,那就只能证明他为人的厚道,为别人省钱,发行部的宣传经费有限。芙蓉杂烩是一道家常菜,热气腾腾汤汁浓稠。一道菜上来照例应请席中最“贵”的贵客先用,贵客却把菜肴转向了简佳,笑说“女士优先”。席上两位女士,他优先简佳显然是为避嫌——这是发行部主任想。简佳不肯“优先”,于是刘凯瑞便亲自动手持箸为其布菜。谁也不知道刘凯瑞此时的心情,除了简佳。一直以来,刘凯瑞酷爱同简佳吃饭。简佳爱吃饭,吃好饭,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天大的愁事,吃一顿好饭,云消雾散。同简佳吃饭,于他这个有钱而没胃口的人,是一种享受。更绝的是,简佳不论怎么吃,不胖,属上帝的宠儿。他们俩一块儿吃饭,她主吃,他主看,兼负责给她夹菜和付账。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6)
顾小西的电话就是这个当口上打来的。此前小西已把能找的人找了一个遍,谁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找到相关人士为她解决这个难题。难题难在必须是“短时间”内,扣在执法站的大货车上拉的是鱼,虽然现在天气还冷,但也立春了,明天太阳出来一晒,弄不好就臭。因实在找不到人,小西只好给简佳打电话。本不想求她,自她当了领导小西就觉着两人感情上有一些疏离。绝不是小西妒忌,真的是简佳变了。比如,过去一块儿商量选题,简佳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永远是:“你觉着呢?”非常谦虚。她也应该谦虚。顾小西业务好全出版社公认,陈蓝那本书还是小西带着简佳做的,因简佳想晋升高级职称,需要业绩。可当了领导后她立马不一样了。前几天上家里给小西送工资,小西拿出她想的几个选题给她看,明显感觉出了那种不一样,再也没有一句“你觉着呢”,而是边思考边沉吟边用手里的笔在小西的选题上做批注,这个不行,这个可以,这个再考虑考虑——俨然领导口气,还真以为地位高了水平就高了呢!但小西最终还是给简佳打了这个电话,除情况紧急,也是基于对昔日友谊的信任。简佳在电话里的反应令小西欣慰:“小西你别着急让我想想看有没有办法。你等我电话。”态度真诚透着为小西所熟悉的关切。
简佳收了线后就打开“通讯录”查看有无什么可供利用的人选。发行部主任斜眼看她,心里头很是不满:餐桌上总共六个人,有一个人分心分神就会影响餐桌气氛,更何况人家刘凯瑞刚刚给你简佳布了道菜,你没看见似的,谢都没谢一声,尝都没尝一口,自顾接电话查电话,不像话!简佳感觉到了这不满,边查电话边跟发行部主任做了解释,不料刘凯瑞听了立刻问是哪个执法站,得知是顺义马上掏手机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五分钟后,电话回复,跟刘凯瑞说事办成了,让事主的亲戚去顺义执法站领人。简佳通知了小西后便起身告辞,说要陪顾小西去,顾小西流产术后才第二天,万一有事,需要人照顾。都是实话,但同时,她也是想借机离开。这种情形下与刘凯瑞共餐,当着她的领导同事还有陈蓝老师的面做戏演戏,太累。没料到刘凯瑞也随即起身,说既然这样就叫我的车子接送一下吧,边说边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到餐厅门口,而后就跟着简佳出去了,令剩下的四个人失落。发行部主任是在他们走了一会儿后才想到一个问题:这事让司机“接送一下” 就可以嘛,给司机打个电话就可以嘛,刘总裁何必亲力亲为?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灶台上沙锅咕嘟嘟响着,房间已收拾一新,何建国仍两手按着抹布,撅着屁股擦地板,腰都疼了。本来他说他去顺义,小西想了想说还是她去。关系是她找的,万一有什么事,何建国还得再找她她还得再找人,更麻烦,这种事快刀斩乱麻为好。于是决定,小西去。放下电话何建国就赶回家了,回到家抄起家伙就干活,一直干到现在。五分钟前接了个电话,那个大货车司机打来的,说是事办完了,挺顺。不知为什么小西一直没电话来,他也不敢主动打电话问,只好闷头在家干活。擦干净地板,洗了抹布,晾上,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炒菜。最后一盘菜炒好,门开的声音传来,赶紧端着盘子出去,正是小西,心里头一阵高兴,一手端盘子一手夸张地向餐桌方向做了个手势:“娘子,请用膳!”餐桌上,一桌子的菜,非常漂亮。
顾小西看都不看一眼,鞋都不脱,直奔卫生间去,在何建国擦得锃亮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脏脚印。进卫生间后“砰”地把门关上,家里仿佛没何建国这么个人。何建国自我安慰说也许是她尿急顾不上了。把手里的菜放到餐桌上,转身上厨房去端沙锅。沙锅端上桌后,小西从卫生间出来,何建国目光殷勤找她的目光,小西仍是看都不看他,径直进了卧室。进卧室后把两只脏鞋一蹬,直接倒在了床上。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7)
何建国跟了进来,低声下气:“我老乡给我来过电话了,说事情办得挺顺的,车已经放行了。也没罚款。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没那个闲心!”
何建国不屈不挠继续讨好:“你要是累了就先躺会儿,盖上点儿,小心冻着!”拿起件外套往小西身上盖,被小西一把开,用劲儿大了些,外套袖子打到了挂在床头墙上的镜框,镜框里是两个人的结婚照。结婚照落地,哗,玻璃碎了。何建国咽口气,不声不响拿来扫帚簸箕收拾,一不小心,玻璃碴子扎着了手,顷刻间就冒出一个大血珠子。他“哎哟”了一声,略有些夸张,以期能引起小西关心注意。岂料顾小西纹丝不动,侧身躺在那里,聋了哑了一般。何建国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小西,给我们家办点儿事你就这样,至于吗?”
小西闻此“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何建国!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样的话!我问你,是你说的那车主和坐车的人是亲戚,是不是?……结果到了那儿我就跟人掰扯,说他们不是营利性拉人,是亲戚。人家说,人我们两边分头扣着呢,不相信我带你们去问!结果,车主和车上的人根本不认识,明明白白的非法拉人!当着刘凯瑞简佳的面我这脸没处放没处搁的,要有个地缝,都能钻进去——什么人哪?不仅撒谎,还耍赖!……何建国,你让我帮忙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骗我也就骗了,关键的是,还骗了人家简佳和刘凯瑞!”
何建国立刻气短。凭直觉他早就知道那大货车司机有问题,这话他当时之所以没说,怕说了小西不肯帮忙。这时只能硬着头皮搪塞:“可他电话里确实跟我是这么说的……”
“可他说他没有跟你这么说!到底是你撒谎啊还是他撒谎?!……何建国,你不打包票说他是你们全村最老实的农民吗?最老实的农民都敢撒这谎?!”
“……那是因为说实话吃亏太多。”
“说谎就能占到便宜了?说谎更让人看不起!何建国,其实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想,不管怎么样先糊弄着我去给你们家办事就成。至于我怎么样,我死我活,你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吃饭吧,别生气了,以后他们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何建国极力隐忍,力求息事宁人,“吃饭吧,啊?”
“不吃!不饿!气都气饱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何建国终于耐不住了,“要我给你跪下,替我们全村父老乡亲给你跪下,说今天可是亏了你了,要不我们村的那车货可就全瞎了……”
小西尖叫起来:“你还好意思说风凉话!你大概早忘了今天是我术后的第二天了吧!”
何建国也有点儿不管不顾了:“什么术后?人流术后!我们村的妇女做人流,完了事自己骑上自行车从卫生院回来,到了地头,自行车一扔,下地干活!”
“我和她们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压根儿不是一个品种!”
闻此言何建国双眼瞪得要冒出火来,血脉贲张,双拳握起——谁说只有动手打人才是家庭暴力?如此恶语相向难道不是家庭暴力的一种?前者打击的是肉体,后者摧残的是心灵,二者相较,后者重!——当然他最终没有动手,暴怒之下理智尚存,如果二人利用各自优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日子就别想过下去了。但是不动手光动嘴他又不是顾小西对手:一、她是女的,有先天生理优势;二、她是中文系毕业,有后天修养补充。又不甘就这么认输,只好采三十六计之上计—— 走。说走就走,当下找出个双肩包来,开始收拾东西。打开柜子抽屉,找到他的衣服,抓出来成团地往包里塞,同时嘴里找补:“好好好!说得好!我这样的品种,配不上你!配不上趁早走,别高攀!”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伍章(8)
“你还来劲儿了你!”小西不吃这套,“合着我帮你的忙还帮错了,早知道这样我这是何苦?今天看病明天扣车后天还不知道又有啥事,我能管的管不能管的也管,没想到到头来还得看你的脸色!”
“谁看谁的脸色?……顾小西,你以为我愿意求你吗?你知道每次求你我得下多大决心?今天接到你的电话说要去执法站,放下电话我就离开了公司,班不加了,工作不管了。立马上街买菜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垃圾倒了,衣服洗了,地擦了三遍。为什么?为了讨你的好,为了让你回来高兴一点儿,别生气,别找茬儿 ——我伺候我们老板也没这么小心!”
“说得好!说得对!一针见血一语中的一步到位!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你现在对我就是这样的。跟你说何建国,现在哪天你要对我好一点儿,我这心里头立刻高度警惕:你又有什么事了?远的不说,那年春节,那天你下班回来给我买了把百合花,我当时心里就想,他有什么事?果不其然,两小时后,你就跟我说你妈想我了,想让我春节跟你回去一趟!”
“你还有脸说这个!说这个我就来气!我妈让你春节回去一趟过分吗?咱俩结婚六年了,六年里六个春节,你就上我们家去过一回。我是男的还在你们家过了两个春节呢!你是女的——”
“哪条法律规定过年女人一定要回婆家?”
“这不需要法律规定,这是人之常情。”
“爹妈跟儿女要钱也是人之常情?”
“不仅是人之常情,还是法律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
“什么样的赡养义务?郭巨埋子式、割股疗亲式还是卧冰求鲤式?”
一连串的“式”令何建国全无置喙余地招架之力,偏偏这时他的双肩包在吵架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被装满了。说实话他本来拿包收拾东西也就是个姿态,并没真的想走,盛怒之下也没忘小西现在需要人照顾。但对方是如此咄咄逼人盛气凌人得理不让人根本就不给他一个台阶下。现在包装满了,什么都塞不进去了,怎么办?只能背上包走人,没有再赖着不走的理由了呀!
随着“咣”的那声关门声,小西泪刷一下子下来了,又委屈又担心。委屈的是,医生说让卧床休息三天她这床还没卧热乎呢,就得为他们家的事往外跑,那么冷的天,跑到顺义,流产术后才第二天,一急一跑,下面的血一股股地流。回家进厕所一看,血不仅把卫生巾浸得滑溜溜的再无一丝吸纳余地,还把她的衬裤毛裤外裤一并浸透,幸亏外面穿的是黑裤子。没想到家来没得到安慰不说,他还生气!还离家出走!同时又不能不担心,天这么晚了,这么冷,他北京又没有家,能上哪里去?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1)
小西等了很久,何建国音讯全无。她绷不住了,给何建国打电话,片刻后,那优美忧郁的铃声居然在家中响起。小西无计可施,只能等,坐立不宁。天这么冷,这么晚,他能上哪儿?手机也没带,真要出了事儿,找都没地儿找!又安慰自己,不会出事,他一青壮男子,还会跆拳道,真出事也只能是别人出事。但是,要是他喝酒去了呢?他一生气就喝酒,又没什么酒量,一喝就高,万一醉卧街头——想到这儿,小西不敢往下想了,生怕一“想”成谶。
何建国这会儿的确在喝酒——知夫莫过妻——在街边的一个小饭馆里。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几串羊肉串,一瓶小二锅头,双肩包扔在一边。一边喝一边对服务员大呼小叫:“你们这花生米是用什么油炸的?地沟油吧?怎么吃着有股哈喇味?”服务员说可以给他换一盘,他立刻摆手道:“得得得,不用换了,我都吃这么多了,少算点儿钱吧。”惹得小馆里所有人对他侧目。
快一点时,家中何建国优美忧郁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小西扑过去接了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是警察,说何建国因醉酒被送到了某医院。何建国身上总带有名片,肯定是那名片给警察提供的线索。小西打车赶到医院时,何建国正躺在医院急诊输液室里输液,还没有完全糊涂,还能认出小西是谁,当下拉住她的手又哭又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西,我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小西没说话,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好说的!脸却止不住发烧,输液室里十几二十几号人呢!心里一个劲儿地希望何建国闭嘴,何建国不闭嘴。“我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来烦你了,烦你们家了——”说到这儿,突然闭了嘴,把那只闲着的手伸进衣服内兜摸,摸半天,摸出一个小本本塞小西手里,笑眯眯道:“送你样东西。”是一本存折。他接着解释:“这是你老公,留给你的遗产。……记住,上面的钱得给我们家一半。……对了,还有密码——”拍着脑袋想,“多少来?”
那天夜里,何建国闹腾了一阵就睡了,一睡就睡得完全不省人事。护士说他不会有什么大碍,睡一觉,就会好。明天可能会头痛,有一种新加坡的“头痛片”效果不错,除了止痛,还有镇静效果。次日晨,何建国醒了,知道了事情经过一句话没说,背上包,牵着因一夜未眠而脸色苍白的小西就走。走到医院门口,打了车。一上车,就把小西紧紧搂在了怀里。小西哭了,他也哭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小西没对家里说。说了没好处还有害。他们的婚姻生活已然如一间八面来风中的小屋摇摇欲坠,再也禁不住任何外来的干扰,哪怕这干扰是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但这事到底还是让做医生的妈妈知道了:由于“小月子”没坐好,到日子了小西还是流血,只得上医院查,医生当然要问,医生问她不能不说,于是就说了术后第二天经历的所有事情,跑顺义做看护,等等。于是妈妈就知道了。这次妈妈什么都没说。而据小西的经验,妈妈不说比说还要严重。说,说明她对他们还抱着改变拯救的希望,不说,就是对他们,或说对何建国死了心了。小西的分析一点不错,小西妈真是对他们死了心了。结婚六七年七八年了,一直是这样吵了好,好了吵,这没什么,她和小西爸也是这样,大多数夫妻都是这样。但是,女儿这一对与大多数夫妻又有着质的不一样,那就是,他们之间矛盾的根子无法消除。让何建国要媳妇不要父母吗?不行。改造小西?不行。改造何建国的父母吗?更不行。怎么都不行,条条是死路。可气的是女儿,死不改悔,都撞到南墙上了,为那家人连生育功能都有可能要丧失了,还不回头。是,他爱她,她也爱他,但是,爱就是婚姻的一切吗?但她不想再说了,女儿已是成年人了,她自己选择的路,只能让她自己走,哪怕是死路。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2)
一周后,小西上班,生活回到了往常的轨道。与往常不同的是,一到周末,夫妻俩就开始紧张,去小西爸妈家?怕他们烦。不去?怕他们生气。他们已然感觉到了来自小西妈的冷漠。最后决定,周末没事就去,去了坐坐就走,能不吃饭就不吃饭,能不住就不住,能过一天算一天。……直至有一天,顾家发生了一个意外。这个意外意外地缓冲了小西夫妇和顾家的紧张关系。
小西爸骨折了,洗澡时滑了一下,腿就折了。考虑到小西这些天来的身体状况,当晚小西妈没惊动他们,由她和小航把小西爸送进了医院,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并在医生建议下,留院观察。夜里,小航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夜。早晨,小西妈把儿子替了下来。同时电话通知了小西,让他们俩来一个陪一下小西爸,她上午还得去病房查房。
小西他们放下电话饭都没吃就往医院里赶,两个人都去了。上午,医生来看了在门诊观察的小西爸,认为他可以出院回家了。办完出院手续已是中午,小西妈查完房也来了,得知情况后给儿子打电话叫他开车来接爸爸回去。
小西爸妈家是一栋六层老楼,没有电梯,家在六楼。小西爸去医院时是由小航背下楼的。背人下楼,只要能背得起来,就没问题,背人上楼就不一样了。下车后,何建国抢着背小西爸上楼。小西爸上了点儿岁数,有些发福,何建国才走到三层,就累得呼哧呼哧拉风匣一般。这时小航停好车赶了上来,小西爸过意不去,执意让儿子背会儿。何建国喘着粗气说没事别倒手了,一直把老岳父背进家背进卧室背到了床上。一切安排停当,小西妈在客厅里召集子女开了个小会,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年人还要久些。她的意见,在没请到合适的保姆之前,三个子女,轮流请假,在家里照顾小西爸。小航很为难,公司派他去意大利进行商务考察,这事他跟妈妈说过,不知妈妈是忘了还是让他放弃。于是提醒了妈妈一句,小西妈的意思是放弃,让他跟公司解释一下,让别人去。小航闻此沮丧至极。这时何建国开口了。
“妈妈,要我说,要是去美国什么的也就算了,意大利机会难得。他们搞建筑的,尤其需要去意大利开开眼。”
小航感激地看看姐夫,何建国宽慰他似的冲他一笑。
“如果他走,你们俩就得多做一些。别指望我,我科里那么多病人呢。”小西妈说。“你们俩”当然指的是何建国和小西。
“不用您不用您哪能用您?小西都用不着,我一个人就行。”何建国说。众人闻此一齐看他。“我是这样想的,我回来住,夜里我陪着爸爸;早饭我做;白天我中午回来一趟,爸爸的中午饭也就解决了。这样算下来,爸爸每天单独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只有半天,半天就好办多了,把水呀小便器呀什么的都放到爸爸能够得到的地方,就没什么问题了。即使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也好。这样的话都不耽误工作。”小西妈沉吟着就坡下驴。她本来担心的就是小西,不想让小西累着,正不知怎么说才好。之所以偏心眼,主客观原因都有。主观不用说,小西是她女儿,客观上,小西也不能再辛苦了,妇女流产对身体是一种相当的消耗。为掩饰偏心,她就得表示一下对女婿的关心,想了想,对儿子道:“小航,你走后把你的车给你姐夫开。”
何建国摆摆手:“这个我也想过了。从我们单位到这儿,路太堵,尤其上下班时间。为保险起见,还得自行车。自行车快骑半小时。我们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我早晨就把米饭用电饭锅做上,菜洗好择好,中午回来切切上锅一扒拉,半个小时足够,碗留着我晚上回来洗就行。这样还剩半小时,正好骑车回去。要是开车,就难说了。”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3)
妈妈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对何建国的满意。不可能不满意,考虑得这么周到这么细。看到妈妈的神情小西别提多高兴了,这么些天来就没有一件高兴的事。按说,爸爸骨折是件坏事,没想倒因此解开了她生活中的一个大结,足可见世上之事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小西、何建国回家来住。何建国说到做到,坚决不让小西受一点累。晚上,小西睡自己房间,小西妈睡小航房间,他睡在小西爸房间里临时搭起的一张行军床上。那床是钢丝床,年头久了中间有些塌,一夜起来腰酸背痛,他提都不提。夜里,小西爸那边一动他就醒,一有事就起,拿药拿水倒小便,耐心周到。早晨,全家人还睡着时他就悄悄起来了,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除准备早餐,还要淘米做饭把中午要做的菜准备好。中午,在公司匆匆扒两口饭骑车一路猛蹬赶回来做饭,待小西爸吃完后又一路猛蹬赶回去上班,令小西爸感动,令小西妈赞许。
眼瞅女婿没几天就黑瘦了不少,老两口商量着得抓紧时间找保姆了。事实上自打小西爸骨折保姆一直在找,没合适的。基本上是人家觉着他们不合适,人家不愿意照顾卧床老人,尤其男老人。也不能怪人家挑三拣四,都是些年轻小姑娘,照顾一个各方面都需要照顾的男性,于她们很是有一些不便。这个意外事件,再次把顾家一直酝酿一直未决的保姆问题重新提上日程。过去阻力主要来自小西爸,现在看全家尤其女婿为了自己如此操心受累,不能不改变主张,不能不屈从于自然规律:老了就是老了。今天摔了一下就骨折,明天还不知会有什么事,现有事现找人肯定不行。如同军队打仗一个理儿,宁可备而不战,不可战而不备。一俟真把这事提上日程,才发现找保姆远非易事。找容易,找合适了难,跟找对象一样。这天,老两口又为这事长吁短叹发愁,何建国心思一动,道:“要不,我给我们家打个电话,让他们在那边帮着找一个?”
小西妈闻此眼睛一亮:“好啊。知根知底的,也保险。”
周日。头天大风刮了一天,夜里风停,天被大风吹得一碧如洗,处处阳光灿烂。菜市场熙熙攘攘,阳光下,放眼望去,菜摊上一片红绿黄白褐,滴水沾露带泥,人们挨挨擦擦挑挑拣拣,顾小西和简佳穿梭其间。
现在周末成了简佳最难过的日子了。周六刮了一天大风她哪儿也没去,一个人在小屋里闷了一天。就是不刮风她也不知该去哪里,三十多了,同龄的“闺密”们结婚的结婚,同居的同居,交男友的交男友,很少有她这样的,彻彻底底地单着身,幸而大风给了她一个不必出门的理由。今天早晨醒来,一眼就发现了外面的好天气,心里头一阵绝望。这样的好天气一个人闷在小屋里,会疯掉的。可是,不闷在屋里,去哪里?商场?公园?餐馆?影院?一个人?形单影只?不是找刺激吗!这时她想到了一个去处,顾小西家。小西爸爸骨折,她一直没去看过,正好趁今天去看看。她是小西的朋友现在还兼着领导,于公于私,都应当去看看的。一直没去是因为不愿碰到那个讨厌的顾小航,前不久听说他去了意大利,正好。当下从床上跳起,以最快速度梳洗打扮——总不能踩着饭点上人家,私心里是想赶去吃午饭的——而后,在附近超市买了一大束粉色大朵百合花,一大提篮水果。到小西家正好碰上小西要出去买菜,于是把东西放下后陪她一块儿去。能够名正言顺地去买菜,也是种幸福啊。一路上,简佳跟小西絮絮叨叨不住嘴地说,到底昨天自己跟家里闷一天了。“……听说王方强现在都有孩子了,女儿,长得跟洋娃娃似的,夫妻俩关系也非常好。王方强追我追了三年,当时我也很喜欢他,要不是因为刘凯瑞——”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4)
“当初喜欢你的人多了,不止一个王方强!”小西说,“小油菜多少钱?”后面的话是问菜贩。
“一块二。”
“这么贵!”
“大棚里的,上价就贵!”
小西挑油菜,简佳看着她挑:“我现在特别想过你这种日子,下班后买菜做饭,然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说话。我妈妈在的时候,我们家就是这样,那个时候,我放了学就往家跑,就喜欢回家。唉,真羡慕你,你多好啊!”
“你只要不嫌贫爱富,也能这么好。”
“我当初真不是为了钱才跟刘凯瑞!真不是嫌——”
“——真不是嫌贫爱富!”小西打断她接道,“真嫌贫爱富也没什么,恋爱结婚又不是做慈善事业,还非得爱穷的爱丑的才对才是心灵美!”
“可我真的不是——”
“为了表示你的‘真的不是’,你就把车房还给了他!没了钱有感情还可以,要是没了钱也没了感情,咱忙活了半天不就白忙活了吗?”小西把挑好的两把油菜搁秤上:“我还是那个意见,去跟他把汽车房子要回来,如果可能,那对钻石耳钉,也要回来!”
简佳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不得不承认,小西的话有道理。从前她跟刘凯瑞好时,也是形单影只的时候多,他太忙,难得陪她,但那时即使没人陪,周末,一个人在设备齐全的别墅里听听音乐,看看碟,上上网,泡泡旋水浴,做点东西吃,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样穿着棉布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慵懒着,也是好的。感情没了物质在,总比什么都没有了强,当时一怒之下退车退房现在看真的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既已退了,再让她去把它们要回来,怎么要?说我跟你跟了六年,你得赔偿我——那不真成卖的了吗?事实上,刘凯瑞曾主动让简佳开过条件。那天,从顺义执法站回来把小西送走后,他把她送回了——什么呢——她的住处。显然他没有料到她的住处会是这样,这样旧,这样破。站在她的小屋子,他说了。让她开条件。一、他不会离婚;二、这种情况下若要继续他们的关系,她所要的条件。从前他可不是这么跟她说的,从前,他一直让她认为,婚姻将是他们爱情的结果。她冷笑一声后说,她的条件就是,结婚,生孩子。他说生孩子,可以。至于结婚,不就是一张纸吗?比如他妻子,倒是有那张纸了,得到什么了?一年里他有五分之四的时间不在家,过年过节不得不回家时,也属心不在焉。他妻子从那张纸里得到的只是温饱和名分,毫无其他乐趣,“性”趣都没有,他跟她分屋已然多年。……简佳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一字一字告诉他:那张纸不仅意味着温饱和名分,还意味着一个女人的感情能够得到社会的认可得到大家的尊重和祝福!这时刘凯瑞又搬出了他说了一万遍的陈词滥调:那是任何一个女孩儿只要想,就能实现的事情,而他给她的——这时简佳发作了,尖叫着把他推了出去,等于把钱及钱所能带来的一切,推了出去。
简佳跟小西买菜,看着走在前面的小西那副休闲家常悠悠然的样子,越来越觉着刘凯瑞无耻、可恨,要不是他,她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小西在水产摊前站住了,指着在黑塑料水箱里游的鱼说要一条一斤半左右的。趁鱼贩捞鱼,简佳又说:“小西,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明明不能跟你结婚,生骗,一骗就是六年。一个人怎么能这样自私?”
类似意思的话简佳从来了后就说,说了不下一百遍。关系再好再有同情心,同样的话听一百遍后,也得听腻了,至少是,没感觉了。“行了简佳行了,话说三遍淡如水,你这几句话,颠来倒去说多少遍了?”
“烦了?”
“烦了。”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5)
“还朋友呢!”
“朋友也不能当垃圾桶使,什么馊的烂的都往里头倒,想不想知道祥林嫂为什么没有女朋友?”简佳闻此,把帮小西拎的菜往地上一放,掉头就走。小西叫起来:“简佳!……这么多菜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拿!……晚上也请你在我们家吃好不好?……你知道的,我们家何建国做菜一流!”
简佳这才站住,回头过来帮小西拎菜。
顾家的餐桌是那样的丰富丰盛,同时又是那样的家常温馨。
餐桌是圆的,而不是眼下时兴的西式长方的,那种餐桌不适合中餐。餐桌中间放一沙锅,沙锅里头是排骨莲藕,还有枸杞。菜有大葱摊鸡蛋、素炒油菜香菇、糖醋木耳香菜、清蒸草鱼。顺便说一句,那清蒸草鱼可说是做得完美之至,肉极嫩,味极浓,调料的味道似乎均匀浸润了肉的每一丝纤维,简直想不出是怎么做的。后来问了方知,原来在做之前,何建国要用调料把鱼先腌上两个小时,等滋味全进去了,才封好放微波炉里转,用高火,两面各转两分钟,同时炒锅热好油,把调料放里头烧开,而后浇到微波炉转好的鱼上,就会是这种肉嫩味浓的效果。饭是米饭,吃着香,闻着也香。原来何建国做米饭也有讲究,用两种米,东北大米和泰国香米。前者吃着香,后者闻着香,二者比例是,五比一。小西爸也上桌吃了,何建国坐他身边,一会儿为他夹菜,一会儿为他盛汤,眼到手到,体贴入微。小西尽可以自顾自吃她的,什么都不管。简佳看着这一切很是感慨。用世俗标准说,刘凯瑞比何建国成功,但是当这个成功人士不爱你、至少不肯用他的全部去爱你时,他那成功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都说,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就看他肯不肯跟她结婚,肯不肯把自己的一生同她拴在一起。自己当初太追求成功追求与众不同了,现在才知道,平凡夫妻,庸常生活,柴米油盐的琐碎幸福,是多么宝贵多么难得多么真实。
顾家门铃响了,简佳全没放在心上,她是这家的客人,来了谁都与她无关。何建国去开的门,来人是顾小航,大包小裹,风尘仆仆。由于意外,除了小西爸,屋里人齐刷刷站起。简佳更是惊得差点儿没把椅子推倒,她不仅讨厌还有点儿怕小西这个愣头青弟弟,生怕他会当众说出点儿什么来。与刘凯瑞的关系,不管她怎么为自己辩护,事情的本质也无法改变:她就是一个曾经被包养的第三者。小西爸妈对《我被包养的三年》的书名都反感,何况对真人真事乎?而她尊敬他们,被所尊敬的人瞧不起,会令她难堪。这时,听小西妈问小航:“不是说去十五天,这才刚刚十天,怎么就回来了?”
“正事就十天。而后安排的全是玩儿。我这不惦着家里嘛,就提前回来了。爸怎么样了?”小航边说边向卫生间走,说是得先洗洗手。小西妈让他干脆洗个澡,他连声道:“不行不行,饿坏我了,这一个多礼拜在意大利我就没怎么吃!真不明白欧洲人在饮食上的想象力怎么会这么贫乏,除了面包就是肉,再就是一堆菜叶子。经常在路边上见到他们喝着可乐吃面包,也能吃得下去!”洗完手来到桌边坐下,深深吸了口气,说声“好香啊”!就抄起筷子开吃。
小西爸对儿子不满。“就知道吃!也不问问是谁做的!”
“还用问?咱家里谁能有这手艺。”转对何建国,“对吧,姐夫?”
“你姐夫这些天累坏了。”小西妈紧接着补充,二老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何建国的感激,包括弟弟小航,也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感激,小西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吃完饭,一家人围着茶几喝水说话,何建国在厨房里洗碗。简佳要去帮忙,被何建国推出来了。客厅里,小航打开了箱子,开始给大家派发礼物。先拿出一个小盒给妈妈,里面是一枚胸针,玫瑰造型,纯金枝叶,水晶花蕾,小西妈拿手上眯着眼睛看。“漂亮是漂亮,可惜我们整天穿着白大褂——”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6)
小西不爱听,最不喜欢妈妈这点,十几年如一日的装束,从来不知道打扮,满脑门子除了工作简直就没点儿别的。她拿过胸针往妈妈前胸正中间别,边说:“下班的时候,休息的时候,讲课的时候,开会的时候,也穿白大褂?”别好了,远远近近地端详, “太好了!妈,您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美人儿?”
“你和小航比起你妈当年,差远了。”小西爸接道。不是讨好,是真话。
“所以呀爸,”小西很快地道,“娶一个美人回家,尤其是一个有事业心的美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全家人都笑了。笑声中,小航把一个长方形钱夹拿给爸爸:“爸,西服专用钱夹。”
小西爸接过钱夹,闻闻,看看,赞一声“好细的皮子”,便叫:“建国啊!”何建国闻声从厨房出来,小西爸把钱夹给他,“你拿去使!我一个退休的人,用不着穿西服了。”
小西挡住爸爸的手:“爸,建国不缺钱夹缺的是钱。要我说您把钱夹留下,要是钱上有富裕的话——”
全家人又都笑了。小航说:“爸!给您您就留着!姐夫有姐夫的!”从箱子里拿出一红底白十字的小盒给姐夫,“瑞士军刀。姐夫,这些天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何建国忙把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蹭接过小舅子的礼物,取出细看,边顺嘴问了句:“这刀得多少钱?”
“呀,有你这样的吗?送你东西还问钱!”小西叫。
“我是怕小航花钱太多……”何建国解释。
“再多他已经花出去了!”
全家人再次大笑。简佳坐不住了,家人乐融融的气氛对外人来说是一种排斥,于她还是一种折磨——简佳没有家。她妈妈在她十四岁时车祸身亡,早晨一家三口一块儿出门上学上班,妈妈还说让她放学后按时回来,晚上给她烙韭菜合子。韭菜合子须现吃现烙,凉了就不好吃了。晚上回来,妈妈没了。六年后,父亲再婚。她父亲够不容易了,一直守到她上了大学离开了家才结婚。可是,人上了大学也是需要家的啊!如果说没有了母亲的家还能算是家的话,那么,有了后母的家,就不是你的家了,尤其是,当后母和父亲有了他们的孩子之后。如果不是家中的这个情况,她和刘凯瑞可能还不会纠缠这么多年。简佳起身表示要走,小西一把拉住她让她等等,眼瞅着就该给她礼物了,她得看看是什么东西才有心思送客。小航给姐姐送上一个路易-威登的手包,小西接过那名贵手包一句话说不出,只发出一连串惊叫:“天哪天哪天哪!”
东西这就算派发完了,简佳再次起身要走,这时小航才觉出有一点儿不妥,全家同时也有了同样的感觉。俗话说“见面分一半”,你小航从意大利回来,人简佳正好在这儿,你就算不“分一半”给人家,总得意思意思吧。可是,拿什么“意思”呢?小航在脑子里迅速搜索,想箱子里还有什么适合女性又必须是不太贵的东西,太贵了他心里会不平衡。最后,他送简佳的是一瓶香水,合人民币不到二百元。当时买它为它便宜,看着也还体面,用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他还要交女朋友的嘛。简佳当然无例外地推辞,小西接过去塞给她说给你你就拿着。何建国也过来凑趣说拿着拿着,简佳你现在是我们小西的领导了,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小西妈闻此一怔:简佳是小西的领导了?什么时候的事?在她的印象里,女儿工作上比简佳要强,强得多。小西妈自己是个事业心强的人,对子女当然也会有同样要求。她扭头看女儿,求证。
于是小西只好说了简佳现在是她们编辑室副主任的事。此事她没告诉妈妈是知道妈妈在意这些,会追根究底,那样的话,又要扯出何建国和何建国家。简佳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枝枝蔓蔓?赶紧对小西妈解释说小西是因为关键时刻在家保胎没有参加竞聘,否则,副主任一职绝对是小西而轮不到她。小西妈一听,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小西和何建国一看,心随即也沉下来了。
第二部分 新结婚时代 第陆章(7)
回自己家的路上——小航提前回来不必上班可以在家照顾小西爸几天——小西连声叹息,为建国这么多日子的辛苦付诸东流——在妈妈听说她为保胎未能参加竞聘的事后,脸上又现出了那种叫人害怕的冷漠。这还仅仅是她家这边的情况,还有他家呢,他家还不知道他家老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哩!何建国一直没敢跟他家说,他说他不知该怎么说,为这个孩子他们家连老房都卖了,可想而知他们在这个孩子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小西和何建国没有乘车,沿街信步走,他把手插在上衣的兜里,她把手放在他兜里的手里,他的手刚好可以把她的手裹住,那手干爽温暖。二人走,无语,心头是不尽的愁。
“建国,”小西开口了,她一开口,何建国心一下子提了上来,似乎预感到她要说的是什么。她说的果然正是他怕她说的。她说,“建国,到时候你可不能把我给出卖了啊!”
“什么?”何建国装傻。
“你不能跟他们说我有问题说我保不住胎!”
“那我怎么说?”何建国机械地问了句。
“说你工作忙……”
“我工作忙和你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没时间照顾我啊。”
“要这么说,我妈我嫂子肯定自告奋勇来伺候你。……”
“那你就说,咱们现在不想要孩子,想二人世界,丁克族。”
“那他们会说,孩子生下来,他们带到乡下去养,不妨碍你丁克。”
“那你什么意思?跟你们家说实话?说小西不能生孩子,她没这个能力,连母猪母鸡都不如,她怀上就掉怀上就掉,让他们嘲笑我,可怜我,看不起我?!”何建国更紧地攥住兜里他手里的那只小而软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片刻,小西又说了,“要不,你就说我不想要孩子。我不想要孩子,他们最多是生我的气,可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不能生孩子,他们会怎么想?噢,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我们家建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他们都是特别善良的人,不会拿这事挤对你!”
“这事儿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根本无法体会!在他们眼里,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不是女人。我以后见了他们,还抬得起头吗?”
“不能生孩子就抬不起头了?又不是封建社会,把妇女当生育工具!”
“是封建社会倒好了呢,让他们给你张罗一房小老婆生孩子不就完了嘛!”
“别这么悲观,大夫也没说不能治,咱们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咱们都多大了?还能再厉几回?有的时候,我都不敢往后想,往后一想,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你说我爸我妈老了,还有我和小航,我老了,我有什么?”
“我不也一样吗?”
“你当然不一样!你换一个女人就可以有孩子,我再换一百个男人也没戏,命中注定孤苦伶仃无儿无女!”
“别说得这么惨。你以前不是也说过不想生孩子吗?再说现在不愿意要孩子的人多着呢!”
“不想生和不能生是两回事!不想生,是不想;不能生,是没能力,一个没能力的人如果说自己不想,让知道底细的人听了,肯定得说,你也配说不想!”说到这儿,声音被泪哽住。自此,一路上,二人再也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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