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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
那年月
(一)
当某一天阿飞站在美国帝国大厦的顶部极目远眺时,看到天边缓缓沉下去的海岸线,有流云驶过。激荡的天空充满了绯红的颜色。再次审视时,一只夜鸟,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远远投向了无极的远边,向大洋的彼岸远远的去了。
阿飞轻背着手,在大厦的极顶缓缓踱步,来来去去几十个回合,脚上的皮鞋硌得脚后跟生疼,索性俯在栏杆上,褪下一只,又褪下一只,试探着踏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白天的余温还在,热烘烘的暖着脚心,很舒服。一股直爽的味道顺着脚心一路攀爬,至心房处迅速开化,成为洋溢四体的舒坦,就像割完麦子,四仰八叉的倒在松软的田里,眼望高而远的四极,四处金黄,风中飘香一样,舒坦,浑身的舒坦。在家乡的年月,他常这样四仰八叉,四仰八叉的时候他常常能嗅觉青草的味道,以及喷香松软的泥土气息,旁边是一匹打着响鼻的马,不安的回踏,用它热气烘烘且宽大的鼻翼将他弄醒。
四仰八叉的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微微闭上眼脸,他甚至觉察了来自遥远东亚蒙古高原无比犀利的风——记忆中的家乡——
同样生活在一块天空,与毕力根相较,阿飞从一开始的出生就是一个不幸,天大的不幸就在五月一个久旱的午后降临。
那年月,白灾之后就是无尽的春旱。大家都在心里默默期盼雨水的推迟或延续。在老人们陆陆续续的记忆中,那一年的春天旱的可真是够戗,每天都有不断的牲畜因干渴而死去,来不及收拾的牧人就让这些四散发臭的尸体在草原上随意散落,或是砌成一一道的围墙。铺天盖地的苍蝇就附在上面“滋滋”的吸血,一起一落有大片。在荒原上追杀了四散逃命的活的牛羊。牧人对这些已无暇理会,他们不停的跪拜,不停的祈祷,期望上苍能够带来一些拯救苍生的雨水。然而无雨。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早期的阴历五月初二,直至阿飞的出生时刻。龟裂的天空突然袭过一道一道低伏的阴云,四下里有骇人的闪电肆意的翻滚,他恰时的哭出了惊天动地的一个长声,雷雨在刹那间哗哗降临。
他睁眼的第一个刹那就感到了极大的不舒适,因为大夫把他头下脚上的抱倒了。他伸手就给了那个混头混脑的大夫一个耳光,大夫轻轻捏住了他软如面条的小胳膊,顺势在他粉嫩的小屁股上一击,他哇哇的哭了,仿佛带了极不情愿、天大委屈的脚步姗姗来迟。
是的,这个世界他不该来。老人们轻轻叹了口气,是不该来,尽管老赵家缺少男丁。
赵家大院里,冷冷清清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热烈的反映,他的父亲蹲在屋口一声不啃地抽着烟,脸上是愁苦的表情,心里默念“五个、第五个了……”
雷声渐近,小阿飞在三个哥哥的臂弯里被到来到去,小家伙正瞪了溜园的眼睛,新奇的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甚至还伸出肉嘟赌的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其时,挥舞的时刻,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她时好时癫的母亲,阿飞出生时过多的失血使她暂时失却了疯癫的能力,正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地倒在一堆快烂成布片的被子里,陷入了暂时的昏迷。
然后阿飞就吃了一小勺一小勺由哥哥们哺乳的奶水。奶水是从羊身上取的,疯疯癫癫
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将阿飞揽在怀中喂养。有一次竟将正吸奶吸得起劲的小阿飞从怀中突然掷了出来,摔到灶口,阿飞重重的跌落,呱呱而泣。而母亲却在一旁无端的跌足大笑。闻声匆匆赶来的父亲叹了一口气。
为了安全起见,这个可怜的男人把小阿飞交给了自己的长嫂,也就是阿飞的大妈来代理。但不几天阿飞就被送了回来,老实巴交的长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兄弟俩默默无言的对视,完成了孩子的交接任务。
然后阿飞就由自己的哥哥们来代理。阿飞从此生活的无忧无虑,瘦下去的脸颊很快的红润,哥哥们谁也舍不得碰他哪怕是一指头,每天都要挤一点羊奶,加水,加盐,放到炉子上慢慢地炖熟,晾凉后一小口一小口的给他喂;把烤来的麻雀一小口一小口的给他喂,有时候还能家一点野菜汤晾凉给他喂。哥哥们每天重复最多的活计就是牵了那匹衰老的山羊在田埂上慢慢的溜,或是拔一些草给它吃,然后把挤出的奶水炖给他喂。喂的时候,兄弟们都围在小弟弟的身旁,眼巴巴的看着羊奶一点一点流进弟弟的嘴巴,捏捏他的鼻子,逗着小弟弟玩耍。
兄弟四个每天都甩着空荡荡的袖筒从市镇上拖着破破烂烂的鞋踢踢踏踏的走来又走过。老大裤腰带上紧紧缚了栓羊的绳索。
等到老羊在将来临的冬季连牙也要掉光的时候,阿飞已能呜哩哇啦的喊着跑路,逮着蚂蚱把它的翅膀和腿一点一点的撕掉,看蚂蚱的腿在它碧绿的血里挣扎。
春天到来,阿飞已降临了一些初为人世的记忆和对世界的初步理解。大哥的影象时常在梦中出现。阿飞不会忘记,即使是在多年后的今天。
那一天的中午,兄弟几个玩完水后,牵着羊从市镇上有气无力的走过,而另一群羊也恰逢其时的路过。吃饱喝足的老山羊咩咩大叫几声后就朝着这群路过的羊群狂奔过去。牵羊的大哥淬不及防,呯的栽倒在地,脑袋咳在街心一块突露的石头上,血冒了出来,呼呼的,他还没来得及大喊一声就被拖出去好几米远。阿飞至今也不能记得那位哥哥的面容,只是在梦中不断的出现那位哥哥倒地一刹那的情景,以及哥哥手中醇香的奶瓶。
大哥后来无数次的出现就是一只奶瓶。无数次的梦境验证了哥哥作为奶瓶的正确性:哥哥就是奶瓶。
由于小孩子是不能入祖坟的,所以大哥被胡乱的葬在了一片树林,葬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哭得稀哩哗啦的父亲。阿飞看着大哥被一领草席卷起来,然后放入了一个已挖掘好的小小的土洞。大家站了一会儿就默默的走开,阿飞回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想看着大哥活蹦乱跳的从树丛里走出来,然而没有。
当夜阿飞哭喊着要大哥过来陪他玩,发挥了一个小孩子的尽能发挥的哭的能力,脸也哭成青紫。父亲此刻一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头,脸色僵硬的蹲在地上,默默落泪。阿飞还是哭喊,母亲在寒窑里哇哇大叫,又大笑,把一碗烩菜扣在炕上,两只手来回的拍打,浆泥糊糊不停的涂抹在木窗棱上。
可怜的老汉“霍”得站了起来,铁一样的巴掌抠在了小阿飞的脖子上,哭声被愕然掐断,阿飞顿时四脚腾空,在空里苦苦挣扎。
“大,大”,小二小三哭着扑了过去,“大,你要干甚…….”
小阿飞被重重的丢在了炕上,口吐白沫,死了一样的沉寂。父亲打开窑门,出去了,这个苦难的男人此刻才爆发出一股压抑的哭声,在孤野里渐渐回荡。
阿飞的额头被重重的撞出了一个包,血渗了出来,二哥抱着他不停的呼喊,两个孩子吓傻了,而母亲却在一旁哭哭笑笑,硬把糊成糨糊的烩菜往阿飞的嘴里塞,糊的几个人满脸满身都是污浊。小三大怒,扑上前对着母亲就是一个耳光,母亲被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小三没有想到他的力道竟是这样的大,傻傻的立在脚地,吓呆了。小二又哭喊着扑过去照看妈妈,半疯半癫的女人清醒了过来。缓缓的坐起,“二啊,我这是咋了?”
“妈——”,两个孩子扑向母亲的怀抱,“妈,大哥他,大哥他……”
“你大哥咋了,啊?”,一眼又看到了栽倒在炕上满脸是血的阿飞,“这……你大哥到底咋了”
“大哥,死了,”断断续续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这个已迷心的可怜女人大叫一声,病情再次发作,大喊大叫着,朝着黑黢黢的门外冲了出去,
由于害怕,两个孩子谁也不敢走出院子一步,因为那里有郊狼的踪迹
两人在屋子里找了一些破布,给弟弟的头上包扎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看起来像一个大棉包的时候,两人哭着把弟弟玩过的泥碗和奶瓶放在他的身边,希望弟弟能够醒过来,但是没用。小阿飞静静的躺着,看上去好象睡着了一样。
“二哥,你说弟弟是不是死了”
“我也不知道啊”。两个孩子带着哭腔给弟弟牵来那只老羊,把老羊的屁股狠狠的抽打,让老羊的嘴巴发出咩咩的声音,希望弟弟听到洋的叫声后会像往常一样爬起来要奶喝,但是阿飞真的如死了一般的躺着。
两个孩子哇哇的哭声随着夜的延续渐渐黯淡,他们都累了,抱着弟弟小小的身躯,靠在墙角沉沉睡去。睡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痕,像平时抱着弟弟一样,睡去。
在梦中,他们看到了鲜活的弟弟,“弟弟没有死哎、弟弟没有死哎”,他们拉着手又笑又叫,“弟弟没有死哎”。这时的小二确实感到手中的弟弟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弟弟!他猛的坐起身来,父亲把小阿飞接了过去,疯狂的吻着;“儿,是大的错,是大的错”。眼泪交织,疯了一样的拍打小阿飞缩成一团小小的身躯。在重重的挤压下,阿飞居然睁开了眼睛,“大,我饿了”。
“好好好,大给你找吃的去,你好好的,好好” ,这个男人竟然被突来的喜讯震得头昏脑涨,把孩子塞给小二小三,匆匆跑出去找可吃的东西去了。
就这样,阿飞残存了下来,在八十年代更早期北方某个偏僻小山村的小角落里苟延的存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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