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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不相信眼泪(长篇原创小说连载23 作者 飞越 有风掠过)
23、白夜—B
涅瓦大街的商战暂告一段落,雪萍重新恢复了过去单件皮衣的价格,销售利润依然可观,彼得罗夫兄弟表面上十分沮丧,斯维托尼出面找到雪萍为他们说情,让他们做了代理商。
在这件事情上,阿雅是持反对态度的,这位毕业于上海大学经济管理专业的姑娘直觉那兄弟俩靠不住,他们就像藏起牙齿的狼,随时会咬人,而雪萍却认为对这种人必须用怀柔政策,再说,斯维托尼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那就尽量少给他们一点货。”阿雅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忧郁,
雪萍把她额边的一缕散发梳到耳后,望着这位知心姐妹说:“你查查他们的货源,看看是不是国内来的,是哪一家厂生产的。”
“好的。”阿雅点点头,答应道。细心的她发现雪萍的头上有一根白发,就伸手把它扯掉,然后关切地说:“姐,你要注意身体了,多吃点黑色食物,都有白头发了呢。”
雪萍惊讶地看着阿雅手里的那根白发,又细又长,她没告诉阿雅,最近她的头发掉得厉害,经常是一洗掉一把,她忧伤地感觉到老之将至了 ,虽然她才只有三十一岁。她拉起阿雅的手若有所思地说:“雅,你也该结婚了,女人啊,怎么也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听了雪萍的话,阿雅的脸顿时红的像个饱满的苹果,她喃喃地说:“他老催我回去结婚,可我不想离开你,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雪萍心里感动,她知道阿雅的男朋友一直在上海等她,可是如果莫斯科没有阿雅,公司就缺了顶梁柱,她舍不得她离开。她深情地望着眼前的姐妹,她已经二十八了,已经是鲜花最艳丽的时期,那种成熟的美使她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许多来买货的人都乐于和她攀谈。雪萍沉思片刻说:“雅,那就明年回去结婚吧,到那时把他也一起叫到莫斯科来。”
“可他愿意在上海发展,他喜欢在机关里当公务员。”
“呵呵,没出息的小男人,那就随他吧。”
“姐,你是不是瞧不起他?”
“没有啊,我想等这边的事情忙过之后回北京一趟,顺便到上海,帮你选购一套新房,作为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姐,你真是太好了!”阿雅激动地一把抱住雪萍,在她的面颊上迅速地亲了一下,眼睛湿润了。
雪萍在她的拥抱中,想起了陈刚,想起他到了圣彼得堡后情绪的低沉和忧郁的面容,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喜欢圣彼得堡了,当初他可是进军这里的积极倡导者呢。对于斯维托尼他也很冷漠,经常存有很强的戒心。她想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也想和他一起去看看涅瓦河,看看普希金生活过的地方。普希金,她从少年时代起一直最崇拜的偶像,至今她仍然记得他的一首诗歌中的几句:
沉郁的夜的帷幕,
悬挂在轻睡的天穹;
山谷和丛林安息在无言的静穆里,
远处的树丛堕入雾中。
大概是《皇村记忆》中的句子吧,她想。这时,她的电话响了,是陈刚打来的,真巧,陈刚邀请她一起去游涅瓦河,她快活地笑了,真是不能想,一想就有,她激动地叫道:“就来就来,我要看阿芙罗的号舰艇,还想看夏宫。”
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候了 ,天空却依然像白天那样明亮,近处的建筑和远处的景物依然清晰,那哗哗流淌的涅瓦河也可见清澈的水波。
涅瓦河上回响着伏尔加船夫曲,悠扬的曲子在黄昏中,在陈刚的心里格外忧伤。河水依旧流,彼得大帝的小屋依旧在,远处的阿芙罗号舰艇依旧屹立,这一切,可以说和那一年来时看见的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心情却已经大不相同了。圣彼得堡,你真是我的伤心城堡吗?他心里疑问道。如果离开,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回来,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了呢!他去意已决,可是又无法放下沉浸在获得新市场的雪萍,她为自己成功地追货,成功地建立了代理商点,成功地获得圣彼得堡第一桶金而欢喜呢。
陈刚搂着雪萍的肩,指着水面上翩飞的水鸟,说:“雪萍,你还记得高尔基的《海燕》吗?”
雪萍把头靠在他温暖的肩头,说:“记得呀,过去我背得滚瓜烂熟的。你听。”
雪萍用悦耳动听的普通话朗诵起了那首激动了一个世纪的文字:
在苍茫的大海上,风聚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海浪,一会儿箭一般直冲云霄,它叫喊着——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到了欢乐。
这就是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之间,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飞翔。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雪萍朗诵的时候激动得脸色绯红。
沉默中,陈刚把她的肩膀转向自己,这样,他就可以和她面对面相视。他低声说:“我突然感觉没有了那种在大海和乌云间飞翔的勇气和激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雪萍关切地望着他,他的眼神是柔和的,没有以往那种咄咄逼人的光亮,她为自己的发现不安起来,她深情地望着他,问:“刚哥,那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吗?”
“不,不是的。是因为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市场的缘故。”
“什么缘故?咱们不是做得挺好吗?”
“我总觉得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
“哦。可我怎么感觉不到啊?”
陈刚紧紧地拥住雪萍,她的心地是那么善良,她用纯净的眼睛看着世界,在她的眼里,一切都充满了阳光。他想起自己在莫斯科河边被袭的事,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事作为一个理由,要不要把斯维托尼对他的敌意作为一种理由。
他沉默着。
雪萍望着他那坚毅的面庞,看着他眼睛里的冷静和深邃,心里突然有些酸楚,泪水立即涌满了眼窝。她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他那坚硬的胡茬刺着她的脸,也仿佛刺着她的心,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是很难改变的,如果说自己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那么他则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雪萍心里酸楚难忍,一旦他决定离开圣彼得堡,下一步就会离开莫斯科,而离开莫斯科,是不是意味着要离开自己?以后他会漂泊到哪里?空间距离的拉大,也就是时间距离的拉大,在地球不同的板块上,她和他就会像两粒草芥一样,也生根也发芽也开花,可是,花开的声音彼此却再也无法听见,花开的芬芳彼此却再也无法闻识,风雨来临的时候彼此也无法再次的帮携,冰雪压地的时候彼此也无法再次的温暖,那么,那是怎样的两粒草芥啊?今天这粒草芥即将随风飘去的时候,她感到仿佛是世纪的离别,是太阳是月亮是甘泉是生机的离别,她不舍得,她不舍得啊!
她想起他过去给予她那么多的关爱,真想拂袖抛弃一切随他而去,可是她不能。
她紧紧地拥抱着他,泪水开闸般泻流出来,洒落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陈刚把她的脸轻轻地捧起来,在白夜下,她的脸是那么苍白,白得像一片无瑕疵的雪,她的眼睛里蕴藏了那么多的深情,是渴望他别离开,是希望他陪伴她一起向前走,是对他的感激和爱,还有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那一汪深潭般秀美的眼睛几乎叫他心碎,仿佛一道巨大的磁力抓住他,把他从远方拉回来,他几乎不能迈开自己的双腿,他甚至想把自己的计划一把撕碎,就在这里,在圣彼得堡、在莫斯科和她相依相伴,和她风雨同舟,早看朝霞,晚看夕阳……
可是他不能,那不是他陈刚的性格。
他的心如刀绞般难受,他猛地吻住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温软的唇,许久,许久……涅瓦河的风轻轻吹拂着,风中凉爽的气息包裹着河边紧紧相拥的两个中国恋人,美丽的冬宫、威武的阿芙罗的舰、彼得大帝木屋前的中国石狮、绿色的白桦、蓝色的花朵,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一道美丽的背景,簇围着他们,注视着他们。
雪萍的手机突然狂叫起来,她急忙把它放在耳边,里面传来阿雅哭泣的颤抖的声音:
“姐,快回来,商店被抢了!”
雪萍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她跺跺脚,拉着陈刚火速往回跑。涅瓦大街距离涅瓦河不远,他们很快就跑到了,商店一片狼藉,职员们东倒西歪,阿雅的嘴角流着血。看见雪萍,阿雅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惊悸颤抖传递给雪萍,她指着北边,说十分钟前四个蒙面大盗抢了货开车跑了。
“追!”雪萍的话未落音,陈刚已经把汽车发动了。
他们沿着往北的道路向郊外追去。
郊外是夹道的白桦树林,雪白的树皮白亮亮的笔直挺立在道旁,车子飞驰而过的时候,白色像一幕高大的墙,不断闪过。没有岔道,路一直向北,前方车子飞奔扬起的灰尘已经可见,陈刚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汽车几乎飞起来,雪萍的头发被呼啸的风吹拂,往后飘舞。
强盗的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破旧的黑色拉达车。几条人影像兔子似的跳下路基,往树林里跑去,他们用袜子蒙着脸,熊一样的背影显得既笨拙又慌张。
“他们不是职业强盗。”陈刚说。
雪萍问:“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商店。”
陈刚冷冷地注视着那几条背影,思索着。
陈刚把车停稳,从后座下拖出一只小口径猎枪递给雪萍,自己摸出一把匕首,他们警惕地向黑色拉达走过去。车上没有动静,后座上扔着从商店抢走的皮衣,凌乱地堆放着。强盗们已经全部逃离了汽车,逃进树林中消失了。雪萍端着枪要往树林里追。陈刚伸手拉住她,说穷寇莫追。
雪萍气得往树林里吼叫着,然后往树林里开了一枪,回过身,砰砰两枪,把强盗们的汽车轮胎打爆,然后把皮衣搬回自己的汽车。
往回走的路上,陈刚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对雪萍说:
“我决定了,离开圣彼得堡。”
“刚哥,你真的不管我啦?”雪萍问。
“不是不管,恐怕越管越乱。雪萍,我看你也尽早回莫斯科吧。”
雪萍摇了摇头,接着轻轻“嗯”了声,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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