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相信眼泪(长篇原创小说连载六 作者飞越 有风掠过)
6.莫斯科,莫斯科
雪萍像一个洁白的瓷娃娃,躺在白色的房间里,白色的被子拉到颌下,她的略带棕色的头发散开披撒在枕头上,越发的衬托出那一张脸白得动人且让人看了心疼。发了几天的高烧刚刚退下,人处于极度的疲乏中,一闭上眼就沉沉的睡了过去,一睡就又是一整天。
沉睡的感觉真好!
她后来回忆起在莫斯科人民医院的昏睡时说,睡着了真是什么也不用想,什么生意上的烦恼,什么生活上的坎坷,什么爱情上的痛苦统统从头脑中消失的一干二净。眼前只看到一片蔚蓝天空上飘着几朵像棉花那样洁白的云,淡谈的镶在大片蓝的中间像一幅秀丽的山水画。那画面里还有不断变化的场景,一会是鸽子的滑行,一会是辽阔草原上骏马的奔驰,一会是绚烂太阳雨里彩虹的变幻。
她在医院整整住了五天,等于给自己放了一个特别的长假,在这里,她结识了好心的护士长玛沙,从此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亲人。
“孩子,好点了吗?”玛沙看到她睁开眼睛,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摸着雪萍的额头问。
“好多了,谢谢。”望着那张慈祥的面孔,她的心里涌上股股的暖流。她声音微弱的道谢。
“乌拉,你总算说话了。”玛沙高兴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又是拍手,又是把两只手别在胖胖的腰际,在房间里跳了一圈。然后,她乐呵呵地跑出去,叫来主任医生,告诉他昏睡的女孩苏醒了。
看到玛沙这样的快乐,雪萍望着玛沙也忍不住笑了,她心里在说:她多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啊。
玛沙戴着白色的护士帽,穿着雪白的护士服。她像所有那些有点年纪的俄罗斯妇女一样,身材胖胖的,但却异常灵活。白色的护士服穿在她的身上被撑的鼓鼓的。大约得有3尺腰, 200公分的胸围吧,雪萍暗暗的想。
玛沙正为自己管辖的病人好转起来高兴,她叫儿子带点鸡汤来。不一会儿子斯维托尼就来了,他高高的个子,略显单薄的身材,不由的使人想起电视剧里保尔·柯察金的形象。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很好看,而那双好看的眼睛从进门就一直注视着雪萍,里面不时的跳跃着光亮。
玛沙叫儿子过来把雪萍扶起来坐着,自己则一手端着盛汤的碗,一手用小勺子舀了汤,一勺一勺的喂雪萍。斯维托尼站在旁边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雪萍的脸。
泪水终于湿润了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了勺子里。妈妈从没有这样喂过我,她甚至也没有摸过我的额头,她想。
恢复期中的雪萍终于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护士长玛沙每天早上穿上工作服的时候,第一个看的就是雪萍,问候的也是雪萍:Goodmoring,Xueping。
雪萍也快活地问候她:玛沙大婶,早上好!
玛沙不是问题,玛沙的儿子才是问题。不知道是玛沙的特别策划,还是斯维托尼自己心仪雪萍,总之,他每天都要把自己带到医院来,有的时候拎着汤锅,有的时候就捧着一抱红红的玫瑰。
雪萍最初没太在意,后来她身体好了,感觉也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敏锐,于是她恐慌了:糟糕,玛沙的儿子是不是看上自己啦!
她找到了主任医生,对他说:“我想出院了。”
主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坚决地说:“还得再住一天,等完全没症状了再走。”
“我还有症状吗?”她有些着急的问。
“我们要对中国负责。医院担负着发展中苏两国人民友谊的重大历史责任。”
雪萍无语,心里郁闷极了。她又在医院呆了一天,看到玛沙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大自然,玛沙却依旧像过去那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她。斯维托尼则有些惆怅,送汤来的时候也没多少话了,可蓝色的眼睛依然那么柔和那么深情地望着她,这使她想起那首爱情歌里反复吟唱的“深深的海洋”。每当这时,雪萍心里就想赶快结束吃饭喝汤,赶快让热情的玛沙大婶结束热情,让英俊的斯维托尼结束惆怅。
这个夏天,莫斯科很热。红场上人流滚滚,克里姆林宫门前汽车频繁进出,电视报纸不断爆出立陶宛、爱沙尼亚、拉托维亚独立后的新消息,许多加盟共和国发出了要求独立的呼声,戈尔巴乔夫飞来飞去同十五个加盟国领袖谈心。大街上警察突然多了起来,军队进入高度警备状态。食品店铺前开始排起长龙,人们开始拼命购买日用品。抢劫的事件也多了起来,熟人突然失踪的事情也时有发生,那种气氛一下把担心塞满所有中国商人的心。
对于经济的迟钝和对于政治的超常敏感,这是中国人普遍的一个突出的心理特征。这种心理特征可以造就无数的“书记”和政治理论家,却无法造就无数企业家和职业经纪人。可是,对于政治的超常敏感在动荡的俄罗斯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白色的病房里,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雪萍开始思考如何应对苏联目前的形势和未来的发展,她迅速地把自己在莫斯科的事业和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格局联系起来,异常敏锐地捕捉如白马过隙般的商业机遇。这就是雪萍了。生命中的经历形成了她特殊的商业头脑,谁也想不到这个长着深棕色头发的脑袋很漂亮,漂亮得令人惊叹,这不是任何一张阳光灿烂的嫩脸蛋所能比拟的,这也是令陈刚和斯维托尼们迷恋的,可是,王东怎么就看不见啊?
雪萍召集了一次特殊的会议,仅三个人的会议,就在病房里。
“我想在莫斯科成立自己的公司。”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想做大、做强,并且尽量规范的去做。”她的话掷地有声,而且语出惊人。
“我想必须按照公司经济而不是倒爷经济去改变我们以往的做法。”她表情严肃地说。
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商业伙伴沉默了。病房里浓郁的来苏尔药水气味扑鼻。
沉默来自于在动乱的时局下丢掉做习惯了“乘乱摸鱼”的商业小动作,这会意味着暂时的一定的损失。苏联集贸市场对于中国过来的“鸡毛羽绒服”已经露出鄙夷的神态,“一次性高档皮鞋”也遭遇了尴尬,这是一个信息,也是一个警告。继续向苏联倾销次品废品商业用品,中国商人将遭遇一次沉重打击,出口苏联的生意将出现低潮。但是,拿正品和次品去拼,成本将大幅增加,增加的成本就是利润的损失。
沉默还来自于资本的投入,那就是需要把更多的钱掏出来,把已经获得的美元从自己的口袋里重新拿出来,投放到这个动乱中的国家。风险是巨大的。中国商人无法驾御苏联的商业大船,雪萍也无法预料明天的苏联还是不是社会主义体制,当然,如果是资本主义那将会对资本和私人财产做更好的更多的保护,如果是既非社会主义又非资本主义而是恐怖主义或是其他什么主义,那么结局就很难预料了。但是,既然雪萍想好要做的事情,那总是有道理的。
雪萍有点急了,说:“如果你们不同意,可以撤出你们的资金!”
她不相信他们会撤出,她冒着极大的风险激将他们。
他们最终选择了按照雪萍所选择的那条路走。
“真够哥们,你们。”雪萍起身热烈拥抱了他们,他们却个个苦着脸没有说话。
于是,一个重大的商业决策就在莫斯科人民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敲定了。这个决策的正确性在未来的十年里,在中国“倒爷”纷纷落马退出俄罗斯市场的时候,甚至在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经济复苏时期,显示出它的无比正确。
好心的玛沙迷惑了,雪萍在病房里一会大声一会悄无声息一会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让玛沙很为她担心,她也跟着一会到门口张望一下,一会又跑过来测测体温。
“玛沙大婶,我没事,我今天好高兴。”雪萍突然搂着她跳了起来。
玛沙惊吓了一跳,张开手又耸耸肩,还瘪了瘪嘴。
陈刚突如其来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才真正吓了雪萍一跳。这个家伙几天不见,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平日里那种灿烂豪放的神色淹没在平和的神态下,咆哮的河流变成了平缓流动的小溪。
一向不太喜欢修边幅的他今天突然衣冠楚楚起来,雪白的衬衫上系了一条紫红色带暗格的领带,就像个准新郎官。他微笑着,把一束鲜花放在雪萍床前的花瓶里,又把花瓶里还没有完全枯萎的花拿出来,扔进门后的垃圾篓里。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病床边坐下,把雪萍的一只手拿在自己的手里握住,一言不发地望着雪萍,微笑着。
多少天来对他的牵挂终于如千斤重石一下从心里卸去,望着他那张略带疲惫却依旧笑容可掬的脸,雪萍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地流了下来,她扑过去,用小拳头拼命擂打他的肩膀。他微笑着还是那么一幅黑色幽默的样子。
陈刚说:“把粉拳硌疼没有啊?我很瘦的,骨多肉少,最近减肥20斤啦。”
雪萍带着眼泪笑着说:“活该,谁叫你哼都不哼一声就跑了,害得他们怀疑我。”
陈刚说:“对不起啊,雪萍,我一个人私奔了。”
她问:“到哪里去啦,叫人家成天提心吊胆的。”
陈刚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用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给她讲了他的私奔。
原来那天,他从莫斯科火车站登上了西行的列车,直达彼得堡。一连几天他都徘徊在奔腾不息的涅瓦河畔,望着河面上飞翔的海鸟,想了许多。他叹息自己的孤独,叹息自己对情感的痴迷,叹息自己生命的缺陷。流动的河水抚慰着他那忧伤的心,海鸟启发他再孤独也得飞翔,行走的轮船把他的视线引向遥远的天边。他看见了十八世纪军事要塞附近的彼得大帝的木屋,他的心一下子激动的仿佛要跳了出来。伟人虽去,木屋犹在。彼得大帝执政之初,俄罗斯拥有广阔的内陆,却没有通向黑海、里海、波罗的海的出海口。没有出海口,俄罗斯就象囚禁的老虎和锁住手脚的巨人。彼得大帝率军出征,历尽艰难困苦,与瑞典、土耳其大战一场,拿下了涅瓦河,河畔万里全部归属俄罗斯,
伟大的帝国从此砸破囚笼挣断铁链,可以睥睨整个欧洲了。
那就是胸襟,那就是伟人,那更是不朽的业绩。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渺小得像一只束缚在情感蚕茧里的蛹。安乐在蚕茧里的蛹永远是蛹,而破茧而出的蛹还是蛹吗?那蛹可不可以化蝶?他问自己。等他终于想明白的时候,他长长地抒了一口气,胸中的块垒消散了,他看见天依然是那么蓝,河水依然是那么汹涌,飞翔的海鸟依然是那么自由而快乐。我要破茧而出,我要请彼得大帝和涅瓦河作证,他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认真考察了彼得堡的商贸市场,他没有看见几件像样的皮装,偶尔发现一、两件法国和意大利出品的,价钱也高得吓人。彼得堡的冬天是寒冷而漫长的,那里的有钱人和没钱人都渴望得到一件美丽的裘皮大衣来抵御寒冷。对,就到彼得堡来。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他应该到彼得堡来,叫上雪萍,一起来进攻彼得堡,拿下彼得堡!
回到莫斯科,他被人们的问候淹没了。他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他没有看见雪萍,还没有等他询问,已经有人急迫地告诉他雪萍病了,他匆匆询问了情况,就马不停蹄的赶到医院来了。
听了陈刚的话,雪萍激动起来,而且热泪盈眶。她感谢他把这么好的商业机遇告诉她,把发展的可能交给她,并且带着她一起朝前走。在这件事上,他是无私的。想到此,她的心怦然大动,她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紧紧的地贴在他消瘦的脸上。
“刚哥,我要出院。”她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
下一篇:问矶鹞——为《矶鹞带来欢乐》而写 上一篇:穿过城市看爱情 开放文章词条: 北京,不相信眼泪(长篇原创小说连载六 作者飞越 有风掠过)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网友文集(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