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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死之坚强
(三)
晚上,图南一个人去看电影,他有不可遏止的空虚无法排遣。含章走了已有四天,离别之苦如毒,渐渐在他身上扩散开来,就象失了胳膊、手,腿和脚,整个人空空荡荡的。在灰暗的学校电影场,喧闹的人声中,他回味着他们悲喜交加的十天九夜,很陶醉,又很感伤,莫名的欢欣,模糊的伤心,精神象是无比富足似的。
含章勇敢的到来,赐予了他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虽然这段时光比以前更让他感到了阻遏和束缚他们的那种力量的强大,并为此生出无穷的烦忧,但它所带来的幸福也是空前的。图南在心中默念着:我不会忘记贫穷,我会谨守我对你的承诺,我终将以某方面的特出,来弥补其它方面的残弱。
含章在一封来信上提到他的《摄影》,图南仍旧写信回复:
我在相片后写的超精炼的“诗”,竟惹得你大方之家来垂询,真有面子。取景框是一个单向的玻璃门,一侧是现实,一侧却可以化现实为梦。我愿意生活在梦里,那是非常美好的,至少给我安全感,我可以任性而活,不受任何现实的欺压和改变。但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我选择这样的生活:接触现实,又远离现实。
摄影者必然孤单,我却例外,因为有你。你是跑到我的世界里来的,就算你不承认,我也要坚持。我正受着酷刑,你跑来解救我,温暖我,对我有巨大的奉献。爱我一生吧,让我做完美好的梦。
含章受了极大的感动,她答应永不先言分手,并引用一句书上的话:我的爱永远是你对我的爱的奴仆。她的确是下了决心要爱他一辈子,无论贫穷疾病,生死流转,只要她做得到。
他们远隔千里,会面极难,相思便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唯有借之于电话和鱼燕传书。含章怕图南打电话费钱,便只让他周末的时候打,而书信是多多益善的。她要他写足三百封信才算定情之物,因为诗经是三百篇,唐诗宋词元曲无不是三百。
图南象写日记的人逐日记一样给含章写信,写了些什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传达了自己瞬间的心绪。许多个晚上,他会翻过锁着的寝室院门,走一段清冷的夜路,去给含章打电话。她照例是要嗔怪他的,可是他知道她的心里是欢喜的。
为了让电话里对方的声音不那么快停灭,他们想尽办法在衣食中省钱。图南觉得亏欠含章太多,一旦有了一点钱,马上就为她花去,反正自己没钱的时候太多了,时间也会过去的。有一些话不便在电话里讲的,他们便仍旧写信。
图南在信中写道:
想着我给你写的若干封带“色情”的信,竟只惹得你发笑,就不好意思,脸也红了。你等着我回去收拾你吧!那原本是极其美好的事,写的时候也意气风发、恣意妄为,可因为披了文字的外衣,倒显得有些卑劣了。
今天去食堂打饭,前面走着一对小情人,正调情呢。男的说:我要啃遍你全身。女的用肩去撞那男的,说:我不怕。我听了,顿时想起了我们,一下子飞回到那些幸福的时光……
对于他的欲念和放肆,含章在心底是表示理解和宽容的。她知道年轻的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人也是很好奇的,也是喜欢那件事的,如果不是出于掩藏和自我保护。可是,她怕,她怕灵与肉毕竟是不相容的,还有许多她说不上来却实实存在的东西,关于人性,关于原欲。
图南的热情正在与日俱增,并不见消退。他对含章说,你不知道我为你有多疯狂,我宁愿整天想着你,不去吃饭,不去睡觉。我该做一顶长沿的帽子,好在边上垂一根绳子,吊着你的照片,在我眼前,我便可以时时看你了。象是回到了他们最初慕的光景。而含章却有所退缩了,忍不住疑心重重。人之相知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失去,她完全没了把握。是否一切情爱都是“火和火药的亲吻,瞬间的壮丽,却落得两厢虚无的结果”。
他们在电话中互相询问每餐饭吃了些什么,花了多少钱,晚上睡着热不热冷不冷,小心别生病了。图南甚至给含章寄去了五大包板蓝根和其它防治感冒的药,她的身体实在脆弱得很。信渐渐也写得实了。
在校园里,图南看见情侣们双双对对花前月下,忍不住自伤自怜。看到独个的女孩子踽踽而行,又忍不住想含章怕也是这般孤寂。
这边又是一个真正的春天了,我真希望你就在我的身边,那样才配这好景。本想向你描述一番,却怕自己反糟踏了什么,还是等你自己来看吧。——如果是夏天,我便给你买把油纸伞。——图南对着路边开花的蔷薇自言自语,他着实感到自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了。
图南一个人跑去学校附近的古城桥拍照,跑到湖边和山上去拍照,也给同学和朋友拍照。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发现了什么是美。一瓣花,一衣带水,几块横斜的石头,他都可以拍摄成令人玩味的珍品。为等夕阳染红远近的湖泊和稻田,他甚至在那座桥上守候了好几个傍晚。那对湖上网鱼的老夫妇定然吃了一惊,在小蓬船就要划过拱桥时,他的快门“喀嚓”一声响了。也许连当地人都不曾注意到吧,他们所在的那座山,从不同的角度看来,有时像骆驼,有时像仰天长啸的熊,有时又像一张有眼睛有嘴的巨人的脸。山脚下一大一小的那两个孩子,也许至今还留有他为他们拍的照片。
爱情的力量并不是传说,图南在不知不觉中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怯懦得不成样子。只是随意的玩篮球,投篮时也力怯,更别说紧张激烈的竞赛场面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十几个男生站在一千米达标的起跑线上,他感到心跳加剧,全身发虚,腿也软了。他知道自己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自信,可没办法找回。现在含章让他拥有了自信,他便敢去接受任何挑战。这次一千米的跑步,证实了他的感觉,他跑到了一些人的前头,并一直坚持着不让他们超过。虽然跑完后,他累倒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和体质明显增强了。爱情成了他顶礼膜拜的信仰,不管含章是不是能够完全懂得。
(四)
我深深明白自己的庸常,却又睥睨所谓的辉煌。远山让我知道近山的矮,决不会鼠目而寸光。
如果他们竟代表这世界,则我脚下已不再是大地。人称我为沉默的羔羊,我却在心底和他们对抗。
……
我的性子也特别,若没有愁情烦事,也不知会平常到何种地步。一直以来,我隐约地认定,如果我在周围的环境中学会了忍,或者变得世故、圆滑,能左右逢缘,则我肯定在无形之中已蜕变为一个毫无个性的“产品”。我对周围的环境有一种本能的抵制,我苦于这种抵制,苦于我的不适应,甚至成为异端、成为众矢之的。然而,我却在纵容我的抵制。
我本是与人为善的,并不做与人争锋而损人利益的事,然而,可怜这周围的人并不依我。仿佛我万般无奈地活着,如槁木死灰般站在人丈许之外,也是要被认为是威胁。究其原因,我便像一条不识抬举的狗,八面玲珑者到了我跟前,就会自觉无趣而反过来嫌恶我。我俨然又是一面照妖镜,小人的龌龊心思到了我跟前,亦会因自见形秽而迁怒于我。我不察人颜色,却要人察我颜色,他们自身心虚了,我便成了实在的压力。
可贵的是生命,可贵的是性情,可贵的是自然,与其让它们受损,不如让我受些外伤。与以前任何时候都不同了,我有了坚强的支撑。有你一个人肯定我,这世上我还求什么虚名?有你一个人做我的朋友,这世上我哪里还有孤独可言?哲学家尽管去说“事物是普遍联系的”好了,我只求两心相印的富足。
图南在给含章的信上,不自觉地发起了牢骚。他是一个穷学生,却在一个消费很高的地方求学。他并不完美,却又不是一个能够毫不引人注意的人。周围的同学看他长年穿着一件旧夹克,一双鞋子也破烂了,有惊讶的,有笑话的,也有想帮他的。图南曾经真心感激过那些帮他的人,虽然对他们而言,物质上的施予好比九牛一毛,而他自己却要常受报恩心理的折磨。渐渐的,他看穿了,他们虽然慷慨,却并不是真心为他好,他们只是想以物质上的付出来换回某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于是图南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却又恨自己的弱小无助。只有含章是真正关心他,爱他,以平等待他,甚至把整个人都托付给他。
你是唯一的,别的人或事纵然能令我欢喜,却总是短暂的,只有你能给我永久的欢乐。旁人不知道我幸福的所在,在他们浅薄的眼里,我是不配享有现在这般幸福的,可是他们实在低估了我的福气。至于那些知道我的幸福而在我跟前炫耀的人,我更觉得他们可怜。我在无形之中有一种骄傲,同时,又为自己的不喜形于色而骄傲。这是一种如波涛般涌流不断的美好感觉,涨满了我的心。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倘若受了些天的恩赐,便免不了引起一些人的心理不平衡。比如,前几天,我和人正常地争论问题,我是据理的,免不了直逼人性的阴暗处,他老羞成怒,开口就拿我腿上的毛病开涮。这种反击或者说攻击是恶毒的,很不光明正大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虽是特例,但也正是因为他平时就有类似的考虑,才会在尖锐的时刻拿出来当武器。更普遍的情况是,每当我有所成功时,这一点便被人抬出来作安慰剂,以达到心理平衡。
以前,我常有一种弃于天下的屈辱感,那时所有的力量不是用来转移视线,不想自己的悲哀处,便是使自己龟缩。现在,我变得强硬起来,出于惩戒,我要让他们知道不尊重别人的后果。我相信我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我有强大的支柱,那就是你对我的容纳。然而,我又无法回避这个事实:我腿上的毛病所能给人的痛苦,你均已开始分担了。这于你是极不公平的。一想到我所受的苦如今转落到你的身上,我的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怕。我该怎么办呀,我的含章!
图南的这一番肝胆相见,引得含章更加看重他、爱怜他。她决心尽自己所能地去安慰他、保护他,给他加倍的爱。含章原本就是一个激于世事心常热的侠女子,现在又成了一个虔诚的小妈妈。
为着这一份常人没有的爱情,他们愈演愈烈,越陷越深,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给对方寄去些许慰藉,一旦可以相见相从,千里万里万死不辞。
面对毕业找工作的重压,他们更像末世一样狂爱着,竟有些像《失乐园》中的男女了。往往一次徒劳的找工作经历,却能够奇迹般成就他们如火如荼却又肝肠寸断的爱情。
参加完招聘会,图南从含章所在的城市回到学校,立即开始写信。
真是个傻姑娘呀,火车都开了,你却要跟着火车赶,你怎么跑得过火车呢?
我的脆弱的心灵,即便是听到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也要热泪盈眶的。偏偏一天之中听到两次,一次是上课时隔壁班上有人在唱,一次是睡觉前别的寝室传来的歌声。
洗出了现在的照片,我又翻看你以前的照片,惊诧于你前后的变化。即便是上一个冬天的你,脸也是圆润丰满的,但现在却很瘦了。当然,你也长大了,成熟了,很有一种令人销魂的韵味了。
我是后来才明白,你前一次从我这边回去后,生活上的困窘。我一直很愧疚,这是我无法抗辩的罪责。当初我们还未见面,你就借了一大笔钱给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这样至少你手头有一笔救命的钱,不至受窘。我懂你的真心,我心领就是。别再要求我什么。
我们之间是有痛苦吧。有时候我感到的委屈、失望、怨恨,与你感受到的一样深。不要再埋怨我了吧,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顺应你的世界,我的身体也很忠实于你,你就让我有一点精神自由好不好?就算我是很不成器的,十恶不赦的,我也毕竟是你的一部分啊。
我坚持认为痛苦的不是爱情,而是别的一些东西。相反,爱情是人用来战胜痛苦的武器。我是不会承认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情的。虽然如此,我却受了可能存在的事实的恐吓,就象恶梦骤醒之后发现所梦非真一样。
生活应该是悠闲的,就像长颈鹿踱着方步一样。等我们工作找定了,在一起了,就永远快快乐乐的,好吗?
今天晚上倒有些意思。已经是天黑了,我从教学楼走回寝室,忽然来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远远地叫我叔叔,象要求助似的,近看才知是两个才三四岁的孩子。那个叫我的孩子被父亲派去卖啤酒,揣着三枚一块的硬币,走到半路,不小心掉了一块。天黑黑的,没法找到了,他也知啤酒买不成了,又不敢回去,便巴望着我帮他——周围只见我一个人。他问我要打火机照明,我说风很大,有打火机也是不行的,便干脆给了他一块硬币。那小孩可高兴了,拿钱就向商店跑去,不料,走出两米后,忽然停住,转头对我说“谢谢叔叔”。我措手不及,竟象敷衍大人那样说“不用不用”,心里倒也乐。说实话,那小孩有勇气向一个陌生的大人求助,已经令我很满意了。
……
含章读着信,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她真是爱他,舍不得离开他,可是对于未来,他们都没有把握,也不知道要颠簸在何处。正因为饱尝过两地分隔的相思之苦,他们更加害怕那种苦楚,就象谈虎色变一样。
(五)
一段时期的痛苦彷徨之后,他们就不再拘泥于痛苦了。图南只是一味对含章好,好得无以复加,仿佛要给她永生的留恋。含章也不再要求什么,仍旧如以前一样给他爱和温柔,她懂得他也是一个平凡的人,有和她一样无助的时候。他们宁愿把一切都委之流水,让时间去解决,只要爱还在继续。
图南靠亲族的关系,可以在北方的城市里找到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倘若定要和含章在一起,凭他自己的力量,只能在东南沿海的城市里打工。而含章是不愿意到北方的,她也没有机缘去北方。她迷恋上了江南,杏花烟雨中的江南,水软橹声柔的江南,她要一辈子和图南在它的后花园里谈情说爱。她在那里找到了一个中学教师的位置。
图南原本是答应了含章工作地方要随着她的,可是面对这一现实,他还是很难抉择。他一定得有个稳定的工作,如果总是不安定,他自己会活得很累,最终含章也会接受不了,要离开他了。然而,如果违逆了她的心愿,她一定以为他爱她不够,现在就要分手了。图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出于让父母放心的考虑,图南准备去北方工作。含章果然又气又恨,提出了分手。当时,图南也气恼含章不理解他的苦衷,愤然答应了分手。但几天以后,他慢慢意识到了失去她的痛苦,变得一刻也不能忍受。
他乞求和解,他放弃那份工作,他写信给她:
我住进了山脚下的那间小屋。然而,心里的痛苦,实在根深蒂固,又怎么可以解除?一想到你将不再爱我,我们再也不能双宿双飞,我就潸然泪下。
昨天晚上,或者说清晨,大约三点一刻,我像是在恶梦中惊醒,又像是现实中的肉身受了针砭之痛后惊醒——总之我于三点一刻醒来,感到肩胛骨下火烧般焦痛。用手按去,那疼散遍整个右肩。拿镜一照,隐约可见两处红点,再无别的异样。检点床铺,飞起几只蚊子。大概是蚊子咬的,这山脚下的蚊子着实厉害。忍着痛,我辗转睡去。白天里,右颈一个劲地疼,头不能转动方向。大约是逆了经脉罢,我想。晚上,我赤着脚,任它与飞舞在暗夜里的蚊子作斗争。忽然脚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接着本能地一跺脚,抖落了附着其上的湿物。开灯一看,赫然一条三尺来长的蜈蚣,正朝床底逃窜。灯影昏黄,照出它背脊上那红绿的油光。我不觉脊背发凉,于瞬间领悟到:昨夜肩负疼痛,乃拜它所赐。但也由它去吧,这比起我心里的苦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当初你写给我的信,象是痴了一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你,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不去那边工作了,我宁愿守着你,在你身边流浪。我们和好吧,就算将来沦为乞丐,我也绝不后悔。
其实含章也是不愿意分手的,当时她正在气头上,就作了那个负气的决定。过后,她想着他们之间发生的千万件细小的事,多少柔情蜜意,忍不住泪下如雨。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样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人了,他们已经共同筑起了牢不可破的记忆。
和好在两厢情愿的基础上很快完成。图南说,那时我以为你不肯原谅我,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好伤心,在火辣的太阳底下行走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天晚上下了雨,我就站在屋子外面,和着雨流泪,我再也不想有那样的感觉。含章心中惨然,她怜惜着他,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就算分手,人们也往往难以一次成功。图南又好气又好笑,他打她的手心,骂她没有心肝。
此后,图南开始了他颠沛流离的生活。他是一个临时的打工者,往往这个月干了不知道下个月将在哪里做事,又容易受人的气,而他并不埋怨什么,只是默默承受着。含章看到这些,不禁自悔和自责起来。她应该让他去北方的,好歹他在那里有个安稳的工作,一切都可以安定下来。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造成任何压力。然而,一旦涉及到敏感的话题,比如说钱、房子,他们两个人都会变得黯然。
图南心里不可能没有压力。他怕含章怨他无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又常想她实在是可以弃暗投明、另栖高枝的,只要在去留之间不再迟疑。当狂沙扑面时,人的灵魂往往也变得粗糙起来。贫贱夫妻百事哀。
图南终于有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干下去了,那是他不懈努力的结果。然而,虽然经历了这许多磨折,他刚直疾恶的性情却没有完全被磨灭,因为与某个领导抵牾,他最终没有见容。含章知道后,非常沮丧,但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老天对你不公,可我们只有接受。老天有时候又是公平的,它给予人一些东西,又拿走一些东西。图南强忍着自己,他不能流泪。
你没必要守着我的。他说。
是我离不开你呀。我们说好永不分手的,木头船不愿意载它的丫头了?含章说。
木头船朽了,进水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坐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大厅,一时一声不吭,看谁都不顺眼,一时又突然哼起歌来,自娱自乐,我的心态已经与一般人很不同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说。
含章用一双悲慈的眼睛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需要欢乐,欢乐!你会觉得这话的荒唐可笑了,这无异于对死者说生,对重病者说健康,可是我知道我需要快乐。我要与人开玩笑、逗乐,也要被别人取乐,我要讲幽默的笑话,让自己乐一乐……过了片刻,图南突然又说。
含章抱住他,把他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口,眼泪似决堤的洪水。
你睡着了的样子,非常恬静,像一个婴儿。图南用手指抚摩着含章的脸颊,说。
是吗?你可不是这样的。含章说。
我是怎样的?图南问。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紧锁,嘴唇厚厚地嘟着,整个面部轮廓象是很不轻松。
我现在也感觉到自己睡觉时紧绷着脸,难得安稳,那是梦境真实的表现。我想我的人生的确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一个不再可能做飞翔之梦的阶段。我常有不顾一切的想法,像赌徒一样……图南说着,一下子回到了现实,脸上的阴影骤然增多。
为了我,你做一个像绝大多数人那样的人,好吗?含章恳求道。
好。图南缓缓答应她。
他们抱在一起,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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