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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天下41第十五回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
那老头点头道:"这话也不错。你当真想死?"莫飞宸大声称是。那老头一伸手提起他,来到一处悬崖边沿道:"你不后悔?"莫飞宸道:"我恶贯满盈,早就该死。这时再死都已迟了。又有甚可悔的?"那老头举他到头顶道:"好臭小子,骨头倒是不软。"话中双手一抖,便将他抛进悬崖下。
莫飞宸刹那间万念俱逝,心如死灰,只觉一死百了,痛痛快快。落到地上,却觉疏散软柔,竟被一堆枯草接住。那老头也大笑跃下,抓住他道:"这时悔不悔?"莫飞宸大力摇头。那老头略吃一惊,盯着他一会子道:"既是如此,你死和不死还不一样?"
莫飞宸突然放声大哭道:"我天生就是个祸害,任谁沾惹上了都得不了好结果!"
那老头一呆道:"也罢。我且做桩好事,度你一回。"话中提着他向左边走去。莫飞宸这才发现两人竟处在半空中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巨石边沿有所石屋。屋内灯火通明。进了里面,只见当中一口大铁锅。锅内热水鼎沸,各种山药熬煎在其中。另还有只山猴,正在送材添火。那山猴见那老头,极是欢喜,一跃跳上他肩膀。
那老头呵呵一笑道:"你既想死,那便待我放在锅里煮透了,好去喂喂山林间野兽。"说着将他抛进半空中,手掌不停拍打他周向各处大穴。他每拍一下,莫飞宸便觉体内多一道真气。连拍过十几下之后,莫飞宸虽感痛疼难忍,可丹田中竟凝聚了几丝真气。那老头却一脸赤红,喘自己不止。只听他道:"好臭小子,恁么一副好筋骨。料来煮透后,味道必是极香。"说着手掌一甩,啪的拍昏莫飞宸掷到了铁锅里。
锅内开水已凉。也不知过了多久,莫飞宸隐隐觉着周身极是温和,便连丹田中也是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他不由睁开眼,正见那老头对着自己发笑道:"你不没死?"也不待他回答,伸手捞出他来放到一块木板上,取出几把薄若蝉翼大小不一的尖刀笑道:"老子生凭最爱活剥人皮了。你且再忍一忍。"莫飞宸心中一颤似明白一点,才要说话,那老头又一掌打昏了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莫飞宸蓦的醒转。只觉体内一道真气正沿奇经八脉游移不止。体外诸处大穴均插有金针。另有几处关节上还缠有纱布,隐隐觉着痛疼,显然动过手术。而那老头却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紧贴他背部,运功为他疗伤。他头上雾气缭绕,自是汗水被内力一逼,蒸腾所致。一侧那只山猴守候不动,不眨眼的看着那老头。
莫飞宸刹时明白了那老头的良若用心, 一时大为感激。那老头低声道:"休要胡思乱想。且先凝聚真气,自行疗伤。"语音细微,自是无力分神说话。莫飞宸忙依言收心凝神,略感丹田中冲过一丝真气,即逝未散时,他以吐纳之法牵引留住。
他自幼习练正宗心法,后又经梅九婆指点,于此造谐上更胜常人。既得一丝真气,他便可运用自如,游移四肢百穴,渐汇渐强。不一会儿就可不用那老头相助,自行疗伤。他功力本浑厚无比,虽被废武功多时,但只是断骨却未伤神。此刻被那老头以旷世神技续上断骨,且还治好了昔日被静虚等人所打内伤。 一连运行三个周天后,莫飞宸功力已恢复有一层。
那老头也没料到他功力恢复竟如此快速。当下慢慢收功撤掌。脸色也由红转白。忽然长松一口气,咕咚栽到地上。莫飞宸顺手披上一条衣衫,扶起他。知他是因功力大耗身体太虚所致。又一搭他脉搏,不禁吃了一惊。忍不住伏地长泣。却是他为医治莫飞宸,倾力而为,所损内力,一时太多,竟要需一年光景才能尽数恢复。两人萍水相逢,竟得他如此相助,莫飞宸顿然感激不尽。再想到自己欠他大恩,他也不计,更显自己心胸狭隘。
那老头昏迷片刻就即醒来。见他再哭,登时大怒,扬手打他一掌骂道:"老子好生生的活着。没死也叫你哭死了!"莫飞宸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叩头。那老头道:"老子是看你伤的古怪,心里发痒才要救你。再则老子号称神医吴寿子,名列天下第一。若救不了你,岂不徒有虚名?"话中一顿道:"等你赔了我黑熊后,仍是要废了你武功。--你还谢老子做甚?"
莫飞宸不料他竟是神医吴寿子,又惊又喜道:"但要前辈想收回在下武艺时,只须片语,在下立刻奉还。"这才知他先前百般折磨自己,实则是要看看自己可否值得一救。
吴寿子哼了两哼,对那山猴一招手。那山猴立刻纵身到一边墙角的木柜里,拿出几瓶药来。恭恭敬敬的送到他面前。吴寿子一笑道:"山间禽兽虽不懂人语,却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便待你也好。不似世上众人,一面千变。满心窝里尽是坏点子。"莫飞宸大有同感,连连点头称是。
吴寿子服下药丸,全盘膝修养。莫飞宸大伤初愈,也极疲惫,便坐到一旁闭目养神。那山猴宛若童仆,垂手而立,安静等候。
不觉中又是一日。忽听崖上有脚步声,似有十几人缓缓行来。到了崖边,踢落几块碎石。隐隐不有人语声。吴寿子恍若未闻,仍自养神。莫飞宸却吃一尺,唯恐又是自己招惹来的麻烦。忙起身要出去看个究竟。那山猴早先他而去。片刻间又跳回来,伏在吴寿子耳畔吱吱低叫。
吴寿子先是微叹,望了一眼莫飞宸,又即大笑。莫飞宸心下明白,拚直推门走出,仰脸上望,竟是雷家中人。莫飞宸料是在天际镇里泄露的行踪,而雷家行动如此之快,却出意料。
崖上影影绰绰,不一会子呼的掷下一条长绳,便有一人顺绳滑下,却是赵龙。莫飞宸和他结仇甚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吴寿子披了一件厚棉衣,走了过来,一望崖上,冷笑不止。
那山猴径直攀绳而上,竟是去斗赵龙。赵龙半空受敌,忙一手抓绳一手掣刀。刀还未及出鞘,那山猴把绳索一摆,趁势越过赵龙,尾巴一勾倒悬绳上。赵龙痛叫一声,突然丢了钢刀,坠下崖来。
崖上众人尚还不知端底。那山猴对着众人扮了一个鬼脸,一溜烟滑下,跳到吴寿子肩膀上。吴寿子大笑道:"好猴儿,越发厉害了!"山猴跳到地上,高兴的连翻几个跟头。
莫飞宸再看赵龙,只见他面目黑肿,竟是中毒而亡。他自坠到崖上便再没动,显然是在半空中就已断气。其毒固是剧烈,而那山猴竟能在招手间置人于死地,这等奇事,却也骇人听闻。念及赵龙行事耿直,不由大是感伤。
崖上众人见赵龙跌下后,半晌没有动静,便知不妙。雷家大管家孔二先生道:"崖下吴老前辈,在下此行,仅是为抓莫飞宸。并无他意。"吴寿子冷笑不理。莫飞宸大声道:"你不怕丢了性命,便下来。"孔二大怒道:"咱们大家分头下去。倘还不行,索性抛下巨石,砸碎这厮!"
吴寿子性情怪异,若是他此刻功力未损,早一鹤冲天,招手间以毒粉取了众人性命。如今他自保都难,何谈攻敌?虽如此,他仍面不改色,却反扯开嗓子,击着手掌,唱起了山歌。山谷空旷,回音不绝。孔二听了,不明情况,颇有顾忌。吴寿子十几年绝足江湖,然他昔日威名仍是极盛。医术之妙,更是名列天下第一。孔二想他医术既妙,使毒的手段定也大胜常人,故而不敢紧逼。
莫飞宸感他大恩,不愿再拖累他。对他大拜一礼,便欲爬上崖去。吴寿子一伸手拉住他道:"老子生凭就没怕过谁。更不知死为何物?他们要有种敢动老子一根毫毛,老子反服他们一回。"莫飞宸撇开他大声道:"姓莫的也是一条贱命,有种你们也来拿去。没地吵吵嚷嚷的,如同个泼妇。"
孔二令人同时掷下七条绳子,七人同下。吴寿子犹如未见,自唱山歌不断。那山猴没他号令,便趴在他背上不动。莫飞宸闪身护在他前面。
孔二见下去七人安然无恙,才又下去。他斜眼看了看吴寿子,又一瞟赵龙尸体道:"山林兽,神医吴,好生了得。不动声色间便取人性命。可我雷家威震西塞,不成就会怕你?"言中并无一分悲痛之意。
莫飞宸道:"此事和吴老前辈并无关系……"吴寿子插口冷冷道:"老子痛快杀人,岂会问他是谁家的鬼?--甚狗屁雷家,老子不知!"莫飞宸拍手叫骂的痛快。
孔二脸色一变道:"咱们这次只是来抓这姓莫的魔头。至于和前辈过节,日后必会再来理会。"吴寿子呸了一口,不屑一顾。
孔二厉声道:"你这魔头,今天可还逃的了么?恁么作恶无数,杀你百次,也不足够。"他巴不得立刻一刀砍死莫飞宸,好在江湖上一鸣惊人。
莫飞宸一脸淡然,冷冷道:"我一生颠波离苦,全拜你雷家所赐。致使我妻子分散,有家难回。我自知到头来难免一煞费苦心,索性就认做天下第一恶人。--你们今天谁敢奈何我?休怪我刀下无情!"
孔二这次有备而来,自是不怕道:"好个魔头,至死不悟。今天便成全了你。咱们反正是要取你性命,甚劳什子江湖规不规矩的,大可不顾。"挥手令众人齐上。
吴寿子大笑道:"清风石上,岂容你们这群泼皮随意撒野?--老子横竖看不惯!"孔二一味让,这时也怒,又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更是有恃无恐道:"吴老前辈,你要识趣,咱们之间……"吴寿子白眼一翻道:"老子若不识趣呢?"孔二唰的打开一把铁骨扇子道:"若不识趣,怕没了你老命!"言中纸扇一合,打向他百会大穴。
吴寿子恍似未见,那纸扇堪堪触及时,那山猴突然跃起,尾巴一勾,勾住他一条手臂。两爪唰的夺过扇子,随即跳回吴寿子肩上,一阵乱撕,弄碎纸扇,又扮了个鬼脸,扔给孔二。
孔二一时面红耳赤,他万没料到这山猴动作如此敏捷,而手法拿捏之准,更是远胜常人。孔二大意丢了纸扇,又气又怒又羞,一脚跟上,抽出钢刀骂道:"小畜牲看大爷不把你斩成肉泥!"吴寿子笑道:"凭你这泼皮伤得了它一根猴毛么?"言中肩膀一动,那山猴唰的在孔二面前蹿过。孔二应变极快,随即一刀,终差之毫厘,让它躲开。
孔二越发急怒,提着钢刀就追。他身材削瘦,轻功极佳,于巨石上飞奔,要停时嘎然而止。显见内力修为又达收发自如之境。可那山猴久随吴寿子,经他细心调教,极通人性。且略知武功技击。它与吴寿子朝夕相处,情若父子,岂会容外人伤他?更兼山猴天生灵敏,蹿跳挪腾,变化极快,与此方丈之地,瞬息万变,轻易至极。
孔二一气砍出二十几招,竟没一刀碰着它。总被它在将触未触之际躲开。孔二恼羞成怒,一张白净面皮渐也发红,宛若山猴屁股。他久攻不下,忽觉这般打斗,忒的丢人。胜之不武,没地和一只牲畜动甚真气?收回钢刀,向吴寿子道:"前辈一定要为这姓莫的魔头而和咱们做对?"那山猴借机跃上吴寿子肩膀。吴寿子摸了它两下,佯作未闻。
莫飞宸上前一步道:"你想取我性命,何必多费口舌?咱们到崖上论个生死就是。"孔二道:"最好!"吴寿子道:"清风石上,可是你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地么?"他生性古怪,虽明知众人留在石上,凶险重重,却仍不让莫飞宸随他们而去。
孔二笑道:"咱们既敢下来,想要走时,怕你也拦不了。"吴寿子也笑道:"清风石上,云淡天阔。只消老子跺一跺脚,便引来仙鹤无数。衔着清风石飞天而去。--那时你想走还能走的了?"
孔二知他言下之意,当下退后步,从一名庄中弟子手里接过一根竹管笑道:"你虽有仙鹤无数,但又岂能躲得过这蚀骨雷雨爆竹管的侵袭?--料来仙鹤未飞,便先坠于雨中了。"那竹管一端尖细,孔二边说边以内力震裂竹管。那尖细一端立刻弹到空中,啪的爆裂开来。众人鼻中顿时闻到一股辛辣之气,竟是毒水。那毒水一炸开,宛若雨珠,扑天盖地落下,全令人无处可躲。孔二虽是向深谷喷发,众人见了,也不寒而栗。
吴寿子笑道:"便这玩意,老子十年前就玩够了。--我清风石上也新添了几件东西,咱们比比,看谁的更妙?反正老子八十有余,纵死有这许多人伴着,到了地下,也不觉孤单。"孔二脸上阴晴不定,雷家弟子高举蚀骨雷雨爆竹管,只待他号令,便就喷射。
众人正自相持不下,忽听崖上又有人笑。却见一人大袖飘飘,披憋飞荡,纵身跳下。那人怀中还抱有一个小孩,却是龙问天和龙正久。
莫飞宸乍见他吃一惊。龙问天也没料到他在此,也大感诧异。只他好不容易才寻到吴寿子,一时欣喜如狂,不及顾念莫飞宸,拍手笑道:"吴老前辈,在下可找你找的好苦!--终天不负有心人,叫龙某寻到这里。"边说边不停给他施礼,还不住大笑,他心中百感交织,笑的泪水纵横,可见爱子之情。阿久伸手为他抹净泪水道:"爹爹,阿久不会死了,对么?"龙问天点头大笑。吴寿子淡淡瞟他一眼,一脸漠然,既不问病也不说救。
莫飞宸与他分离数日,却见他已是头发花白,一脸憔悴,衣服也又脏双旧。莫飞宸刹时生出一股怜悯之情。龙问天自岷江一战后,就带着阿久四处寻医问药。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打听到吴寿子居住地。忙又昼夜不休赶来。他虽一脸沧桑,阿久却抚养的白白净净,不曾受过一分苦难。此刻终见吴寿子,只道阿久必然有救,大喜中险些笑的昏死过去。
莫飞宸上前施一礼。龙问天大喜中不及理他,只向吴寿子道:"但要前辈肯救我儿阿久,纵是要龙某搬座金山来,龙某也不推辞。"吴寿子笑道:"老子要死之人,要座金山,又有屁用?"龙问天一怔,环视四周,盯着孔二冷冷道:"雷家向来坐镇西哉边缰,今日到这里来做甚?"
孔二想他闹江堡已破,又欺他孤家寡人,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淡淡道:"咱们做甚不做甚的,还要龙堡主来问?"龙问天道:"我自家的事都不及问,哪还有心思问你们?--只吴老前辈素好清静,可不许外人在他面前胡作非为,乱了他雅兴。若是这般,龙某可就要一问了。"
孔二不愿此刻树敌过多,便道:"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龙问天漠然插口道:"我儿阿久性命朝夕难保,龙某岂还顾得上犯不犯河水井水的?--但要吴老前辈无恙,其他之事,龙某一概视而不见。"孔二心知意会笑道:"不错。咱们各人自扫门前雪,别落了便宜给人家。"龙问天笑而不语。
孔二斜瞟着莫飞宸道:"你是要自行了断,还是叫咱们帮着取你性命?"言下极是自负。莫飞宸冷笑道:"你要有那本事,便来一试。"孔二抽出钢刀,先一看吴寿子,见他不动,方才跨步斩他。莫飞宸手无利刃,后退一步,随手从秸堆里抽出一根枝相迎。
自峨眉一战后,莫飞宸无招之誉早满江湖。此刻他虽手拿一根枯枝,孔二也不敢大意。"偷天换日","天衣无缝",两招四式十六刀一气而成,全无滞顿之处,竟宛若一刀。莫飞宸手中枯枝一颤,挑,撩,拔,刺,点,缠,挂,勾尽往他刀法空隙处钻。莫飞宸出招诡奇,全出人意料,但每一下又无不施展的淋漓尽致,既显随意洒脱,还又干净利索。孔二每刀只使到一半,就被他逼的收回防守。
两人相斗二十几招,孔二竟没一招得以尽兴施展,不由心中焦燥。龙问天旁观者清笑道:"原来雷家大管家竟是这般糊涂。他手中所握不过是一根枯枝,纵是刺你一下,就能死得了人?"吴寿子道:"偏你明白!"冷笑不止。龙问天听他甚不高兴,不禁一愣,颇悔适才所说。
孔二先前只顾沉迷于招式破解中,全不曾分辩两人兵刃之别,内力之差。这时经龙问天指点,豁然开朗暗道:"我怕他一个废人作甚?"见他枯枝钻过刀网,刺到胸前,也不再避,却扬刀直劈。枯枝先他钢刀而中。莫飞宸功力尚浅,伤他不了。才要收招,孔二钢刀已至。唰的斩断枯枝。他左胸被刺,虽未伤及筋骨,可也觉得半边身子一阵酸麻,行动慢滞。莫飞宸忙借机退后让开。
孔二待身子舒畅过来,扬刀又打。却觉眼前人影一闪,脸上被人打了一下。正是吴寿子。他这一掌也不太快,可来势诡奇飘渺。孔二做梦也没料到以他名声之响,竟会偷袭。却不知他从不顾甚礼不礼法,规不规矩的,只凭一己喜恶行事。
孔二一时恼羞成怒,伸手从庄中弟子手中拿过一根蚀骨雷雨爆竹管道:"是你这老贼找死,可须怨不得咱们不给你面子。"吴寿子不屑一顾。孔二将竹管略扬,便欲射向他。龙问天早扯下披弊,跨前一步,呼的招展开来,卷住孔二竹管,抛进深谷里。龙问天于暗器上造谐极深,一望便知竹管的厉害。他武功又是极强,披弊一舞,孔二竟不及反应,竹管便被他抢去。
孔二更是怒恼,只龙问天鬼斧神工神工之誉名满江湖,加之如今杀莫飞宸要紧,又见他持刀横立,威气逼人,只好笑道:"堡主爱子如命,孔二服了。"龙问天恼他差点伤了吴寿子,冷哼一声,甚是不快。
吴寿子眼瞅远处,冷笑道:"老子何时曾答应过要救你儿子的命?他爱活不活干老子屁事?"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不料他于生死之际,竟敌友不分。其实他自军营生变,兄弟相残后,便性情大改。凡人以为要做的事,他必不做。却只爱和飞禽走兽结为知音,不论世事人情。此刻形势虽恶,他兀傲之气反盛,任凭别人威逼也决意不为阿久治病。
龙问天一怔道:"前辈久隐山林,料来不知江湖中前浪推后浪,如今武林中初生牛犊可不怕山间老虎了。"吴寿子如若未闻。阿久忽然:"爹,他不愿给阿久看病么?那咱们是不是和从前一样,抓住他倒吊在树上?"莫飞宸心中一凛,猜想他为救阿久,不知杀死了天下多少大夫。
吴寿子笑道:"老子又不是猴子,凭甚要倒吊在树上?你这小混帐忒的坏心肠!"
龙问天笑道:"前辈功力大损,纵能强撑打跑咱们,怕也油尽灯枯,无力为生了?"他为救阿久性命,潜心研读药学典笈,竟深谙医术之理。竟于适才吴寿子一动间看出他功力强弱来。他见吴寿子不理又道:"如今强敌环视,龙某不才,却不曾放他们在眼中。只要前辈愿救阿久。龙某立刻撵走他们。"孔二闻言,大感不快。暗中招手,一待场中有变,便叫众人喷射毒水。
吴寿子满脸皱纹,胡须遍腮,毡帽又大。别人也看不着他神色变化。只见他双手笼袖,背风而站。宛若磐石,一动不动。就那山猴也蜷蹲不动。
莫飞宸想到今天一难全因自己而起,吴寿子若不是为救自己,岂会大耗功力而受屑小之徒要挟?大凡江湖中隐士逸从,多重气节而轻性命。吴寿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实则也苦不堪言。莫飞宸只恨手中无剑,不能克敌于方寸之在,瞬息之间。他跨前一步道:"咱们有事上崖再说。休要在此罗嗦!"吴寿子道:"你还不曾还舍我黑熊,若丢了性命,谁来赔我?"
孔二顾及龙问天,龙问天要求吴寿子。几人之间互不相让,僵持良久。忽听崖上琵琶声响,时断时续,似有还无,如在千里之外。渐弹渐近,竟是唐后主李煜的一曲《虞美人》。曲意低沉婉转,如泣如诉,令人平生出无限惆怅之气。
吴寿子,孔二听闻,顿时变色。余人却仍不解,不知所弹何人,竟无故跑到这荒山中来。孔二越显无奈,小声嘀咕道:"这贼婆娘恁么是阴魂不散,缠住咱们雷家人了。"吴寿子脸色却越来越寒。莫飞宸从不曾见他如此惧怕过。他默然片刻,自言自语道:"因果循环,天应如此。幸而老子今年八十有余,管他是生是死,也不觉亏!"
孔二怒瞪莫飞宸一眼道:"咱们后会有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时看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么?"话中又一瞟吴寿子,冷笑一声,令人抬着赵龙尸体,带人攀上崖,扬长而去。
莫飞宸既喜又是疑还惊,望着龙问天忍不住大笑。龙问天心中暗骂道:"为曲不知名的琵琶声,便吓的仓皇而逃。还甚雷家弟子?"
吴寿子远望空谷,大声道:"你便出来吧。老子等你多年了。"就听远处一阵尖笑,笑声发颤。莫飞宸听了,不由心头发抖。阿久道:"爹爹,阿久害怕!"龙问天抱紧他道:"有爹在纵是来了阎罗王,也奈何不了咱们。"阿久会心一笑。
此刻竟好没来由吹过一阵寒风。寒风风逝,便见一名怀抱琵琶的老妇人从崖上飘然落下。她头妇尽白,一块黑纱巾蒙着脸庞,弓着身体。落到石上时,轻绵绵的,宛若云朵一般,毫无动静。只唯有琵琶声不断。那老妇人手指枯瘦,粗筋突起,犹若虬根。使人见了,竟如遇鬼魅。莫飞宸不由便记起飞虎寨下所见那名老妇人,只她却比这人更多几分狠辣阴沉之气。
那妇人到了石上,只顾弹琵琶却不说话。吴寿子笑道:"因果有报,老子等你多年了。你待怎地,老听之任之。"那老妇人冷哼一声,半晌不语。吴寿子全身不自在道:"你若报仇,最多是取了老子性命,给你就是。没地一言不发,叫老子好生纳闷。"那老妇人冷笑几声道:"你既晓得困果有报,老婆子如何再说?"她话音沙哑,又极低微,宛若有根蜘蛛丝粘在耳朵中,虽听不太清,却真真感觉得到,不由使人打心眼里烦躁难耐。
吴寿子突然放声大笑。笑了几声,一脸淡然。那老妇人当的弹了一声尖音后,收起琵琶,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脖子。吴寿子也不躲闪,任由她拿下。
龙问天见状,大是焦急,朴刀一摆,便欲攻上。却见莫飞宸已动。他冷笑了笑,随即收回朴刀,袖手旁观。
莫飞宸纵身未至,那山猴见他被抓,怪叫一声,早蹿过去挥爪抓那老妇人。吴寿子脸色一变厉声叫道:"好猴儿,谁叫你动了?还不快滚回山去。"那山猴与他情如父子,见他有性命之危,怎肯听从离去?跳将起来,又抓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冷叱道:"好个不知死活不畜牲!"话音未落,吴寿子已大叫起来。那老妇略略一愣,那山猴扑到她面前。她食指一竖,当真是快若电闪,径直点在那山猴腹部。她随即又一掌,啪的推开山猴。山猴痛的怪叫一声,重重摔到地上,挣扎几下,终没在爬起来。腹部一个指洞,不住流血。那老妇得意一笑。
吴寿子大哭。他生性旷达,此次却是肝肠寸断。看着那山猴,口中不停唤道:"好猴儿,谁叫你救我来着?你就怎么不听话?"边说边要挣扎过去医治那山猴。奈被那老妇人抓的紧紧的,竟不得一丝动弹。吴寿子更是大悲,眼角中隐隐有血丝闪动。那山猴仍不停呻吟,不知是痛的还是看吴寿子有难,它不能上前帮助而心伤的。而两只眼睛瞪的极圆,全是爱恋之情。
那山猴似还不甘心,慢慢拖着身体,想向吴寿子身边靠去。吴寿子盯着它,不住掉泪。那老妇人冷笑一声,蓦的飞起一脚,竟把那只山猴踢进深谷里。吴寿子见状,略畋一呆,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来,再也承受不了,当即昏死过去。
莫飞宸万没料到那山猴如此知恩知报,一时也呆了,更恨那老妇人心肠毒辣,禁不住骂道:"兀那贼婆娘,必得不了好报!"那老妇人冷眼瞟他一下淡淡笑道:"我只要自己过的快活,别人是死是生,关我何事?纵是不得好报,那又何妨?"
莫飞宸气怒至极,连连点头叹道:"我也但求自己活的畅快,又何惧一死?"话中纵身而上,一招"分水摸鱼"拍向那老妇人。那老妇人脚也示动,身子却后飘平移一丈多远,口中道:"原来是青城门下弟子。"大是不屑。说着拐肘一招"霸王别姬"赫然也青城派的招数。且她使的有形有神,丝毫不错。
那老妇人出手极快,莫飞宸一惊之余,见缝插针,后发制人,拍她额头。那老妇人也是一惊,反手一掌续打他下腹。莫飞宸一招得缓,后退一步,再又跟上。那老妇人武功委实太诡,十招中竟有几招莫飞宸见也未见过。莫飞宸几次趁虚攻入,都被她以刚罡之气反驳回来。莫飞宸开学修为上虽至无招,但于掌法上却还生疏,未免有招有形。既是有招有形,便就有迹可寻。竟有几次被那老妇人后发而制,险些命丧掌下。那老妇人阅历极深。两人相斗几十招后,她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一掌抓住吴寿子,一掌功力十足,逼的莫飞宸要本近身不得。
龙问天旁观半晌,本想借那老妇之手除掉莫飞宸,后见那老妇人武功之强远非自己所能相比,心念顿转,当下提刀也不吱声,跨前一步,提刀呼就便劈下来。刀至中途。蓦见那老妇人手掌一摆,说到就到,已先自己而到胸前。她手掌枯焦。
龙问天大吃一惊,护住阿久,纵身退去。他一退之中连换三种步法,却仍比她慢了一分,阿久穿的一件锦袍被她一把抓紧破。直吓的龙问天心突的跳到喉咙口。忙抱着阿久逃到远处,焦急问道:"阿久,不曾伤着吧?"
阿久对他一笑,竟没害怕道:"爹爹,你不要再为阿久操心了。生死由命,你不任由阿久自生自灭好了。"他年龄不过十岁,竟说出这番看破红尘的话来,自是历尽磨难方有的感触。龙问天忍不住泪水四溅道:"阿久,宁肯爹爹不活了,也不能叫你死去。你若再说这样的话,爹爹这便一头撞死在你面前。"那老妇人闻言,连连冷笑。
龙问天说话的功夫,两人已交手几十招了。莫飞宸大伤初好,一场恶斗,体力便已不支。那老妇人也并不突追猛打,仍旧见招拆招见式破式。龙问天经此一吓,心神尚自未定,抱着阿久,一时不去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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