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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戒指(四)
四、
荆宇最终还是来看若容了。是小芹找到了他,对他说若容在监狱里。
若容低下头,拼命不让眼泪流出来。她突然感到非常委屈。她知道,这个曾经爱她的男人已经对她感到失望。
荆宇。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荆宇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离开了监狱。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体贴的给若容递纸巾了,他的确对若容感到失望。他眼中超然脱俗、与世无争的白雪公主竟然会是一个女窃贼。他自嘲的笑笑。
即便如此,他还是用自己准备买笔记本电脑的钱结束了若容为期二十天的铁窗生涯。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
若容带着监狱里的阴暗、潮湿的气息,来到自己租住的房子。她走了进去,将脸洗干净,然后拿了一些干净衣服去洗澡。
看着污浊的水从头上流下来的时候,若容感到无比悲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要照顾好自己,但是她做不到。曾经做不到,现在做不到,将来也做不到。洗完澡后,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搜出一包快要过期的方便面。
半夜醒来,她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咖啡,她感到无比的空虚。
她从桌子上找出曾经抽过的那盒烟,小芹也抽过的那盒。她抽出一支,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她穿着拖鞋到了对面的超市。出来的时候想了想,又从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瓶安定。药店的女人说你要安定做什么。若容说我睡不着觉。那女人说安定现在不让出售。若容说你一定要卖给我,我可以多出点钱。
若容拿着打火机和安定,回到了小屋。
她开始抽烟。
从前她觉得抽烟的都不是好女孩儿,抽烟是堕落的标志。现在她却一根接着一根抽。她发现自己慢慢开始贪恋香烟的辛辣味道。
抽完盒里的烟后,她又从瓶中倒出两片安定,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若容才睡醒。她关上了开了一整夜的窗户,坐在床上思索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坐着公共汽车来到学校。
偶尔会有女生在她走过后指着她的背影议论。到了班里的时候,若容依旧找了靠窗的坐位坐下。
你来了。班主任边说边递给她一张纸。
若容接过来一看,是开除通知书。她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老师,我可以走了。
是的,而且再也不用来了。
若容突然很坦然。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然后走出教室。她发现,自己也许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过客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在经过学校礼堂的时候,她想起荆宇。
一切就像早已安排好似的,荆宇和一个女孩儿从对面走来。他看见若容的时候,只愣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他身旁的女孩儿在经过若容身边的时候用轻蔑的眼神扫了若容一眼,说真恶心。
站住。
两个人同时站住,转过身来。荆宇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她给我道歉。若容说着走了过去。
做了还不要人说?女孩儿冷笑一声。
我要你给我道歉。
女孩儿见势不妙,拉着荆宇就走。我们走,不要理她。
在女孩儿正要转身的时候,若容已经扬起手。荆宇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让我打她?若容冷冷的问。
因为她没有说错什么。
是吗?连你也这样觉得?
荆宇没有说话。
荆宇,若容哭着说,荆宇你放开我!
荆宇没有松手。
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你必须承担。
若容扬起的手臂无力的垂了下来。
这个曾经邀自己跳舞,陪自己去教堂的男孩子。这个曾经吻着自己的眼角说,若容你要照顾好自己的男孩子。这个在寒冷的冬夜为自己穿袜子,戴手套的男孩子。居然对自己说,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必须承担。
若容的眼泪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是的,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自己必须承担。她看着荆宇的眼睛,想起这个男孩儿眼中怜惜的眼神。她本要珍藏一生,却轻易失去。自己刚要好好爱这个男孩儿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离开。
曾经想从他身上找回自己以往缺失的东西,却又一次失去。
若容突然开始怀疑,上帝是不是公平的?在为自己关上那扇门的时候有没有打开一扇通往幸福的窗?
若容睡到半夜,发现自己在发烧。
她艰难的爬起来,倒了水吃了两片感冒药。没想到,反而烧的更厉害。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起床穿了衣服去医院。
医院里冷冷清清。若容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排队挂号。一些病人的家属提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匆匆走过。
医生说,输一个星期的液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若容常常走在医院的花园中,有时坐在花池边的水泥台上,看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园中散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转瞬之间离去。这里无所谓失去。因为死亡、离去、悲伤、遗忘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若容在阳光下伸出自己的双手,多么的苍白、冰凉。她闻了闻,似乎还有烟草的淡淡清香。若容摘下了左手中指的木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那里有一条通往心脏的血脉。曾经想把自己仅有的温情交付给一个男人,如今只能独自收藏。她摸着木戒指上的紫色清漆。
这是从一家上海人开的首饰店买的。男孩儿曾经诡异的笑着对她说。
这枚曾经握在男孩儿手心中的木戒指,带着男孩儿手心的温度,静静地呆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从今天起,它被戴在了若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应该有一条通往心脏的血脉。
我想我可以很好的爱自己。若容想。
在回病房的途中,她碰到了小芹。
小芹面色苍白,又消瘦了许多。浑身瘫软,坐在医院走廊的木椅上。汗珠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到若容,小芹有些惊慌,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她平淡的问,你也在这里?
若容走过去,坐在了小芹的旁边,问你怎么了?语气温和。她已经无力去计较从前和小芹之间所谓的恩怨。
小芹被若容的关心搞的不知所措,我刚做完人工流产。
若容拭去小芹头上的冷汗,这样下去你身体回垮的。
小芹感激的看了若容一眼,我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不要哭。若容搂住小芹单薄的身体。海枫对你怎么样?
小芹说还好,只是他的家人不喜欢我。也许我们终究无法生活在一起。
记得小芹十八岁生日时许的愿是希望嫁给海枫,不知道她是不是可以如愿以偿。
不一会儿,海枫来了。看到若容,没有丝毫的意外,你也在这里。然后和小芹走了。
他看小芹的眼神中也有疼惜,这是若容所熟悉的眼神。若容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她不希望这样的眼神转瞬即逝。她希望海枫可以像刚才陪着小芹一样,陪她到老。但愿直到暮年,海枫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小芹。她希望小芹可以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慢慢老去,不再飘零。
也许我们终究无法生活在一起。
不是说相爱的人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也不是天下的有情人都可以终成眷属。许多的时候,彼此相爱还远远不够。
人总是生活在许多无奈之中,许多事情总是不可以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人们喜欢制造出一些意外,来扭曲事物的发展方向。好多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就好像孩子一天天在长大,而老人终要一天天老去。这是上天的安排,不可违背。
若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下一站是哪里?也许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会为一个人而停留。也许今生今世,自己注定要不断的失去。她唯一要学会的是照顾好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说过,临终前的母亲说过,舅舅送自己上火车前说过,那个男孩吻着自己的眼角时也说过。
一个星期后,若容出院了。
若容继续留在那家酒吧工作。她坐在了从前小芹坐的地方,为客人拿着各类酒水。偶尔也从倒挂着高脚杯的杯架上取下清洗的十分干净的杯子,倒一杯威士忌,加两块冰进去。客人少的时候,她就走出吧台,点一支烟。像当年小芹一样,左手扶着吧台,右手夹着烟,姿态优雅的坐在那里。若容有时想,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会不有一个人像自己注视小芹那样注视着自己。
她学会了穿黑色蕾丝吊带,学会了将头发染成艳丽的红色,学会了涂着绿色眼影并画着黑色眼线。她希望可以遗忘过去,重新开始。她可以说着流利的英语和外国客人打情骂俏,也可以对无聊男人的赞扬不屑一顾。从前的那个纳兰若容死了。活着的只有眼前这个容颜艳丽、心如死灰的若容。
她依旧住在那个小屋。在那里睡觉、抽烟、喝咖啡。她习惯在凌晨四点规律的吃下两片安定,然后蒙头大睡。
无聊的时候她会出去走走。习惯了夜里生活的人慢慢会厌倦白昼的喧嚣。她站在天桥上向下看去,马路上的汽车冒着尾气叫嚣着离开,人们行色匆匆,面无表情。难道自己的一生就沉醉于威士忌加冰?难道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下去?她问自己。有时一些小资白领对她说给我来一瓶科罗娜的时候,她就微微颤栗。自己从前一直希望可以成为一名律师,穿着整齐的套装和洁净的白衬衣,站在法庭的辩护席上。现在她却穿着黑色蕾丝吊带,站在酒吧的吧台里。
走下天桥,她来到一家咖啡屋。竟然叫红茶坊。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康宝蓝咖啡。这种咖啡是往往是盛在高脚杯中的。因为只加鲜奶油,所以又被叫做单头马车。嫩白的鲜奶油轻轻漂浮在深沉的咖啡上。
若容极力搜索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咖啡醇香。咖啡融汇着很多东西让人思念让人渴望。苦则苦亦,弥漫在身边却是馥郁无比。
若容觉得自己和小芹实在是很有缘分。
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发现了躺在路边井盖上的小芹。浑身酒气,烂醉如泥。
她只好打了辆车将小芹运回家,然后把她扶到床上睡下。
天快亮的时候,小芹醒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我把你捡回来的。若容从她茫然的眼神中看出她要说什么。你怎么能喝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弄死的。
让我死吧。小芹幽幽的说,让我死吧。
若容没有感到意外,什么原因?
海枫要结婚了。
什么时间?
下个月初。
你怎么打算?
我不想活了。
若容掐灭手中的烟,转过身,你确信你很爱他?
是的。
若容拉起小芹的手,我们去找他。
没用的。小芹甩开若容的手。他父母已经找我谈过了。他们说他们的儿子不可以娶一个坐过监狱的女人回家。那样海枫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他也不会离开自己的父母。
若容说,你可以试着离开他,自己生活。
不行的,若容。小芹着急的打断她,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会活不下去的。我真的很爱他。他也很爱我,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生病的时候他会哭。他说过,如果我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他还说过,等我们结婚后,再也不叫我受苦。我要给他洗衣、做饭,生一大堆孩子。小芹说着眼神暗淡了下来,我也许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可是他说没关系,只要有你就够了。我们说好将来要去一个小城市生活,我们开一个小店,挣的钱不要太多。我们要安安静静的生活。我们都说好的,若容。小芹爬在若容的肩上哭了起来,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家,我真的很爱他。我从十四岁起就开始流浪。若容,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
若容不知道该怎样劝小芹。她搂着小芹消瘦的肩膀,小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她拉上窗帘,开始睡觉。
睡梦中,若容梦见自己穿着婚纱,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空无一人,她害怕的奔跑着。可这条街却没有尽头……
若容突然惊醒了过来。拉开窗帘,已是正午。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很是温暖。见小芹还在睡,她推了推,说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可是小芹还是一动不动。若容就没有在理会他。
突然,若容像想起什么似的冲到床边拼命的摇动的小芹,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她抓起自己前天才买来的安定药瓶,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平静的面对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她背起小芹,拦了辆车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若容哭了起来。她不希望小芹死掉,她要看到海枫将结婚戒指戴在小芹右手的无名指上,她要听到教堂的钟声为他们敲响,她要看到小芹穿着婚纱幸福的微笑。这个女孩儿还没有体会到什么叫幸福,她不能离去。
她握着小芹冰凉的双手,拼命的祈求上帝网开一面,能够让小芹留下来。
由于抢救即使,小芹的性命保全了下来。
为什么不叫我去死?小芹质问若容。
自杀未遂的人总会说这句话,若容心想。她走到小芹的床边,握住她有了些温度的手。小芹,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了,为什么不敢活下去?
小芹听了,只是默默的流泪,一言不发。
小芹,你听我说,若容的语气柔和了些,在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其实也很在乎你。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不论你曾经做错过什么,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生活。你说过,只有海枫不嫌弃你。你记得,还有我。
小芹吃惊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饿吗?若容关心的问。
小芹还是点了点头。
我去买些吃的来,你在这里等我。
若容没有直接去买东西,而是打车到了海枫的店铺。她记得小芹曾向她提起过海枫的店铺在哪里。
海枫在店里招呼着客人。
若容走了进去。海枫看到她很吃惊,问你来做什么。若容没有理会他,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然后问道,听说你要结婚了?
海枫说你怎么知道?
是小芹对我说的。
海枫听到小芹两个字,轻轻的叹了口气。她现在怎么样?
她自杀了。
海枫听到小芹自杀了,忙说若容你不要骗我。
若容说我没有骗你,她吃了一百片安眠药。
海枫说你不要骗我,她不会死的。
若容叹了口气,说你们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不选择在一起?
海枫说若容你不要骗我,她现在怎么样?在哪里?
我送她去了医院,她没有死。
海枫听到小芹没,没有死,松了口气。我知道她不会死的。
若容冷冷的说,她虽然被救了过来,但是她还会去死。
海枫问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她说你答应陪她过平静的日子,使她不再受苦。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嫌弃她,只有你爱她。她说她只爱你,离开你她会活不下去。
是的,但是……海枫低着头。
没有但是。若容打断他,能使她活下来的人只有你,你们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告诉你,带着她离开。如果你还爱她的话,你不应该看着她去死。
说完若容走出店门,打了车回医院。在途中,买了盒饭。
回到医院后,海枫站在她面前。原来他一直跟在若容的后面。
你说的对。海枫对若容说,我可以给她一个家,我们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谢谢你,若容。
若容把手里的盒饭递到他手中。对她好些,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然后转身离开的医院。她知道,海枫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也相信,小芹十八岁生日上许的愿最终可以实现。
两天后,海枫和小芹来到她住的地方。
站在海枫身边的小芹显得格外的幸福。她对若容说,我们要走了。
若容问你们去哪里。
再说吧。
答应我,好好的。若容说完转身看着海枫,你欠我一个人情,记得要还。
若容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上火车前,小芹说若容,我也欠你一个人情,也许我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你也答应我,要好好的。说完,登上火车和她心爱的人离开了这座城市。
若容看着远去的列车,默默祝福。
回家的途中,若容逛了狗市,并且从里面带回一只蝴蝶犬。刚满月的小狗,耳朵还没有立起来。
她又从超市买回火腿肠和鲜牛奶,回到自己的住处。
若容给这条小狗起名叫间谍。
她把牛奶倒在小碟里,看着间谍舔食。小狗很乖巧,也很可爱。若容喝咖啡或者抽烟的时候,总趴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她。晚上它会蜷缩在若容的枕边安静的睡觉。
若容非常的疼爱它。总是喜欢带回一些好吃的东西喂它,然后抱着它睡觉。
若容依旧白天四处闲逛,晚上去酒吧工作。她白天的时候从不化妆,晚上在酒吧的时候又总是打扮的异常妖艳。她依旧喜欢从高脚杯架上取下高脚杯倒一杯威士忌,依旧喜欢坐在吧台的外边抽烟,依旧喜欢用纯正的美式英语与客人调笑。
晚上回家后,她会搂着那条叫间谍的小狗睡觉。
若容每天总是重复这样的生活,似乎早已忘记从前坐在咖啡屋里听《加洲旅馆》的日子,更不会记得在六楼上看着人来人往的日子。
她的生活中黑夜多过白天,黑暗大于光明。
从前的那个纳兰若容早已死去,只有一个在深夜里喝一杯咖啡后不断抽烟的纳兰若容。她习惯在凌晨四点规律的吃下两片安定,然后沉沉睡去。
陪伴她的,只有一条被取名为间谍的蝴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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