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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在身上的植物连载之三
长在身上的植物 第三章 眼镜厂
拥挤的火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广州。 火车站广场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操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方言的人。四面八方的人带着标着阿迪耐克字样的行李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充满梦想和希望的地方。
四天的火车坐下来,大林,小红,钱有三个人已经熟悉得象一家人一样。 在大林和小红或真或假的奉承声中。钱有已经俨然成了三个人的首领。本来他并不喜欢大林这个傻乎乎的只会摆弄收音机的小子,不过看在火车上他给自己买了烧鸡和矿泉水的份上,加上小红的极力撺掇他决定也顺便带上大林去他们厂试试运气。他知道今年厂里还会扩大生产规模,肯定还会招人。不过他不想先把话说大了,到时候没面子。 “反正多个人在食堂吃饭老子一天还多赚你几毛钱,这个女孩子挺水灵的,能帮帮她的忙他是挺乐意的。那个瓜兮兮的大林看样子也不会惹啥子事。”他在心里盘算着。 二十四岁的钱有已经在外面闯荡了七个年头。到过新疆海南,云南黑龙江。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修过房子铺过路,摆过地摊,不过他对自己目前这份承包食堂的厨师生涯最是满意,在食堂干了两年后他春节前回家盖起了在他们村首屈一指的漂亮的两层楼。 “比村支书家的房子都好得多。”
在广州去花县的大巴上钱有得意的指点着特意拍下来的新房子照片对大林和小红说。 “是啊是啊,我们那里根本就看不到这门漂亮的房子。”大林边啧啧赞叹同时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子也刮目相看。 “钱哥你盖这个房子花了好多钱嘛?你挣了不少钱呃”。一脸羡慕的小红问到。她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住上这么漂亮的房子就好了。 胖子突然警觉起来。 “哪儿有挣啥子钱嘛,盖房子的钱大部分都是借的,债都不晓得哪辈子还的清楚。到厂里不要去乱讲呃,人家还以为我挣了好多黑心钱!”胖子板起脸来说,其实他盖房子花了三万多块一分钱都没借。这次回家还花了五百多块去县劳动局把他的二级厨师证换成了一级的。 大林在刚才车站时趁钱有上厕所的时候,给在南海一家人造革厂做生产科长的李纪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广东,过几天去他那边。他支吾着没有没有解释李纪强问的为什么不立刻去找他的询问。匆匆挂了电话。
客车艰难的颠簸出了到处都在开挖修路的烟尘冲天的广州市区,在平坦宽阔的国道上加速飞奔起来。 “你看广东的路就是好,四川哪儿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公路,一百多公里两小时就到了。”胖子得意的说,他是真心喜欢广东这个地方。随着客车越来越临近那个叫虎岭的地方他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回家。车窗外的飞驰而过的绿油油的山林让看惯沿途毫无生机的灰暗山林的眼睛很舒服。初春的广东已经有点暖洋洋的。
他们三个早在下火车前就脱下了厚重的棉衣。 大林的下车动作稍微慢了点。 丢你老母,扑街仔的污言秽语就从司机那张长着薄薄嘴唇的阔嘴里飞了出来。 “看来广东也不是样样都好。四川就没见过这样该死的欠揍的司机。”大林狠狠的冲着远去的客车吐了一口痰。同时在心里问候司机的老妈并祝愿他遇上车祸。 钱有卖弄着熟练的广东话和在路边拉客的两个摩托骑手讲着价钱,边说边得意的看着大林和小红的不知所云的迷茫神情。 摩托车在看起来刚修好不久的崭新的街道上缓缓前进,摩托骑手熟练的左拐右拐规避着人群和突然出现的车辆。空气中混响着各种刺耳的喇叭声。 街道上到处是穿着厂服,挂着厂牌。跻着拖鞋或穿着裂着缝的皮鞋到处闲逛的年轻的男男女女。 摩托车穿过热闹的街道,开上了路牌上写着工业区字样的笔直的水泥路。路的两边是零乱的厂房,远处近处分布着四方形的鱼塘。堆在路边的垃圾堆在尚有余威的夕阳烘烤下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摩托在一个写着《阿武光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字样的厂门边停了下来。 “这些摩托仔精的很,他要是晓得你是外地人没有十块钱根本不跟你跑。”钱有很满意他用六块钱就打发走了摩托车。 “还是胖哥你厉害。现在我们就都靠你了。”王小红对这所外观气派漂亮的厂房很是满意,充满期待的对钱有说。 “胖子你从四川培训回来了啊。这回又学会做什么好菜了?”一个个子瘦高的门卫听到摩托声音从门房里踱了出来。边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钱有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的上下打量着大林和小红。
“麻杆你个龟儿子还是那个鸟样。厂里现在招工没得?”钱有亲热的打了麻杆一拳用四川话问到。 “还是你胖子厉害,厂里前几天刚开始招新工人你今天就带人来了。”麻杆居然毫不费力的就听懂了四川话。 “好好好,你们在门口等会我去问问看,你们两个运气硬是好。”钱有喜形于色的对大林和小红说到。转身就拎着行李挺着肥肚子消失在伸缩门里。
从外面可以看见白色的围墙里有座四层楼的外表涂成蛋黄色的厂房。楼顶有个大牌子上写着A-ONE 几个和人差不多大的红色英文字母。楼上的玻璃窗户透出灯光,可以听到有机器的轰鸣声音和音乐声从楼里传出来。大林看看了看手表时针正指向七点。天逐渐的暗了下来。他正在和王小红商量着要是进不了这个厂,晚上去哪儿住宿的问题时候。钱有满脸笑容的出现在门口向他们招手。 金大林和王小红神色有点紧张的站在总经理潘先生的办公室里面。
“坐下坐下,坐了三四天的火车辛苦了!”潘先生温和的一笑,露出嚼槟榔嚼得漆黑的牙齿。 潘先生的话有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和前段时间电视台热播的一个台湾电视连续剧里面的人说话差不多。大林只记得那电视剧里面的男人都喜欢声嘶力竭的大叫,而女人好像就是在不停的哭。 金大林略为放松的座了下来,同时大胆的打量起座在对面的总经理来。王小红略微一迟疑也座了下来。
潘先生长着个罕见的方正巨大的脑袋,在一付金丝眼镜后面的细长眼镜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长长的头发整齐的梳向后方,上面好像涂了油似的光可鉴人。身上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衣。脸上光光的没有皱纹,看不出实际年龄。他短短的上身靠在一张深色的高背皮椅里正轻轻的前后摇晃着。 金大林和王小红很快就从潘先生的嘴里知道了这个厂的情况: 这是个原来在台湾台南有着二十多年历史的眼镜工厂,两年多前搬来广东。现在厂里面有两百多人,其中有七八个台湾来的技术或管理人员。 他们很快也从潘先生那知道了自己在公司的待遇: 八块钱一天的工资。正常情况下每天上班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七点半。每周上班六天,根据工作表现有从二十块到一百五十块不等的奖金。公司包吃包住。不扣伙食和住宿费用。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为两块钱。从明天起开始上班。 “我们厂是正规的工厂,产品完全出口欧美,效益良好。你们两个都是有文化的高中生,好好干是有前途的。”潘先生交待完了就招手让等候在门口的钱有带他们去生产大楼后面的员工宿舍。王小红长出了一口气,很庆幸总经理并没有让自己说话而避免了不会普通话的尴尬。
工厂还没下班,拥挤的摆着二十来张上下铺的宿舍安静得令人不安。床上的无一例外凌乱的被子和床单散发着浓烈的汗酸味。金大林怀着失望的心情把行李放在一张空床上,刚找到工作的愉快心情不翼而飞。这张房间里面唯一的空床靠近房门边的厕所,一股尿骚味从虚掩着门的厕所里扑鼻而来。让他对钱有的感激心情也减低了几分。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有具体问问李纪强他们工厂的情况,也许比这好吧。
“ 等有人走了你再换个床位嘛,怕挤的话也可以到外面租房子住。不过一个月要多花好几十块钱不划算。”钱有打量着金大林好像不太高兴的脸说。心想这小子真的有点不识好歹。有免费的房子住还皱着眉头干嘛! “谢谢你钱哥,今天你帮忙了。以后还是要你多关照。”金大林很勉强的笑了笑说。 “哪里哪里,以后说不得还要你帮忙呢,我看总经理对你很器重的样子。你出办公室后他还在笑着点头呃!”钱有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道。一丝希望从金大林的心头跳了起来。 “是啊,好好干说不定也有前途。反正这是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怎么样也要先干干再说。” 钱有交待他呆会打下班铃后不要忘了到食堂吃饭就急匆匆的走了。他对自己食堂的关心远胜于其他一切。已经离开了两个月。他有点心情激动的象奔向离别两个月的恋人一样小跑着奔向他亲爱的食堂。 随着一阵急促的下班的电铃声响过后,空空荡荡的食堂骤然热闹起来。 食堂里满满的摆着二十多张硕大的木制圆桌。 每张桌子上放着三个小号脸盆大的菜盆子。两个盆子装菜。一个盆子装汤,桌子上摆着装的满满的米饭的碗和筷子。
一转眼的功夫,桌子上就座满了人。巨大的空间回荡着咀嚼和很响的喝汤的声音。 金大林迟疑着在一张只有七八个人的有着空座位的桌子边座了下来。 “这不是你座的地方。”一个剪着个小平头的人冷淡的对他说。 “这是组长门座的位置。你是普通员工。要座其他地方的。”钱有看金大林站也不是,座也不是的尴尬的僵在那赶紧过来解围。金大林这才发现这张桌子上有着和其他桌子不一样的四个菜盆。这桌子上的人挂的厂牌也区别于其他人挂着的黄色是红色的。 钱有很高兴的知道潘先生在他走后,已经多次抱怨食堂做的菜不合胃口,念念不忘他做的菜好吃。而且食堂里的另外三个人对他还是那么的毕恭毕敬。一见到他就偷偷的把这两个月从伙食费里克扣下来的四千六百块钱给了他。他很满意他的地位并没有因为暂时离开而受到任何影像。高兴的夸奖了三个手下几句并承诺周末请他们出去玩女人。
金大林另找了一张桌子座了下来,惊奇的发现旁边正座着在埋头大嚼的王小红。开饭才几分钟,菜盆已经见底。他只好用汤勺舀了一勺汤将就着把饭吃了下去。不经意的往组长专座看了一眼,小平头正用一种挑衅的眼光恶狠狠的看着他。他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突然发觉米饭里居然有沙子。
晚上金大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他想起了刚知道考试失败时的万箭穿心般的痛苦。他那时才突然发现爸爸头上已经出现了不少的白发!他对自己曾经抱了多大的希望啊。在他眼里一直是英俊健壮,活力无限的爸爸也开始衰老了啊。他想起了邻居门知道考试结果后那幸灾乐祸的嘲讽的眼神。他猛然醒悟到原来这么多年来邻居门对他的赞扬其实都是嫉妒。他们是多么渴望看到这一天啊。大家都对他的高考失败津津乐道,那快乐绝不亚于自己的小孩考上大学。他们再也不用对自己的小孩说要向金家二娃学习,要以二娃为榜样的屁话。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自己原来在他们心中的那个,老是在小学初中都考第一的品学兼优的学子形象已经轰然倒塌。 他理解了爸爸在看到衣着光鲜的李纪强和萎靡不振的他站在一起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也理解了李支书和纪强他妈那洋洋得意的表情。他门再也用不着用他金大林做榜样来教训自己的儿子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就比他金大林混的好的多! “其实我们家纪强一直就很聪明。你看他现在打工不就打的很好嘛。两年就升科长了。就是读书考上大学也不见得就比他强”。纪强妈妈一边漫不经心的说这话一边好像是无意的拿眼睛瞟着金大林。
“就是就是。还是你张嫂子会带儿子,你看二娃高中毕业考不起还不是要出去打工。现在又在哪里去找两千块一个月的好活路。”金大林隔壁的杨婶婶也随声附和着说。全然不管金大林和他妈妈的脸色铁青得有多么难看。
“等着瞧!我他妈的不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兴中七大队。我就不信我混不过你李纪强,不就比我在外面多混了两年嘛。不就是个小科长嘛。不就能挣两千块一个月嘛。我就不信混不过你!”他暗暗的给自己立起了誓言。想着有那么多的人在等着看自己笑话。他突然觉得胆战心惊,人心难测,世道险恶!又想想自己现在的工资满打满算才三四百一个月。两千块一个月竟然是象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不可攀。他又想起爸爸已经教了三十来年书了工资就这个水平。在老家大多数人交一年几百块的农业税还要去贷款。又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很幸运了。 想了一会他觉得宿舍里几十个人的梦呓和打鼾声不再那么刺耳。厕所味和汗味也不再那么刺鼻。正月的月光透过窗户静静的照在宿舍里。金大林突然想起了睡在楼上女工宿舍的王小红。她该已经进入了梦乡了吧。清冷的月光抚慰着金大林那孤寂和愤懑的心灵,他慢慢的进入了梦乡。梦里自己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所有的邻居和李纪强父母对他一如既往的啧啧赞叹。
两只老鼠在宿舍里欢快的打闹着。窗外有猫的叫声。不知名的昆虫在宿舍外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暗夜是老鼠和昆虫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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