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天下28
华山二老相互一望,大声道:"歼敌除魔,就在此时."话中摆手令众人一齐攻上.他两人自来相助何奇之斗唐风.静虚长枪一振,也抢步过来相助.唐欣眼见四人联手,势诛唐风.她笑道:"小女子也来凑份热闹."说着手执竹杆,见缝插针时不时被上一招.唐风先还对她略有好感,这时见她落井下石,也想要自己性命,心里顿生忿恨,手上便也不对她在留情.
博宇亭靠唐风最近,打斗中斜眼见他虽处下风,但一时还无性命之忧.心中略安,暗道:"且先杀了姓龙的这厮,再去助大哥."龙问天冷笑一声,已瞧出他心事,当下更将朴刀砍的凶猛,招招都意在同归于尽.博宇亭被他逼的火起,索性也不再多想,专心斗他.两人这番拼杀,却不同于他人.一招一式全是以刚克刚,以硬碰硬.几十招一过.两人俱累的气喘吁吁,兵械也都挥舞不动了,兀自谁也不肯后让一步,仍拼命厮打.
程袈然率一队峨眉弟子,原想趁乱解救人质,但见长乐教徒每人看押一人,根本无法下手,只好作罢.折身回来正遇龙问天和博宇亭喘着大气,一身是血,弯腰歇息.他扬枪欲助,龙问天叫道:"不劳你好意.这厮性命我非亲手取下不可!"程袈然冷笑道:"自身都已难保了,还想要杀人,岂非梦话?"龙问天怒道:"老子的性命,老子自作主.死活也不要你瞎操心."程袈然呸了一口,拂袖离开.博宇亭笑道:"你这厮竟也不失为条汉子!"龙问天怒目相视,并不答话.两人自歇过劲来就打.打累了便歇,誓要分出生死.
程袈然弃了博宇亭便去寻莫飞宸.只见本派一名肥胖的女弟子,名叫见雪的,边追赶着万古顺和莫飞宸,口中边叫道:"兀那臭小子,上次让你在饭馆里侥幸逃走.今天看你还向哪儿去跑?"
万古顺扛着莫飞宸边躲边笑道:"你追我恁 么紧,该不是想让我娶了你去?"见雪气的脸绯红,骂道:"好个油嘴滑舌的小子,看让本姑娘抓住你后,不打你老大的巴掌!"万古顺笑道:"若要娶你原也不错.__我家街头有个姓王的屠户,三十无妻,转手再卖给他,想也能赚得几两银子使."他只顾满口胡言乱语,几个躲闪竟来到了程袈然身边.程袈然也不出声,冷不丁长枪一挑,刺他腹下.
万古顺虽然轻功步法奇妙,但这时扛着莫飞宸,身形不免滞顿.程袈然这一枪来的既快还鬼.万古顺连跳带闪,终是慢了一点,被他刺破大腿.他生来娇惯,不免吓呆了,也不知再躲了,程袈然早一枪又起,点他胸口.
秦月一直随在他身后,见他势危,忙提刀横地里切下.拦住程袈然.万古顺脸色煞白,负起莫飞宸,再不敢游玩,向人稀处便逃.一时也顾不上腿上枪伤了.见雪极恨万古顺,紧跟不放.万古顺无意再斗嘴,负着莫飞宸绕场外奔逃.竟然几次从滢儿身畔经过.也没察觉.
滢儿口不能言,每次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飞宸和自己擦肩而过.却不能叫他留下.心里之苦,犹若刀割.
其实天近晌午,淡阳远挂,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一头山间雄狮慢慢走来,本想要喝水,但见了场中这般厮杀也不禁吓的扭身而逃,尽扫昔日王者风范.
唐风一人迎斗何奇之,华山二老,静虚,唐欣当世五大高手.他虽武艺超群,可也应付不了了.何奇之唯恐他临死硬拼,便道:"咱们只须远身游斗.等他累的没了气力,再取他性命,自然容易."华山二老点头称是.唐风不及说话,但神色中尽是一副不屑之意.虽死仍傲.
此刻五人中最数唐欣挑着竹杆杀势凶猛.其他四人俱远身相博,而唐欣不退反进,与唐风几近贴身厮打.如此一来,反弄的四人插手不上.宛若她一人独斗唐风一般.何奇之还道她与唐风有甚莫大仇恨,也不便责怪她孤意行事.只好边守住唐风边照看着她,以防她一旦不敌,就出手相助.
唐风心情激荡中哪曾细琢磨唐欣一番良苦用心?还道她是记恨昔日过节,一心要取自己性命.是以出手更是辛辣无情.虽也偶然能见唐欣眼中有泪,似攻还退.只这生死存亡之际,瞬间分神,便会丧命,又岂容他多想?若在平时,以唐风之智早觉出她对自己别一番好意了.可此刻木鱼新亡,长乐要败,他满腹里尽是杀气,遍视众人均为仇敌,又怎会再对唐欣手下留情.
再拼打了几十个回合,唐风自觉已近强弩之末了.脚下如踏云层,一步一空.软绵绵的无力可使.双目里也时时金星闪烁,自是气力衰竭之故.他一连数十天征战,心身俱疲.任他神功盖世,如今在五大高手合力逼杀下,也支撑不了了.
蓦听何奇之与华山二老同时一声长啸,便见何奇之一手拉开唐欣,一手扬鞭正面打下.唐风头昏脑胀间,未曾多想,举手来拔.何奇之脸上一笑,长鞭一连九变,反勾他双足.唐风见他笑的古怪,心中突然一亮,便知中了何奇之诱敌之计.果在就觉后背华山二老劈手打下.静虚也从左侧挺枪刺到.
唐欣本以为唐风必不会上当,这时见状才知不妙,她心里一乱,也不知为何,抢步过去,一手抓住静虚长枪,身子一偏,又来挡华山二老的双掌.华山二老大吃一惊,无奈下只好收手一撤.几乎同时,唐风心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索性抱着鱼死网破的念头,反手向后一抓.却是用尽了残力.
从唐欣舍身相护到唐风向后伸手,也就是一瞬间,他五指已到.只见血光一闪.唐欣身子一晃,慢慢卧倒在地.刹那之间,唐风就觉着自己胸口也是一痛.耳听华山二老大叫道:"唐姑娘,唐姑娘."他转过头来,但见自己所杀之人竟是唐欣.唐风脑中一片混乱,怔怔立于原地.何奇之忙跑过来,扶住唐欣,为她输送真气,想要救她苏醒.
唐欣半边身子卧在血泊中,左手兀自紧抓住静虚长枪,提着一口气,望着唐风道:"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宛如杜鹃,声声啼血.
唐风再忍不住,伏地大哭.唐欣所言正是唐风姐弟俩人身上所带玉佩镂刻的小字.一时间顿然明白了唐欣昔日见了自己的玉佩为何发呆了.那次自己将她打的吐血,染的玉也红了.这次又是自己亲手害死了她.唐风跪在唐欣面前,听着唐欣道:"弟弟姐姐找的你好苦.天可怜见,你长的这么魁武....."话还未完,便已身亡.唐风突然纵声大笑叫道:"苍天不公,苍天不公!"伏大又哭.
何奇之略一思索,其间关系已猜出大半.他愤怒至极,提脚踢翻唐风骂道:"你这畜牲,竟连亲生姐姐也狠的下心杀了.可还人人性么?"唐风挣扎爬起,抱着唐欣尸体,见她脸上兀自挂着笑容,全没一分怨恨之色.唐风心中更悲,口中喃喃道:"这便是姐姐么?这便是我日思夜想的姐姐么?可她怎么不听我叫声姐姐就走了呢?"
静虚抽出长枪怒道:"这等畜牲,留之何用?"话罢举枪要杀.任水逝过来道:"师太,在下师兄遭他毒手,在下发誓定要亲手刃之为师兄报仇.还是由在下来杀的好!"静虚一点头,任水逝提剑就落.
博宇亭此刻就在唐风一边伏地休息,眼见唐风要血溅当场,他心中一急,也不知从哪儿生来一股气力,跨步过去阻拦.龙问天忙也提刀随后追去.博宇亭尚未近唐风身边.任水逝剑尖已触到他衣裳.博宇亭要出招已不及.索性丢了斧头,伸手去抓长剑,任水逝手腕一抖,寒光乱颤,登时将他五指尽数削断.龙问天见状大喜,朴刀一扬,竟从后面斩下博宇亭的头来.
任水逝大怒,忍不住骂道:"你怎地连个鸟屁也不放一个,便暗中下手,要人性命?"龙问天也不理他,仰天大笑口中叫道:"久儿,老爹可为你杀了这厮了!"言罢振臂欢呼.突然朴刀一横又要斩杀唐风.何奇之眼疾手快,一甩长鞭拦下道:"龙问天你少装癫卖痴,故作糊涂.老夫不吃你这一套."龙问天一击不中,笑了三声,拖刀高歌,解下一条小船,抱了阿久,顺流而下,不知哪里去了.
唐风脸上吃博宇亭热血一喷,蓦的清醒过来.他也不哭了,站起身来,怒目相视众人.冷冷道:"若不是你们围剿本座,本座岂能落到如今这般光景?"话中指着何奇之恨恨道:"你这老儿,害死姐姐.但要本座有口气在,必要亲手杀你!"
静虚勃然大怒叫道:"你这恶贼,至今执迷不悟,那也休怪咱们手下无情了."唐风呵呵笑道:"我一生之苦,全拜你们所赐...."静虚不待他话完,就持枪攻上.华山二老分攻左右.何奇之叹道:"天生邪魔,不知回头.__唐姑娘一条性命算白死了."也扬鞭攻上.这次却不再留情,誓要取他性命了.
天孤子代木鱼看守人质,这时见场上风云变化,长乐教已是崩溃即在.他自幼跟随唐风,对唐风一片赤胆忠心.当下自作主张,提过一名人质,叫道:"教主回来.咱们且让一让."言中一刀斩落那人头颅.反手又抓过一人叫道:"何老匹夫,你还不肯罢手么?"说着又把那人也杀了.
何奇之见他行事果断辛辣,又想到长乐教大势一去,不怕他们再兴风作浪,还是先让一让,救出人质再去剿灭.当下喝令众人暂切住手.静虚忿忿收枪.扭头见万古顺背着莫飞宸躲到长乐教后方去了,心中大是懊悔道:"次末颠倒,竟又叫这厮逃脱了."
天孤子令人扛来唐欣,木鱼,博宇亭的尸体,又扶过唐风,请唐风下令.唐风推开天孤子,抱起唐欣尸体放声大哭.
天孤子心中一酸,想道:"教主如今神志不清,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调养几天.西去大雪山中,长年冰雪覆盖,料得各派必不敢深入.虽是害冷些,却极安全."当下便叫剩下七八十名长乐弟子行向西去,万古顺,莫飞宸等人自也跟随.
第十一回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摇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
__辛弃疾
甚矣吾衰矣!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回首叫,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静虚见长乐教缓缓西去,顿足叹道:"功败垂成,实是大憾!"程袈然笑道:"师叔不必忧虑,大雪山中,冰凉刺骨,人迹全无,他们冒然进去,便会冻死大半.那时咱们再趁虚杀去,他们冻也冻僵了,休说还手,就是留住性命也是大幸了."何奇之闻言,连连点头对静虚道:"贵派人才辈出.只这少侠,不论武功才智,已远在常人之上.贵派神威,此战以后,必将远扬!"静虚淡淡一笑道:"前辈过奖了."心里却十分欢喜.
任水逝一旁听了,心中想道:"咱们师兄四人,死的死伤的伤.下一代中也是人才凋零.还出此大逆不道之徒.不成天要绝我青城一派?"念及于此,不由落泪.忙招集青城弟子,安营歇息.
峨眉派靠河边生了几堆箐火.众人一齐尽兴高歌.想到几十天浴血奋战,终于要大胜而回,心内均是十分欢喜.
静虚见滢儿眉头紧锁,淡淡道:"待咱们抓了莫飞宸后,只要他肯痛快交还刀法,咱们也不多难为他."滢儿抬头望望西边千里雪山道:"十天之后,你们向谁要刀法去?"静虚心中一颤,蓦的想道:"不错.那厮身负重伤.别说十天,便是一 夜也难过就给冻死了.这可如何是好?"滢儿慢慢道:"雪山之中,寸草不生,食物全无.夜间里便是石头也冻的裂.休说莫大哥受不了,就是被囚的弟子,十天之后,又能活得了几人?"
静虚默然.滢儿似自言自语道:"何老前辈想以逸待劳,却不顾大家死活.十天之后,他自扬名天下,而大伙反落了一个无情无意的称号.且还损兵折将,伤亡无数.___这又何苦来着?"话中深叹.静虚道:"你想挑拨离间,贫尼可不会受你欺骗."滢儿冷笑道:"我犯得着骗你么?__虽是我想救莫大哥,但你们便不想要刀法了么?"静虚哼了哼.滢儿又道:"莫大哥和我生死相依.他若活不了,滢儿又岂能独自偷生?"她这话说的情深意重,静虚知她所言不假,忍不住道:"我就不明,你清清白白一个好姑娘家的,怎会对他这么一往情深?他恁么一身坏气,哪儿又值得你这么为他?便连性命也不肯要了."
滢儿盯着她道:"在师太眼里,莫大哥是连着骨头也坏掉了.可在滢儿眼里,莫大哥却是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儿.__便是他真做错了什么,滢儿仍会一般待他好."静虚冷冷道:"忠奸不分,黑白不辨.你也忒的糊涂."滢儿笑道:"师太一生枯守佛门里,不知尘世温情中的好,原是不会明白滢儿痴心之处." 静虚心 头一颤,不再说话.
等到次日天明,众人也向雪山里行去.渐近雪山,寒气逼人.滢儿有雪狼宝衣护体,自是不觉.其实莫飞宸也有宝衣,滢儿知道.她只是为救莫飞宸,才故意危言耸听,吓唬静虚.
尚未到雪山脚下,众人中功力略浅的已冻的说不出话来.何奇之招手叫众人停下道:"咱们且守住各个要道,等过十天,再进山搜寻."任水逝道:"十天之后,咱们被抓弟子,不知会冻死多少.依我之见,还是早点儿进山,先救人出来再作长议."静虚点头赞同.
何奇之道:"雪山之中,奇寒无比.咱们冒然进去,反会令他们有机可乘.偷跑而去."任水逝道:"那便要咱们袖手不管弟子们的死活了么?"何奇之道:"其实不出十天,他们便会忍受不了出山纳降了.岂劳咱们多费劲?"任水逝想了一想,踌躇不语.
众人寻草折木,支起帐篷,点起火来聚到一起取暖.到了夜间,大雪又起,几名伤势严重的弟子支持不住,竟冻死在雪地里.众人只好抬了尸体,就地埋了.
深夜之中,滢儿忽听帐外有厮杀之声.哑仆也醒来了.两人出外却见是长乐教的天孤子领着十几人,意欲突围而去,寻求救援.打斗了一阵,天孤子不敌,只好又折返回山.滢儿和哑仆经此一闹,睡意全无,走进帐篷里,只见静虚,静易兀自沉睡,对外间之事,似极放心.根本不问.
第二天却极是太平,长乐教里也全无动静.待得晚间,何奇之亲自率人防守,仍是平稳的很.等到第三天清晨,何奇之欲进帐篷 里休息时,还未走进,却见从帐篷里摇摇晃晃先出来一人.那人身材细瘦,连连打着哈欠,脸色焦黄,似大病初愈.何奇之大吃一惊.
昨夜他一直凝神守护,便是飞过几只鸟也了如指掌.可这人是何时进来的,竟毫不知之.看他神情,还似在帐篷里睡了一夜的觉.而帐篷里华山二老,任水逝也睡在里面.以三人功力之深,绝不至于一点不知.何奇之心中一凛暗道:"三人不成全被他害了?"此念一闪,他也顾不上拦这人了.跨步进去,却见三人兀自酣睡未醒.
何奇之长松一口气,忙回身去找那人.任水逝,华山二老听他脚步声也惊醒过来.见他正急急向外走,还道发生了什么事,忙一跃而起,跟着出去.
那人仍没离开,站在帐篷 一侧小解.何奇之一时猜不透是敌是友,不敢冒然动手.待他小解完.何奇之才要询问.那人却突然转过身,头一伸几乎贴到何奇之脸上,裂开嘴嘿嘿一笑,随即扬长而去.
这人动作之快,委实匪夷所思.何奇之竟是连反应都不及,他已纵身在几丈开外了.口中大笑道:"什么青城峨眉,不过尔尔.徒有虚名罢了!"他来去自如,宛如雪地鸿爪.何奇之呆若鸡,暗道:"此人是敌非友,也不知是何来路.他若要暗中下手,岂不是防不胜防?"
静虚闻声也冲出帐篷,见众人站在一起,忙也过来询问何事?何奇之将所历之事细说一遍.众人也大惊失色.华山二老疑道:"这人好生古怪. 他如真要咱们性命,昨夜不就动手了? 何必打草惊蛇.自找麻烦?"何奇之点道:"若我所料不错.他定是为长乐教而来."任水逝道:"不错.这人必和长乐教略有交情.可又不愿和咱们正面为敌.便故弄玄虚,想叫咱们就此罢手.放他们一条生路."静虚也点头称.何奇之呵呵笑道:"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 想让老夫放虎归山.,再度作恶去!"任水逝也道:"咱们好不容易才困住他们,没地叫个不知名的人一吓便要罢手,岂非笑话?"
静虚犹豫片刻道:"贫尼并非是怕了这人.只是想如今长乐教大势已去,咱们不如及早罢兵,要回人质,再作另论."何奇之冷笑道:"师太心事,老夫晓得.__师太是怕逼急了唐风.他一怒之下杀了莫飞宸,贵派刀法从此也就没了."静虚大声道:"贫尼就是此意.本派百年兴衰,全落在此人身上.容不得有一丝大意."何奇之怒道:"老夫拿这条贱命担保那厮性命无忧.到时完完整整交还贵派就是了."静虚敬他为长辈, 不便再争,扭身径直进了峨眉营帐里.
到了黄昏,众人正在做饭.忽见早间那人披了一条狐皮,摇摇晃晃竟从青城派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碗热汤.何奇之这次有了防范.闪身拦在前面.华山二老,任水逝各守一方.那人也不惊慌,喝了一口热汤,舔了舔嘴唇,斜眼看着众人笑道:"口味倒还不错,只是颜色差了些儿.孰不知色香味中当属颜色最为紧要.这般颠倒,委实糊涂!"
何奇之道:"阁下究竟是谁?可否报上名来?"那人笑道:"名 姓是衣裳,随走随换.知不知的有甚要紧.反是我这人,记住了才是要紧.否则和这汤一般,次末颠倒,好生糊涂."何奇之道:"那阁下可否告之来此 何事?"那人一怔笑道:"我自闲逛,有甚不妥?__你又在此做甚?"何奇之略怒道:"阁下若再胡搅蛮缠,休怪老夫无礼了."那人笑道:"你果然无礼!我自来玩耍赏雪,你也要问,天下间哪来的这蛮横道理?"
他此话刚落,便听远处有一人呵呵笑道:"何老英雄好生问你话呢.你就要正儿八以的回答才是.岂能这等无礼?"音如洪钟,遥遥传来.
只见一条四五十岁的大汉,身着貂皮大衣,背上负着一架古琴,从白茫茫的雪地里大步走来.所过之处,雪上无痕.那人来到场中,一拱拳笑道:"家丁多有冒犯,还请何老英雄海涵."先前那人也一改轻浮神色,恭恭敬敬道了声"庄主".垂手立在一旁,听候差遣.
何奇之见那人虽面目和蔼,但周身隐隐透出一股巍巍然的豪壮之气.又听那人叫他庄主,心道:"西域雷家,东海赐剑两大山庄的庄主老夫也都认得.这人不知又是江湖中哪一山庄的庄主.这般英雄了得."说道:"哪里.老夫也多有不是."
那人又一拱拳笑道:"在下另有要事,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得相逢,必要把酒痛饮."话罢折身返回.他再 走时,地上本满是积雪,只他所过之处,积雪俱化.泥水却也未曾溅到他鞋上一滴.便此一招,既知此人功力之高,轻功之佳了.那人渐走渐远.一条小道随他足迹笔直穿过雪层,遥遥延伸.极是醒目.快至见他不着时,忽听他远远道:"何老英雄,在下几位朋友,深困雪山之中.还望你看在下薄面,放他们一路."言罢 那人身形一闪,终于逝于大雪中了.唯声音不断,仍在回响.那一脸焦黄的长瘦汉子也不知何时走的.待众人察觉,也早望不见影了.
两人来去无迹.余威却存.何奇之呵呵笑道:"这招敲山震虎的伎俩,又岂能吓得了老夫?___老夫虽没甚过人的本领,但生就一身铁胆硬骨头.要叫放人春秋大梦里做去."豪 气干云,虽老不减.
静虚远远听见了,颇为不快,扭头进了帐篷 里.正听到滢儿低声对哑仆道:"这两人武功如此绝妙.若是偷偷进了大雪山里,救走了莫大哥......."见她进来,滢儿登时不语.静虚心头一颤,冷瞟她一眼,又即钻出帐篷.
夜间本是任水逝值守.静虚心中不安,也坐在火堆旁,注视山里的动静.快到天亮,忽然见从山中跑来六七名长乐弟子,口中叫道:"咱们甘 心认输,求各位英雄好汉给条生路."还未来到.只见天孤子领着十几人追上,围截住提刀将几人杀了.
任水逝本要去救,静虚拦住 道:"叛变之徒,死也活该."任水逝长叹不语.静虚负手冷冷的看着天孤子割下几人头颅,又叫人扛着几人尸体道:"带走当作食物吃."静虚心里一颤,不禁想道:"这少年心肠好生毒辣.此时不除,日后又成大害."一念及此,她身形一晃追向天孤子.
天孤子也不奔逃,停下身说道:"怎么?沉不住气了?"他本就一副冷傲长相,这时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间,两眉上挑,更显孤冷之气.宛若寒冰雕刻.静虚道:"妖魔邪徒,随见随杀,有甚讲究的?"话罢扬掌打去.天孤子一动不动,定定站住任由她打.静虚掌至胸前, 凝力不发道:"你为何不还手?"天孤子道:"两军对恃,既不交锋,我便不会私下和人打杀."静虚闻言大笑道:"贫尼也不争这朝夕杀你. 且依你言,先放你走.待得交锋之期,贫尼第一个便要取你性命."天孤子面色冰冷,折身径直离去.
何奇之闻声早已醒来,见状笑道:"长乐教里竟连人肉也吃得.可料不出三天,定会出山纳降."静虚道:"若是他们杀了咱们的 弟子,以作食物,又该如何应付?"任水逝脸色一变.何奇之笑道:"他若要杀早便杀了.既不杀那自是要以此要挟,让咱们放生他们.既是如此,何惧之有?"静虚道:"那里若无峨 眉派的弟子,我也这么轻松说话."何奇之脸色一变道:"师太言下之意是说老夫拿人性命作儿戏,以来成就老夫一己之名?"静虚道:"贫尼并无此意.只是想我门中弟子性命珍贵,贫尼不敢坐视不问."何奇之气忿难语.静虚只作未见又道:"贫尼早已想过了,明天一明,峨眉一派便孤军进山,是生是死 ,听天由命.__不知在座几位,是何打算?"
华山二老本是受峨眉所邀而来,自不好多语.沙河帮群龙无首,又心伤帮主撒手而走,至今音信全无,不免意气消沉,想早点儿罢兵回乡,是以并不反对.青城派任水逝性子淡泊,虽不赞同,可想她所广州并非无理,当下默然.
何奇之跌足大笑三声道:"老夫贱命一条,值不了几个大钱,不配和各位千金之体同堂议事,就此别过."他愤怒中连后会有期也不愿讲,便拂袖而去.华山二老想是自己请他来的,这时受气离开,恐他孤意行事,有甚意外,忙也一作揖追出去寻他.
众人自商议定明天便进山.等天一亮,青城,峨眉,沙河帮等门派正要动身时,却见长乐教徒先走了过来.众人一惊,严防以待.任水逝一心要杀唐风为师兄报仇.这时见他不由大吃一惊.与他相隔不过四天,他却已是头发尽 白,脸上削瘦,双眼深陷,胡须篷乱,神色中既显茫然还又木冷.由人扶着慢慢走来.似乎一下子苍 老了几十年.再也看不到昔年一代枭雄长乐教主的威风来了.任水逝长叹一声暗道:"善恶终有报."再想到他失手杀死自己的姐姐,又兄弟全亡,落到如今这般犹若行尸走肉的下场,反是生不如死了.再杀不杀他也无所谓了.
唐 风乍见众人却是 两眼中恶光一闪,喉咙里也呜呜了两声,像极了恶狼扑食的模样.
静虚 高声道:"放了各派的弟子,咱们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万古顺却跃众人上前笑道:"凭甚要听你的话?__纵是不放人,大家不一样痛快活着?"静虚也不理他,又道:"莫飞宸你要有种,快滚出来!__躲在后面算哪门子的好汉?"万古顺道:"喂喂,老尼姑,本公子可要告诉你知,如今长乐教主暂且由本人接替.你要找人,没我号令,便是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
静虚白了他一眼道:"你要识 趣,趁早放人.贫尼或许念你年幼无知,知错就改的份上,饶你一命."万古顺笑道:" 何以见得我是年幼无知,你就不是老的糊涂?"静虚大怒,欲要打他,又恐打不着,反遭羞辱.
程袈然提着滢儿和哑仆过来道:"师叔若要叫那魔头出来,非得叫他两人来喊."万古顺叫道:"害不害臊?老大一个男子汉,没本事找人出来,便去欺负弱女子.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好汉?"程袈然脸一红,气愤愤瞪了他一眼.万古顺不肯吃亏,呸的向地上吐了一口.蓦的记起那老 头羞辱自己的情景来,只恨自己没那分功力,吐不到程袈然.
却此刻见从长乐教后面摇摇晃晃出来一人,滢儿见了心中一痛.那人正是莫飞宸.他似大病初愈,低色腊黄.慢慢走到前.先望了一眼滢儿.滢儿眼圈一红,忍不住叫道:"莫大哥___"莫飞宸冲她一笑,又回过头,对着万古顺施一大礼道:"多谢万兄弟几日来的关照.此等大恩,飞宸铭记在心." 万古顺忙对还一礼道:"兄长何出此言?"莫飞宸一笑,并不多言,径直来到任水逝身前, 伏地嗑了三个头,大哭几声.哭罢起身来到静虚面前,抽出宝刀,放在自己脖子上道:"莫飞宸这一生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实足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如今拿着自己这条贱命求师太放了滢儿.以后莫飞宸杀刮存留任由师太处置,莫飞宸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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