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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桔子
桔子喜欢吃桔子。
桔子妈也喜欢吃桔子。
桔子妈怀胎十月,嚷着要吃酸桔子。那会儿村店里有从外面贩来的无籽桔,个大,却因熟得早,不酸也不甜。况且有人买桔子时,那胖婶老爱搭句话,无籽桔,好吃得很罗。桔子爹迷信,婆娘怀着伢崽,忌讳无籽桔的叫法。幸巧屋后有棵茂盛的桔树,树龄不老品种老,果实只鸡蛋大小,红时倒也酸酸甜甜,青时却酸得掉牙。桔子爹拣球大光照强皮鲜亮的摘满衣兜。桔子妈从桔子爹手上抢过一球,脱衣样剥了皮,桔囊尚未分瓣,胴体洁白,整个儿朝口中一塞,巴叽巴叽地乱嚼,然后噗嗤一响,喷出一地籽儿。
桔子爹衣兜瘪了时,桔子妈突然闹起肚子痛,好像那伢儿睡眼惺忪地醒了,在里面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桔子妈仰倚在躺椅上,双手紧抠着扶手,对凸着的肚皮说,蛤蟆鬼,别闹呵,你会把娘折腾死的。相隔着一个世界,那伢儿体会不到她的苦痛,蹦达得更欢,劲头十足,像在拳打脚踢。桔籽样的汗粒从桔子妈脸颊上往下滚。
桔子爹慌得直喊娘。
桔子妈在村卫生所唯一的女郎中的鼓捣下,屙出一团细鼻细眼的伢,长不盈尺。村里人嘀咕,那伢许是敌不住酸桔子,被撑出来的,咋恁地小呢。那伢被他爹取名桔子,桔子,吉子,谐音里饱含吉祥的意思。
喂奶的桔子妈照样贪吃桔子,吃相仍猴急。撑饱的时候,她掰开桔瓣,两指夹着,将果汁挤进桔子嘴里。桔子不惧酸,抿抿小嘴唇,将汁水不声不响地吞了。旁人惊奇,这娘儿,咋恁像。有人跟着挤挤弄弄,桔子汁喷了桔子满脸。桔子探出舌头,上下左右圈着舔,狗样,惹得一片笑。
桔子懂事的时候最喜欢听大人编故事,故事从一个叫孔融的孩子开始。桔子妈诱导说,古时候有个孩子叫孔融,有一天他父母赏给他一盘鲜梨,又甜又润的梨子呢。孔融将大梨全分给他人,单给自个儿留下最瘪小的一只。
桔子不解,眨着眼睛问他妈,孔融干嘛不自己吃大的呢?桔子想,要是我,我全吃哩,一只也不给你,馋死你。
孔融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哪像你嘴馋。桔子妈说不出深刻的启迪人的道理,用指头轻点桔子的鼻头,佯装嗔目而视。
桔子乖乖地接了只冒绿的小桔子,独自剥去。
后来,桔子问桔子爹孔融恁傻呢。桔子爹教训似地说,送东西,当然要将好的给别人,啥事都得先人后己,做人不能总想着自己。孩子家要晓得谦让,谦让,懂不?
桔子爹偌大的手掌罩着桔子的脑袋,轻轻摩挲着。
桔子似懂非懂地闪了闪眼睛。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桔子爹的话也许太过晦涩难懂,可桔子挺驯顺的,何况被一只手掌温暖地摁着。
桔子怕是被揉搓成一只熟透的红桔。
后来,桔子妈散发桔子的时候,老是拿孔融当榜样,左邻右舍的娃儿们一人一只,哪个不多,哪个也不少,末了,才塞给桔子一只。桔子撅着嘴,攥着桔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妈,半晌,才从他妈剥开的桔瓣中另外分得三两瓣,奢侈地享受到与众不同的优待。最可恨的是隔壁的小六子,老是欺负桔子,也分得只硕大的桔球。再后来,桔子妈嫌那分桔子的事儿麻烦,被一双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烤着,浑身不自在,就将这琐屑的任务赋予年少的桔子。桔子搂着一大捧桔子,挨个挨个分发,拣只最小的丢给小六子,又捂着那只硕大的桔子迟迟不肯送出去,偷偷溜他妈一眼,桔子妈正微笑地觑着他,桔子只好把它塞给一个最要好的小伙伴。在桔子妈殷勤的注视下,桔子多次重演这种分桔子的情节,他的精彩表演赢得村人许多的微笑和掌声。桔子妈和桔子爹更是一脸灿烂。倘若乡村也盛行鲜花,桔子应该被鲜花包围,覆盖,甚至堙没。在他们淳朴的心灵中,桔子是复活的孔融。
但桔子始终无法察觉和感知自身的完美。等到秋天来临,屋后那棵桔树早被桔子他们采摘干净,就剩一树枝繁叶茂的郁绿。心馋的时候,桔子绕着桔树不停转圈,眼睛探照灯样扫遍桔树的每处旮旯,寻觅遗忘的果实。阳光灿烂地击打在桔树的叶片上,并穿透重重叠叠的阻挡,在它的阴影里撒一地金斑。满怀希望的桔子这时候正专注于寻找,他的目光爬过每一纸苍翠的叶片,钻过每一处交错的枝丫所架设的缝隙。桔子灼灼的光芒在桔树上跳跃,可依旧两手空空,一无所获。甚至有几次,桔子差不多要确信那棵桔树只剩下满树苍老的叶片,像一簇美丽的谎言,在遮掩不住的失望的催促下而将沮丧地离开。他没有理由不这样想,但他固执地坚持着,凭借一个孩子不该有的坚毅。桔子被希望的烈焰烤灼着,这棵偌大的桔树就像一个殷实富有的长者,而大人咋会蒙骗孩子呢。这叫桔子沉醉而真实,更坚定于找寻。
因为阳光的照耀,桔子的嘴唇干裂,嗓音沙哑;
因为长久的站立,桔子的腿开始麻木,甚至快要支撑不住嫩稚的身体;
因为苦苦的寻觅,桔子已晕头转向,满眼旋转着桔子的幻影,而又飘浮不定。
就在桔子快要绝望的时刻,桔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深处,突然闪过一滴红迹,像一颗光线暗淡的流星划过。疲惫的桔子却捕捉到了这个不易察觉的景象,他揉揉眼眶,定住眼睛,仔细搜寻那点跳荡的红色,在斑驳的阳光中想锁住一处微弱的红光确有想象不到的困难,但他终于在桔树顶端两枝交叉的罅隙里捉住了它,半片垂落的叶子正遮住它半张脸。那的确是一只红桔,一只熟透了的闪烁红宝石光芒的桔子。桔子铃铛样的音喉响了起来,红桔,红红的桔子呢。
但桔子距离那只高傲的红桔实在太遥远。桔子一手护住脸,一手用劲去拨桔树的枝丫,想攀上树去。可无论怎样努力,只能推走一些柔软的微枝细叶,况且个别长舒而出的蕻条浑身带着刺,尖锐地顶在伸展的手臂上,刺刺地痛。后来,桔子吃力地抱来一根长长的竹竿,瞄着那红桔狠狠戳去,不是力量不够,就是被那夹着它的枝杆挡住,压根儿亲近不了它,倒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撒了竹竿。桔子仍似乎不肯罢休,拾来一小堆石子往桔树上投,石子散乱地掉了一地,可那红桔依然高高在上。
桔子跌坐于地,想,我就守着它吧。就在桔树的荫地里托住腮,盯着那孤独的红桔出神。他不敢走,老是担心小六子会趁机摘走红桔。又想,我弄下红桔来,一瓣一瓣地,细细品咂,馋死他小六子。
那红桔的味道一定甜美极了。
桔子甚至在桔树吐出的清新气息中做了个白日梦,梦见自己种了大片大片的桔林,无边无际,秋天的时候红桔压满枝头,桔树被红光笼罩,满园金光闪动。桔子收获了满箩满筐的红桔,兴奋地向潮涌的人流撒去。
桔子,干啥呢?突然有个声音将痴迷的桔子惊醒。桔子猛抬头,见小六子爹挑着两土箕砖块立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叫唤。
桔子慌了神,语无伦次地答,没,没干啥。
还有桔子吧?不容桔子回答,小六子爹已撂下担子,折了过来。
桔子清脆地答,没有呵。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桔树上瞟。
小六子爹眼贼,绕着桔树转不到半圈,就窥破桔子的秘密。而桔子一动不动呆在原地,苦着的脸像张揉皱的桔皮,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六子爹故意逗弄桔子,唱个歌,我帮你摘桔子来。
桔子眨眨眼,突然活泛起来,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小六子爹点点头。
桔子唱起桔子妈教过的一首歌谣,声音尖嫩,鲜亮。
桔子高,桔子低,高高低低遭人嫉;
桔子方,桔子圆,方方圆圆让人怜;
桔子酸,桔子甜,酸酸甜甜惹人羡;
桔子大,桔子小,大大小小撑个饱;
娘吃多,儿吃少,娘夸桔子好宝宝。
小六子爹说,还有呢?
桔子说,完啦。
咋就完呢,你妈差一截没教你呢,听我唱一段儿。小六子爹模仿桔子的嗓音,拿腔拿调地唱——
桔子跳,桔子追,桔子走路像乌龟;
桔子滚,桔子爬,桔子唱歌像蛤蟆;
桔子瘸,桔子走,桔子拦路像只狗。
乍始时桔子倘眨眼聆听,小六子爹一句唱罢,他便用两指头扎住耳朵,头摇得像拨浪鼓。
小六子爹问,桔子,咋不听?
桔子拧着眉头说,咋恁难听。
咋样难听?
您骂人呐。桔子眼眶里噙满晶莹的泪,就要汩汩往外冒。
小六子爹慌的扒开树枝,脚往上一蹬,把那炫目的红桔抓在手心。桔子眼巴巴地盯着那诱人的红桔,那手却停屈在胸前,全然没有伸过来的迹象。
小六子爹说,分我一半。
桔子沉默了半晌,才低了头答应。
那可不能反悔,小六子爹弯出粗糙的小指头,翘向桔子,咱们拉勾。
拉勾就拉勾。桔子像添了豪气,凸着声音,伸出细瘦的小指头,勾住了小六子爹的那一根。
桔子莫名其妙地流了泪,扑簌扑簌滚落在红桔上,将红桔濡得无比闪亮。他摩挲着那红亮的桔子,用衣袖轻轻拭去表面的泪痕,然后虔诚地捧起,那神情像桔子爹捧着木雕菩萨像,又像盗墓者捧着稀世珍宝。桔子想,我要把它当宝贝藏着,啥时候都不吃,当神样供着。
最后,桔子妈锋利的指甲划破了柔软的红桔皮,因为她在找自己那条漂亮的花手绢时发现了桔子的宝藏。她从柜子里搬出一只小木盒,用一把破剪子撬开了那只——桔子爹为桔子特意制做的刨光的木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裹着的花手绢,掀开手绢后现出一团纸球,小心剥去揉皱的纸页,就见一只红得几近透明的桔子。桔子妈啥也没想,刀样的指尖立刻挑开了它的外衣,裸露红润的桔肉。
桔子在温情弥漫的叫唤中终止了那场游戏。那一刻,桔子妈高扬着手臂,擎着半个红玛瑙般通体透亮的桔瓣,像擎着半片秋阳样唤着桔子。短暂的一瞥之后,桔子骤然眩晕起来,桔子妈指尖的桔瓣仿佛幻变成一瓣血淋淋的心,那灿烂的阳光也仿佛流泻的血滴,世界因此濡染得满目血红,天地单纯得只剩下同一种色调。桔子跌跌撞撞向他妈冲去,疯了般,两个小拳头连枷样捶着桔子妈,一边声嘶力竭地嚎,还我桔子,还我桔子。变调的声音凄迷而锐利。
桔子妈锁了眉头,声色俱厉地说,闹啥,再闹,这一半桔囊也没了。
桔子止住哭泣,从桔子妈那里默然接过剩下的半只桔子,独自掩向僻静处。他甚至拾起了那张如血迹样弃于地上的桔皮,掸去灰尘,捂在胸口上。后来,他在桔树的荫地里掘了个坑,用那块红桔皮包裹桔子妈吐出的几粒桔籽置于坑底,填了土,用脚将土抹平,不着一丝迹痕。桔子对着那一撮新土说,红桔,树上悬着不好,长到地里去,那儿安静呢。而那一半桔囊,他再也没动它,就一径往小六子爹挑砖块的地方寻去,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出发的时候,秋阳像只遍体橙红的桔子,微斜地悬在空中。四野寂无一人。这是个温暖而容易被人忽视的午后。桔子像个出远门的村人样,在通往砖窑的土路上踽踽独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飞快地朝前铺展,想拽也拽不住。桔子想,等小六子爹要了这半只桔子,我就不欠谁的了。又想,那葬在土里的桔籽,究竟生长桔树,或是结出桔子呢。也可能啥也长不出。
但桔子的行程差一点就被两只野狗剪断。它们在路的两侧对峙着,眼睛瞪着眼睛,尾巴旗杆样树着,随着几声呐喊般的狂吠,一场惨烈的撕杀就在桔子面前展开,他充当了惟一的看客。那阴森长牙反射惨白的光芒,那疯狂的撕咬煽起血腥的狂飙,桔子觉察那秋阳也变了颜色,一脸苍白。他惊惧地凝在原地,颤抖着想,小六子爹在那边候着呢。毫不犹豫地压下身,捡了石块,瞄着那野狗扔去。那落了败势的狗突然受了夹击,哀吠几声,悻悻而退。那白捡了胜利的狗越发穷追不舍。
后来,桔子在空旷的田野上飞奔起来。老远就瞅着碉堡状竖着的砖窑,以及墙样重重叠叠垒着的砖块。战战兢兢走过那架设在土坑上的独木桥,还须穿过土坑中间惟一的埂才能抵达砖场,因挖过砖泥,土坑积满水,浑浑茫茫,见不着底。桔子俯倒在地,一手抠着土埂的边缘,一手托着那半只桔子,窸窸窣窣朝前爬。那时候,秋阳正尽情倾泻在水坑内,反衬出桔红的光芒,映照桔子满脸的刚毅。在土埂的中段,因水的浸蚀以及历次的重压,已裂开危险的缝隙。桔子用力抠着它的时候,土埂突然朝水坑内倾入,将他摔落水坑,坍塌的土块立即压了上来,把他的身体重重按进水里,溅起一簇浑黄的水花。甚至没来得及喊叫一声,桔子迅速被土块和水堙没,只有他的一只手高高擎着,指尖半只桔瓣正射出耀眼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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