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府路上的乞丐
总府路,成都市的黄金地段,国内排得上名次的商业街.
黄昏时分,当街灯次第亮起,总府路的第二个白天开始了.
沿街鳞次栉比的商厦,在夜幕的笼罩下更显巍峨.满眼而来的巨幅广告牌上的俊男靓女们暧昧地向所有路人凝眸微笑,极力的引诱着他们购买的欲望.高楼脚下,如蚁的行人熙熙攘攘.车流如潮,汹涌在宽阔的大街上,淹没着一切.道路两旁橱窗林立,超市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顾客盈铺.这是一个消费的天堂,空气里也弥散着财富的味道.置身其中,你会最真实的感受到天府之国的富庶和繁荣;对比仅仅是十多年前,你不得不震惊于中国经济取得的巨大成就.
唯一与这富丽繁华显得不和谐的是衣着破烂,满身泥垢沿街乞讨的乞丐群.他们大都或残或缺,或老或幼.许多人刻意把自己令人触目惊心的断手断足暴露出来,以博取同情.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膝地而跪,把头深深卖在地上.给人一种难言的酸楚.而小孩则拽着路人的衣脚不放手,直到那人不甚其烦只有掏腰包.
行人绝大都对这些乞丐视而不见,更有甚者皱眉掩鼻远远避开.当然也有富于同情心之人慷慨解囊,但他们当中许多人马上发现情况的不妙.在一旁的乞丐见到后立即把他们重重包围,其后果之难堪可想而知.
街头慢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记录着生活沧桑和艰辛的皱纹堆积在她的脸上.补丁遍布她那件洗得泛白现在又满是尘土的衣服.她当然也是个乞丐.
老太婆拄着两头都磨得十足光滑的拐杖在街头蹒蹒而行,没有人留心到她的脸上带有一丝不意觉察的微笑.她很满足了是不是,今天她讨到了二十二个硬币,都是一元的.足够了!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里,这二十多年来生活虽然好了许多,但一家人一年早出晚归面朝黄土的辛勤耕作所有的收获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千元左右.而她仅仅今天就收获了二十二元,她一天的饭也就是两块钱买几个馒头,还剩整整二十元,真的已经足够了!
街道边上角落里,一个头发逢乱的乞丐倚墙而坐.眼睛半眯着,满脸的泥垢和乱草般的胡须让人很难看出他到底多大年纪.两条又大又长的裤管无力的垂在地上.身边还放着两根拐杖,很显然是没有了双腿.面前放着一个装有几毛钱的破钵子.
来太婆看了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也怪可怜的,怎么一天才讨到了这几毛钱?今晚他可要挨饿了."老太婆轻轻的摇要头:"应该也是农村来的吧,听说城里残废的人政府都安排工作的.'在老太婆所住村子的冬天,只有刮骨的寒风和漫天的黄沙,根本不能耕种.从前人们只有在屋里躲过整个冬季,现在,村里的青年绝大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幼残就成群结队的出来乞讨,怎么也比在家里呆着强些.她这次是第一次出来,感觉果然比呆在家里好多了.
"是不是该给他两块钱呢?可是这里有那么多过路的人,总会碰到个个好心人给他一块两块的吧?"老太婆想了又想在那断腿乞丐面前站了许久.那断腿乞丐不满的看着她:"老太婆.到别的地方要饭去!别和我抢地盘,小心我对你不客气了."
他哪里想到老太婆正在考虑要比要给他两块钱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竟没有注意到他在对她说话."万一真的没有碰到好心人呢?这里那么多要饭的,人家不一定就给他啊.那他今晚就要挨饿了.反正给他两块我还有二十块呢."想到这里老太婆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两个硬币,小心的防在断腿乞丐的破钵子里,慢慢的转过身去.断腿乞丐嘴巴张得老大,迷惑不解的望着她蹒蹒而去的背影.
老太婆没走出几步,就被几个小孩拉住衣脚,片刻又加进来几个成年乞丐,将他团团围困.老太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身体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切早让傍边一个衣着时髦的女郎看在眼里,女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揽着她的腰的中年男子好奇地把脸转向她:"笑什么啊?"女郎指着乞丐群中的老太婆咯咯的笑着说:"那个叫化婆子,她自己还要饭,讨到几个钱就拿出来施舍人.现在看她给得了多少人."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在他眼里并不比两条狗抢一块骨头更好看,但总是一个热闹.只要是热闹,他常常不会放过看的机会,这是什么缘故他不知道,也从来不屈想过为什么.
不少行人显然抱着和他一样的态度,驻步笑吟吟的看着在乞丐群中狼狈不堪的老太婆.这样马上引起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加了进来.宽阔的人行道一时竟被堵塞了.
叫化们终于散去.老太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攥着她最后的一个硬币"还好,可以买几个馒头吃."左手拾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老太婆拄着拐杖,慢慢地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被抛下的人们兴奋的议论一阵,渐渐散去.片刻之间,街头人们又脚步匆匆,那发生在刚才小小的故事早被拥挤的人群涌走,就象它从没有发生过.
夜渐渐的静了下来.行人渐稀,街灯迷离,沉淀了所有的喧嚣.那断腿乞丐扶着拐杖,艰难的走道阴暗的街口.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坐在地上,从他那又大又长的裤管里伸出两条腿.健步如飞地离开了总府路.他的腿绝对比很多人的都健康得多.
他走过几条街,闪身进入一幢居民楼.一个小时后,居民楼里走出一个西装笔挺,皮鞋光滑如镜的三十多岁的男子.除非经过特别仔细的观察,否则你决不会想到他就是刚才那个卧在街头,可怜兮兮的残废叫化.
他走进街头一家餐馆里.肥胖的餐馆老板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今天收获还不错吧?""断腿乞丐"笑而不答,背朝门口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几瓶啤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片刻之后,来了一个谣言女子,那女子在"断腿乞丐"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今晚可由不得你挑了.她们几个都接生意去了,只剩我一个.谁叫你回来那么晚的."
"断腿乞丐"慢条斯理的喝着酒:"我不想回来早一点啊?今晚是周末,上街的人多,我肯定要回来晚点啊.你以为个个象你们那样,床上一躺,裤带一松就有钱拿.老子天天要在街上吹冷风,闻汽车尾气,还受人家的白眼,好辛苦啊你知道什么?"
那妖艳女子笑骂道:"你还有脸说辛苦!好好的工作不做,装瘸子上街要饭.晚上还要找小姐."
"在那个半死不活破厂上班哪有现在拿钱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岗.""断腿乞丐"脸上一片得意洋洋:"你看人家那个傻不拉叽的小子李鸭棚还装大侠,赚大把大把的钱.我装瘸子赚点小钱就错了?"
两人边喝边聊,说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餐馆门口走来一个头发花白,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探头向里面看了看.妖艳女子看了她一眼,低笑着对"断腿乞丐"道:"你同事来了."
"断腿乞丐"略一侧头,老太婆颤抖的右手缓缓的伸了出来:"大老板,可怜可怜我老太婆吧."她哪里想到,这位大老板就是几个小时以前她施舍过的那个很可怜的乞丐.
"断腿乞丐"大手一挥:"去去去,我哪来钱给你."
老太婆满脸掩饰不住的失望,她刚刚用一元钱买了几个馒头,但仍感觉很饿.每天在街上不停的逛来逛去毕竟是一件很消耗体能的事,而她根本唯一的营养来源就是几个只有碳水化合物的馒头.但她却无可奈何,只得转过身去,身后,"断腿乞丐"说:"要饭要到我身上来了.老子辛辛苦苦讨来的钱,怎么还施舍出去?"接下来是一阵大笑.
没有行人,偶尔几辆车如风般的驰骋而过.昏黄的路灯寂寞庸懒地照着着长长的街.当梦幻般的热闹和繁荣都沉寂下来后,这个用钢筋混泥土构筑的世界暴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那样冰冷坚硬,没有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
老太婆拄着拐杖,在这无人的街道上蹒蹒而行,渐渐远去,渐渐变得模糊,终于被夜所吞噬.夜便这样又宁静下来,温柔而安详,若无其事的掩盖着所发生的一切.让还在睡梦里的人们感觉不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痛楚,一点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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