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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 作品研究网 > 网友文集(四)  

 江南的秋天依然是郁郁葱葱，看不出落叶枯黄的愁容，也听不见秋风落寞的悲歌。有的只是那霏霏的细雨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丝丝的冷艳，还有那朦朦的湿雾里悄然飘过的一缕微冷的清风，就像冷美人的寒唇那轻轻一吻。



        披着清晨的微雨，撑一顶花伞，踏一地润酥，带一怀清新的柔情，呼吸着湿雨的空气，漫步走进了明孝陵。秋雨洗过的绿色，格外地悦目。满眼的苍翠令人忘了秋的颜色。那片片的叶沐浴在雨中，洗去了往日的尘埃，出浴少女般地露出了润泽的肌肤，令人忍不住想去抚摸它。



        明孝陵已然成了游人必去的景点，据说平日里游人熙熙攘攘。 小雨中的陵园里游人稀少了，因而也就多了几分肃穆，显得凝重了许多。原本我是从来不愿去陵园的。除了小学的时候，清明时节为一个学校附近的烈士陵园扫过墓之外，我再也没有去过第二个陵园。那是因为走进陵园我就会有种悲伤的情绪，知道那里长眠着无数的先人们，他们的灵魂在陵园里飘荡。很多年轻的、年老的生命都在那里画上了句号。同学们做完老师安排的一切活动之后，就开始了游玩。一切都像是春游。小伙伴们个个兴高采烈，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欢快不起来，独自坐在一处黯然神伤。每次扫墓归来，沉重的心情便会持续很久。上了中学之后，扫墓的活动没有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个陵园一步。



         走进明孝陵，一股悠远的古幽之风迎面扑来。踩着带有历史印记的石条路，一种厚重的感觉油然升起。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陵墓。漫步其中，不知怎的想起了儿时听过的故事。小的时候不知听谁说过，朱元璋原本是乞丐出身。据说他做了皇帝之后，一直怀念当时的一道美味，叫做“珍珠翡翠白玉汤”。传说他当时饥饿难耐，有一个乞丐给了他这种食物。然而，坐上了龙椅的朱元璋找遍了天下所有的名厨，却怎么也做不出当时他吃那“美味”的感觉。后来，得知那就是将各种剩饭倒在一起的“杰作”。此时想起这个故事，却不像小时候感觉得那么好笑，倒是有些怅然了。人是一种多么矛盾的生物体，总是在想尽一切办法向前的同时，又极力地想回到过去。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里，许多人都在怀念着久远的过去，怀念着那个时期的率真和朴实。在锦衣玉食的环境里，想着野菜的味道；在现代的都市里，念着田园的风光。朱元璋也不过是怀念着饥饿时得到食物的快感，并非愿意再与丐帮为伍。想来，人是怀旧的。常听到很多人谈他们的初恋情人，谈他们小时候的情景，谈他们年轻时的伙伴，言语中无不流露出无限怀念之情。然而，时过境迁，因为不可得，则越发要怀念；由于不可为，则越是觉得难耐。剩下的就只有无奈和遗憾了。



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到了四方城下。陵墓的神道从四方城开始。四方城是一座碑亭，内有立于龟趺座上的一块8.78米高的石碑。上有朱棣亲撰的碑文，详述了明太祖的功德。碑座、碑额雕琢瑰丽。神道长约一千八百米。中段为石象路，路两旁的十二对石兽，沐雨静默着。狮、獬、骆驼、象、麒麟和马各两对，一对伏，一对立。像天宫里执勤的神兽。北面的神道上分别伫立着四对身着盔甲或蟒袍的文臣武将，犹如冒雨听命的天兵天将，身形高大，威严自不可挡。一路观赏着这明代的艺术珍品，不知不觉来到了享殿。享殿里供奉着朱元璋的画像。今日的享殿内，已经没有了供奉的香火，留下的只有朱元璋那表情威严的画像和斑驳的历史印记。遥想朱元璋，叱咤风云一生。然而，人生百年风光能有几何？当一切归于尘土之时，无论是君王还是一介草民，最终殊途同归。无论陵墓怎样的恢宏，与活着相比，死便没了任何意义。生命的不可重复性，决定了活着才是真实、有意义的。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一丝凉凉的雨气沁入了心脾。心被湿湿地润泽着。意识中感念着上苍的赐予、感念着生命。



       出了享殿向深处走去，享殿后面是一片纵深百余米、宽数十米的空地，中间甬道两边的林木格外茂盛。甬道尽头有石桥，被称为升仙桥，意思是过了此桥即为"仙界"。沿着桥向北，就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式建筑，称方城。抬眼向城墙望去，忽然发现城墙的墙面上布满了道道深色的印痕，从城墙顶一直落到墙底。我诧异地看着那些长长的、黝黑的道痕，不觉疾步来到墙脚下，想看个究竟。道道的印痕不知是什么颜色了。深色的印记留在整面墙体上格外刺目。当年，朱元璋修建这座陵墓，先后动用了十万军工，耗资巨大，历时二十五年之久。不知道为了这座不朽的建筑，有多少人的生命葬身与此。那条条不知缘由的印记像是古时的书简，仿佛记载着千百年来的风霜雪雨，刻录着久远的历史。它又像是千万个女人的眼泪汇成的流痕，那流痕诉说着失去丈夫、儿子的悲伤与苦痛。我，伫立在它面前，看着泪痕似的道道黝黑的印痕，巨大的伤感和沉重感默默地爬上心头。雨，点点滴滴，像天堂里的人掉落的泪。



       向前望去，是一个隧道。走进隧道，里面是昏暗而陡滑的坡道，令人举步维艰。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走了出来。出了隧道，我像是走出了墓穴一般，淅淅沥沥的雨天也让我感到似乎看见了阳光时的惬意。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仿佛吐出了历史的凝重与悲怆之情，心里畅快了许多。沿着两旁的石阶登上方城顶台，眼前霍然开朗。原来建筑在城顶的明楼，现在已经损毁得只剩下了四壁。迎风伫立在城墙边，极目远眺，遍野苍翠尽收眼底。远处那涂满碧色的山丘，似风抚过的海面，波涛起伏、绿浪翻滚着。江南的秋雨时紧时慢，刚才还似串珠般的雨，现在渐渐地变成了雨丝。如蛛丝般的雨细细密密地迷漫着，整个山峦都笼罩在微雨涤净的浓绿之中。我的目光毫无目的地弥散在远方，痴痴地凝视着茫茫的绿海，苍翠的山峦，迷朦的岚气，感叹着这生机勃勃的自然，体验着生命的神圣。想那身后高大的“宝顶”里长眠着明太祖和他的皇后。纵然“宝顶”周围亦是松涛林海，郁郁葱葱。但那都是为生者所观赏、所感受。死者何赏之有？此刻，我不禁想起了唐代诗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的那两句古诗：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        终于，像吐累了丝的蚕小憩一样，如丝的细雨做了片刻的停歇。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抹青烟似的淡淡的云雾，仿佛一缕透明的薄纱，袅袅婷婷、飘飘荡荡地漫舞在碧绿的山峦之间。一忽儿聚成一团、一忽儿舒展开来，宛若长袖善舞的天庭玉女妙曼的舞姿。映衬着苍翠，那薄纱般的云雾显得更加玲珑。慢慢地，柔曼的云雾悄悄地飘走了，渐行渐远地犹如拉开了轻纱幔。透明得像玻璃丝般的细雨又开始飘落下来。俯瞰峦野，被烟雨笼罩着的远处，显得寂静而神秘。冥冥之中好像有千军万马潜藏其中。我贪婪地欣赏着朦朦烟雨中的翠峰碧野，思绪缥缈着纵横千百年，心情跌宕着古今将相的存亡。朦朦的烟雨、朦朦的古幽，萦绕着这不朽的陵园，见证着生命的短暂。



        向城墙下那片碧海投去最后一瞥后，带着一颗被染得翠绿的心，我接着朝那烟雨朦朦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