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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 亲(中篇小说连载6)
姚大爷说过一句话:挺想吃鱼的。当时他说这话时,谁都没有理会。
过了老大一阵子,四女儿姚天菊醒过神儿来两手猛地一拍:啊,下午不上课,我和臭臭哥去淘鱼!今晚让大家吃鱼啦!她在兴奋地欢呼,双脚不住地在原地跳高。
三女儿姚天竹扔下手中的一点家务活儿,跑到我面前,瞪大一双乞求的眼睛:真的吗?那我也去。话语非常坚决。
四女儿姚天菊去找她的后妈了。
她好像知道,后妈对她的新奇想法总会赞赏。
蓟运河边上有一个泵站,由泵站把河水抽上来,灌入上水渠,用于浇地。现在上水渠是干底的,但下水渠和排水沟里还有不少的水。找一条水不大的河沟,搭坝淘干,捡干泥地上的活鱼。这就是淘鱼妙法。
我们选择了一段沟头。截了一条坝,大家劈哩扑通干得混身泥巴水,好不开心。
眼瞅着我们已用盆桶把沟里的水揭了多一半。水少了鱼划见密。鱼在着急四女儿姚天菊也在着急,急着就想下水去捉。
不行!刘妹儿忙喊她。老四,你一下去,踩了满沟的脚印子,那鱼不就全钻进去,咱们就什么也捉不到了。等水淘干,用水草从后边往前推。
刘妹儿是行家。
刘妹儿干得真欢,不见她有累的样子,手脚还非常麻利,俨然是玩泥水老手了。可见她的孩提时期是多么野多么欢乐。
三女儿姚天竹羡慕地问她:妈,你小时候总去淘鱼吗?
刘妹儿对老三说:秋天才淘鱼。但我差不多天天到田里去,还带着我弟弟。我摸鱼,让他在岸上拾。他拾的不如我摸的快。所以我们那时小鱼不要,光捡大的。
大鱼有多大?三女儿姚天竹认真地问。
我摸的傻巴大鲇鱼,挺老大挺老大的。她狡黠地笑着看我:臭臭,你说,傻巴大鲇鱼到底有多大。
我。我被问了个大直眼儿。
刘妹儿已乐得收不住声儿,哈哈哈哈的笑声在四野里震荡,显得无拘无束。刘妹儿真正开心一次。
在野地里没有人限制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刘妹儿真像一只玉鸟,重飞大自然,又到了天堂一般。她豪野地笑、闹,混身充满了活力。我看出来,刘妹儿,是属于大自然的妹子。
臭臭哥,为什么叫傻巴大鲇鱼?那鱼到底多大?三女儿姚天竹仍在急切问我。
难得老三对这事这么认真,她哪懂得那是她们的后妈在发坏。问我吗?我哪能讲出来刘妹儿捉过的鲇鱼有多大,我又没看她捉过。
这么,这么大。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但马上我又自己否定自己,又比划:这么大。
到底是多么大,我根本就说不清。
刘妹儿也用手比划:这么大,不是你说的这么大,是这么大。刘妹儿夸张的比比划划完全是对我的取笑和攻击。
到底有多大?藏在她刘妹儿心里的,想说多大就有多大。而她,不是真想说鱼的大小,只是为了借机笑闹一次。
憋了许多时日的受压拟的笑声宣泄开来。
刘妹儿在姚家,尽管姚大爷不在的时候,也不能不正常地大笑。只有来荒野。只有在傻子臭臭的跟前,她能放情尽情。
我的刘妹儿,你彻底笑一次吧。
三女儿姚天竹抑头看我。她觉察出来后妈与我都不些不正常。
我们捉到的鱼并不多,个头不大品种很杂。刘妹儿说:我们选的地方不好。刘妹儿指着下水沟兴奋地说:我们去那里摸一摸,兴许能摸到大的。
我们到了大沟边。
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被后妈喝住不让下水,我和刘妹儿在水中。摸鱼。
水凉丝丝的,泡去了身上泥。没有入水的身子比在水下的身子脏。
刘妹儿的湿衣服贴在身上,裹得身形特别清晰。她摸到一条鲫鱼,起身爽手向岸上抛去。她抛的时有一有一眼,张开,发现刘妹儿又摸一条。
真没想到她手感会这么好。好像不是她在摸鱼,是鱼往她的手心里边钻。
我双手在水中划圆,刚碰到一个活物,它就飞快溜掉。
是不是,鱼儿也是喜欢刘妹儿而不喜欢傻子臭臭呢?
刘妹儿将整个心思都投入到水中。
她神情严肃,缓缓地移动身体,一心想捉到大鱼。我轻轻错开她周围的水面,给她多留出空间,想让她多有收获。见水边的水草动了一下,我的眼睛一亮,以为有大鱼,两手慢慢地围过去捉。
啊,逮住啦!个头还不小,抓紧那活物的头部提出水面。我以为这会给刘妹儿、给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一个惊奇。
潜意识感觉到手上的东西很轻,但体会不到鱼儿的尾的摆动。待一拎出水面,一下子我看到手上抓着的是大癞蛤蟆!
啊!。
一声惨叫,一下子飞了手。整个身子已经飞向了沟中央。
四女儿姚天菊眼尖,看见癞蛤蟆从我手上弹出去。她也几乎是同时叫起来的。
臭臭哥!
喊什么呀,臭臭哥已将整个头钻进水中。
一只癞蛤蟆差点吓死了我。差点快要吓死了的样子,叫女人们大笑了好一阵子,直到我很生气。
刘妹儿终于没有摸到大鱼。她提议,翻过这条沟,去掏一掏前边的涵洞。
涵洞里有水流。涵洞前边几米处还埋着个破大筐。
刘妹儿观察了一下,说:这时水浑,准有大的。而且,我们还惊不走它。
忽然,筐中涌上来一大团泥划儿。刘妹儿和我都注意到了。
刘妹儿说:臭臭,这是鲇鱼窝。
我说:那我把筐提上来,端了它们的窝吧。
刘妹儿说:真是傻巴,你以为那筐会有底吗?像你说的这筐有底,那么谁会舍得往沟里抛?
是啊,如果是好筐,谁会。
如果刘妹儿没有这个残疾弟弟,如果不是姚大爷有本事给刘妹儿弟弟找工作,又组织了家庭,那么刘妹儿就不会嫁给一个大老头子。如果,我不是为了刘妹儿,为了消除刘妹儿的惦记,就不会去街道五金厂,不到刘妹儿的弟弟那个残酷的家,不会找寻到这许多许多烦恼。
如果没有前提,哪会有多余的结果?
刘妹儿:我先围着筐底边缘摸一下,看有没有洞,有洞我堵上,然后你就在筐里一条一条地抓鱼。
能有那么多的大鱼?我仍有怀疑。
有。她坚决地说。
臭臭,刘妹儿说,告诉你捉河鲇鱼的经验。其实鲇鱼是最友好的,你捉它们,你的手在鲇鱼窝中逮任何一条鱼的头都行,别的鱼以为你这只手是它们当中新的成员。它们好客,还会依偎着你游耍,在你手周围绕圈子,直到你捉了一条又一条。你的手一次一次伸到鱼窝里,鱼头还会撞你的手掌。它们撞上你就不动,等着你握紧,把它们拉出水面。最后一条是没有耐心的,你捉它太慢反而它会着急乱游一气。
这,这,这都是些什么鱼呀。
我感到非常奇怪。
我妈已经告诉你了,那是傻巴大鲇鱼。
沟边上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在起着哄。她们全都乐哈哈的。
看谁笑到最后。
刘妹儿堵住了筐下的洞,说了声:好啦!
呀!真有大鱼!我叫道。
可多?刘妹儿问。
好多!
我兴奋地开始抓鱼。
鲇鱼对我很友好,最初冷待我一下,不理我,可一会儿就活跃起来,它们正在我的手臂周围游耍。真有一条浮到了水面,甩了一下黑乎乎的尾巴,打了个有响儿的水花。
鱼!三女儿姚天竹听到了和看到了,惊叫起来。
臭臭哥快捉出来。四女儿姚天菊在叫。
我确实感觉到我已经来到了傻巴大鲇鱼中间。我的心欢欢地跳动着,两只手东一把西一把地捕捉。我在搏捉什么?我在姚家似乎捉到了刘妹儿、大女儿姚天梅、二女儿姚天兰,可我捉到了她们什么?她们也像鱼似的在我身边滑动。她来了。她去。我寻她。她又来搅。我根本就什么都没能抓到。命里注定我要抓住一个。可要抓哪一个?抓不来的,倒像人人都在抓我。姚家哪一个人都能戏耍我傻子臭臭。
刘妹儿也把两只手伸入筐中,一下就逮住了我的两只手。
她扭脸冲我。
她的脸与我的脸贴得很近。
刘妹儿亲自给我倒上半杯酒。
姚大爷满面红光地夸刘妹儿捉鱼的本领。他说: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是不应该让你想到。什么都不应该让你知道。
今天捉鱼,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看了好戏。四女儿姚天菊神灵活现地演说我抓癞蛤蟆吓的跳到沟中间的事。
姚大爷从未没有过的高兴,听四女儿姚天菊说着而且自己大笑。
其实那水里的事,四女儿姚天菊怎么会知道,水中碰到刘妹儿的手,我的心中通了电一样的感觉。我们的滑滑的双手在水中使劲扭在一起在鲇鱼窝中晃荡。我们双眼相视,交流了许多内容。这,四女儿姚天菊不会感觉得到,三女儿姚天竹也不会看到。姚大爷更知道个屁!
伴着酒香,回忆在野外,我和刘妹儿的交流一直不断。不时地,有眼神的对接。我和刘妹儿还一直在对话。
长须大头鲇鱼堵截住才捉到。刘妹儿不让我抓,她怕那鱼又粘又滑,会不喜得在我手上停留。她就一条一条地把傻巴大鲇鱼抛上岸,整个地拆了一个鲇鱼的家。
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慌慌地捉地上的半米长的傻巴鲇鱼,刘妹儿就凑到我的唇边,悄悄地轻轻地但有力地嘬上一口。
我真想甩开那鱼,甩开三女儿姚天竹四女儿姚天菊而去抱她。
捉上六条傻巴,又在筐口捉到一条尺长的大鲫鱼。怪哉,真是奇了,鲫鱼怎么混在鲇鱼窝?
是啊,为什么?
捉上来的第一条傻巴是姚大爷。
捉上来的第二条是刘妹儿。
接下来第三条捉了大女儿姚天梅。
又捉了二女儿姚天兰。
捉了三女儿姚天竹。
又捉了四女儿姚天菊。
最后,再捉上来的鲫鱼,可不就是我吗!
是啊,可不就是我吗!
我经常在姚家,就是那鲫鱼在鲇鱼窝里。同是一种讲也讲不清的在此处的家窝之恋。
我应该是傻巴吗?
别人不是,我是?鲫鱼在鲇鱼窝里,鲫鱼比鲇鱼要聪慧,所以可以反过来讲啊。这样,是安慰,很动听。
河鲇鱼土腥味儿,不如海鱼好吃。大女儿姚天梅说。
二女儿姚天兰默默地吃饭,不说一句话。
刘妹儿也坐下。
姚大爷亲自给刘妹儿倒一杯酒,想是对她的格外照顾。
二女儿姚天兰吃饱了饭,放下碗时弄出了一点响声,这一点别人都没有注意,我感觉到了。
当我将目光斜向她时,看到二女儿姚天兰正向我递眼色。她示意我到院子里。
二女儿姚天兰已经到了她的房里。我跟过去。
傻子臭臭,我一进门,她眼神喷光地对我:我发现有人动我的柜橱。
什么!
我惊讶极了。
千万别是有人注意了那柜橱的底层。如果,这要被发现,就没姚天兰好日子过了。
不会吧,有什么变化?我问。
二女儿摇头。
那你怎么感觉到的呢?我催问。
以前我锁柜橱,锁头的正面都是在外,你看,它竟到里面去了。
这一下真让我担起心来。真是危险啊!
你打开看了吗?
看了。确实没问题。我只是担心别人动锁。
现在这锁是反面锁上的,你能保证上一次就一定是正面锁的吗?
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上次你开柜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她说。
记准是什么时间吗?
像是晚上。我想找一条裤子。
那若是晚上,灯光就一定很暗,有可能锁的时候忽视了。所以可能锁了反面。
噢,那天晚上停了十几分钟电,我一看停电,就锁了柜子。我是锁了柜子之后才去找蜡烛的。
那你当然看不清正反。瞧你,怪吓人的。
对。二女儿姚天兰似恍然大悟,直拍自己的脑袋。
我说:掩盖一点,先别张罗花钱,一花钱就等于告诉别人。别尽自己吓自己,自己乱了套最容易出问题。
别瞎说!二女儿姚天兰抢白我道。
三女儿走进来。她进来时正看到二女儿姚天兰一拳打在我的肩头。
臭臭哥。我爸叫你。
叫我?干什么。
四女儿姚天菊已迈进门坎儿,声音亮亮的:走吧,臭臭哥,我爸爸特别高兴,非要跟你对一篓子。你是臭棋篓子,他也是臭棋篓子,你们是一对儿臭棋篓子。
臭臭,快来,今天有时间,跟你大战一场,看看你横还是我横。
什么意思?我们在一直较量吗?
姚大爷的屋。
我望过了墙角那片不动的蛛网和小蜘蛛。正望时,刘妹儿进来,随我的视线也向墙角仰头,然后看我,脸上挂着只有我能意会的那种微笑。
姚大爷摆棋子。他摆好了自己习惯使的红子,然后又摆我的绿子。
我在姚大爷面前坐下,又去看屋里的床。床头仍然摆着那本《运河春晓》。这本书是刘妹儿喜欢看的。我起身过去把书拿在手里。
臭臭!我给你摆子你看书。姚大爷在责怪。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友好。
刘妹儿看着我,笑出声来。她是想看我的窘态吗?
她就站在我们的棋盘前,看着我和姚大爷展开一场厮杀。
姚大爷,我们真该面对面地拼一次,看看究竟谁厉害。
我把炮摆在了中央。今天我要痛痛快快轰轰姚大爷。
一塌糊涂。
我竟未赢得姚大爷一盘。
臭臭,你小子脑瓜太乱,整天想什么,一点也走不出好步。跟你较量。不如把老四叫来吧。
他好像还算给我面子,没有让刘妹儿去叫。
好可恶,你个姚大爷。
我恨姚大爷。
我恨自己手臭。
是不是吃鲇鱼吃傻啦。
是不是我惦记事过多而分了神。刚才我还在想一定会有人来抓二女儿姚天兰。还想到,刘妹儿知道弟弟被打后会去找拉大桶的老女人算账。我带着幻觉,担着心和与姚大爷堵着气搬棋子。
这我如何能战胜姚大爷。
但不能输给他。不应该输给他。这是较量。
马过河,车跟上,卒子向前推。不信搬不倒你这个将。
刘妹儿,你来看,看傻子臭臭今天邪性了。
姚大爷把刘妹儿拉到她一边。
姚大爷说:你看臭臭犯了我以前的老病儿,光惦记外边算计别人,后防空虚。你瞧,臭臭红头涨脸,就只盯着我这老将。可你看我,有相有士护卫着,他没有一点机会。看我抄他后路,叫他吐白沫。
真狠哪,我的姚大爷。他把我忽视了的他还没动过的车,一下子从底线推到顶,闷了我个底将。
真倒霉,躲我的将,他要抽子,反手还是将。可我,没将杀他一次。
姚大爷真是强大,我感觉,我不可能胜他。
还有姚大爷所说的话。我听出来,有内容。
刘妹儿替我说话:你给臭臭喝这么多白酒,明明是想把他脑子灌懵,好赢他棋。不算了,你以前可常输给臭臭,现在算是打个平手。现在。可不是决定输赢的时候。
刘妹儿是给我找台阶下,还是代我向姚大爷叫阵?
可,刘妹儿知道我打了败仗。
屋外传来三女儿姚天竹的说话声。啊,又是在说傻巴大鲇鱼。
那可是一条摆动着粗须的,张着半个脑袋宽大的嘴巴,瞪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塌着长身子晃着竖尾的鱼。那是傻巴大鲇鱼。傻了巴叽又黑又丑的鱼。已经塞我的脑子满满当当。
那是刘妹儿最会捉弄的一种鱼。
我身子摇晃着迈出姚大爷的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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