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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内容 -

血沃齐鲁——3有家难归

　　 3

　　有家难归

　　是直接进村，还是设法弄清情况，沈德祥正踌躇间，就听得一声断喝：

　　“不许动！举起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两个黑影一闪，随即两杆红缨枪堵住了去路。

　　一听那嗓音，就知道是俩孩子，没错儿，是遇上儿童团了，沈德祥轻嘘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儿准定是咱们的。

　　“小弟弟，我是八路军，进村借个宿。”

　　“谁是小弟弟？你放老实点。”

　　那个儿高一点的一摆枪尖，不服气地反问道。

　　“八路军？嗯，有证件吗？”

　　那个儿矮一点的挺认真地问。

　　“有，有。”

　　沈德祥连声应着，侧过身子，架起右手的拐仗，掏出“荣军医院”的证明，递过了过去。

　　孩子们显然识字不多，月光下又不甚看得清楚，他们俩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头碰着头低声嘀咕了几句，个子矮的一个掉转身去，飞也似地跑下坡去了，个子高的一个仍然一丝一毫也不懈怠，象押着个俘虏一般，用红缨枪尖指着沈德祥的胸口，俩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似乎是怕他长上翅膀飞了。看到小家伙这副认真的架势，沈德祥禁不住笑了。

　　看来，这一时半刻是走不了的了，跑了这多半天路，早累坏了，沈德祥干脆缓步来到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坐在那盘曲隆起的树根上，把双拐横在一边，斜靠着树干，仰脸去数天上的星星。忽然，他听到树顶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抬头仔细一看，嗬，树上还设了个空中瞭望哨呢。

　　过了一会儿，跑回去的孩子领来了个大人，一路气喘嘘嘘地赶来了。这时，月亮升起一点了，待来人走近了才估摸出年纪，大约有四十岁出头了吧，看模样儿像是个村干部。

　　来人看了看证明，忙说：

　　“对不起，小同志，孩子们太小，拿不准，莫怪、莫怪。”

　　“没啥，没啥。”

　　两个孩子一见这情形，一下子都跑没影子了，不知藏到了何处。

　　来的是村长，他们一路走进村去，边走边唠嗑着，打听着周围的情况。

　　“这几日还就是挺紧张，他蒋介石那个熊‘全面进攻’还就挺蝎虎，占了咱不老少的地方，我说小同志呀，你这是去哪儿？”

　　“去沈家庄，就是十字路的沈家庄。”

　　“十字路？”

　　村长沉吟了一下说：

　　“离咱这儿还有二十来里地，我说你可得小心，国民党新近占了安县城，驻了上万的兵，前日小官庄来人说，有坏蛋造谣，鼓动着好几个村子的人跑反了，不少人家去了五里河子，沈家庄咋样？到是没听仔细。”

　　敌兵占了安县城，这早就听说了，沈家庄离县城约六十里地，怕不会怎么样。沈德祥暗暗思衬着。

　　进村了，村长安排沈德祥住在一位抗属老大爷家里，说：

　　“戈大爷家三个儿子都当了八路军，地方宽敞，干净，人也极好。”

　　听说是来了一位八路军伤员借个宿，两位老人就象是见了自己当兵去了的亲儿子一般，那个热乎劲儿就甭提了。

　　“小同志呵，还没吃上饭吧？”

　　大娘乐颠颠地跑过来问。

　　“看你还瞎叨叨个啥，这还用得着问，你快去给拾掇不就得了。”

　　大伯是个急性儿，没待沈德祥答腔就给接上了。

　　村长热情地招呼说：

　　“到咱这儿，就算到家了，你尽管放心地歇上一宿，有啥事，说上一声，俺还得出去一下，就不陪你啦。”

　　村长说完了，又叮嘱了戈大爷几句，就走了。

　　“那是，那是，到了咱这里，就是到了自个儿的家里。你啥都不用担心，别说是住上一宿，能住上十天半个月，才喜煞人哪……”

　　大爷很是健谈，问这问那，说个没完，沈德祥多年没享受到这种乐趣了，兴致极高地跟大爷拉呱，拉到痛快处，开怀一笑，要多恣有多恣。

　　“呼哒、呼哒……”

　　外间堂屋里的风箱有节奏地响了起来，不多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着丝丝沁人心脾的香味儿。大娘把饭给端上来了，嗬，满当当两大海碗面条，还特意打上了四只鸡蛋。

　　知道乡亲们的生活也是够困难的，沈德祥很是过意不去，望着面条和那白亮亮的荷包蛋：

　　“这——”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没有下文，是呀，此情此景，叫人说什么好呢？

　　“吃呀！”

　　戈大爷催促道：

　　“我说，小同志呵，咱可没把你当成外人，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可就是见外了，把咱当外人，你大爷可就不高兴唻。吃！你到是快点儿吃呵！”

　　“快趁热乎，你不吃，俺可真不高兴了来着。”

　　大娘也在一边催促道。

　　大爷劝，大娘怪，这种心情沈德祥完全明白，闻到面条的香味儿，肚子里越发咕噜得厉害了。沈德祥也就不去推辞，端起碗来，感激地看了大娘、大爷一眼，低下头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可真是风卷残云一般，没多大功夫，就把两大碗面全吃完了。

　　“嘿嘿嘿，看你们这些个年轻后生们吃饭，那可叫真带劲，就这么三下两下，划拉划拉，完啦。嘿嘿，要是早二年，俺给东头‘圣人’扛活那阵子，也英雄着哪，这么四碗也不在乎，嘿嘿嘿嘿……”

　　大爷乐呵呵地说着。

　　“哎呀，你这个老头子，别尽逞你过了时的能耐啦，也该让人家小同志早点儿歇着。”

　　大娘半嗔半怪地责备老头儿。

　　“对对对！你看我，见了你，就跟见了我那当兵去的儿一般无二，一高兴，啥都忘了，你快歇着吧，明儿还有不少的路要赶呢。”

　　两位老人说完就都回屋去了。

　　沈德祥是真的累极了，躺在炕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得踏实，醒得也早，晨鸡初啼，东方刚刚泛白，沈德祥就悠然醒来了。这一夜，睡得特别香甜，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一种从未感觉过的慵懒向四肢散去。

　　他揉了揉眼睛，欠起身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昨晚进村时，没看清楚，这回才看得真切了，只见一溜石砌的矮墙围出个小院子，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刚放出来几只母鸡依然睡眼朦胧，悠悠地散着步，一只芦花大公鸡一抖翅膀，飞上了矮墙，回过头来，梳理了两下亮丽的羽毛，仰起脖儿，微微往后一振翅，再缓缓向前、向上努力伸出头去，亮开嗓门，又是一声长啼：

　　“喔喔喔——”

　　那围墙本就不高，有好几处还豁开了口子，沈德祥忽然看到一个背枪的民兵打豁口外踱过去了，同时传来低低的查哨声，正是村长那略带嘶哑的声音。

　　“哟，还给放了哨。”

　　沈德祥心中不禁一热，那种莫名其妙的慵懒被一扫而空，他一挺身，坐了起来。

　　大伯打开了院门，传来了极亲切动听的吱哑声，还有大娘烧火拉风箱那有板有眼的呱哒声。尽管战争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人民倍受摧残，可是活着的人只要有一星点儿可能，就会顽强地按照自己固有的习惯去生活。

　　公鸡欢啼着，小牛犊“哞哞”地撒欢儿，小叫驴也“嗯儿啊——嗯儿啊——”地凑着热闹；远远近近、断断续续的门轴吱哑声；高高低低、老老少少的吆喝声、问候声；还有骡马的脖铃、车轴的吱哑声汇成了一组北方农村特有的晨声合奏曲。

　　吃完了大娘特意备好的早饭，留下满口小米粥的清香，辞别了两位可敬的人，沈德祥又上路了，敞开了怀，尽情地嗅着那混杂着干草料清香的村野气息，精神为之一振。

　　是昨夜睡得格外香甜，精神特别好，还是想到快要到家了，特别兴奋，还是二者兼而有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管怎么说，这一程沈德祥走得特别快，快到三十里路，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翻上西岭，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辨出来了，那熟悉的老杏树。

　　可是好奇怪呵，村子了怎么没半点动静？听不到那说不出有多亲切的老人们的吆喝，还有孩子们的嘻笑，也听不到鸡鸣马嘶，更看不到一缕炊烟。

　　是国民党进村了吗？沈德祥猛地收住脚，侧身隐蔽在一丛灌木后面，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

　　村子死一般的沉寂，全然不象驻有军队的样子，但是情况不明，还是不贸然进村的好。

　　沈德祥略事踌躇，拐上一条斜斜的小道，翻过西岭，来到了六里路以外的南李家庄子。一到庄头，向左一拐，头一户就是表大爷沈全寿的家。

　　悄悄地推开院门，全寿大爷正在喂兔子，听到院门响，他抬头一看，楞住了，差点不敢认了。

　　“你……”

　　“大爷，俺是德祥呵。”

　　“哎呀呀，你看这，你看这是……嘿！是老三呵！你这是……”

　　“俺当了八路军，回家来看看。

　　“噢，这极好，极好呵，咱这里早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哩。你手里这拐仗……”

　　“脚上带了点伤，没事儿。”

　　全寿大爷忙让德祥进屋坐了下来，叫来大婶看表侄，又忙让儿媳妇烧水，这边又支派小儿子去喊村长，乐得颠呵颠呵的。

　　不待上炕坐定，德祥就问家里的事儿。

　　“唉，难说呵！”

　　全寿大爷叹了口气说：

　　“全村的人都跑光了，跑到离安县城五里的‘五里河子’去了。听说是特，特什么来着……”

　　“是特务。”

　　大婶在一边补充道。

　　“对，就是特务造的谣，也说不清这特务是啥东西托生的，能耐就是不小，说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争天下，共产党人少，要招兵，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又说家里有人跟了共产党，国民党势力大，来了以后，要全家杀净，鸡犬不留，咱这村里谣言就不少呢，要不是硬给压着……噢，不不不……”

　　全寿大爷自知失口了，忙纠正道：

　　“要不是村干部们工作做得好，也早就跑净啦……”

　　一听到这话，沈德祥的脑子嗡地一下全炸开来了，怀里就象揣上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那个难受劲就甭说了。

　　南李家庄子的村长是沈德祥的姨兄二牛，他人还没进院门儿，就高嗓门大喉咙地嚷上了。

　　“是俺德祥兄弟来了吧，在哪儿？”

　　“在这儿，快进屋吧！”

　　全寿大爷乐颠颠的招呼着。

　　“哟，三表弟，这是咋啦？负伤了吧？伤在哪儿？重不重？打哪儿来的？周集？嘿哟，这一说，有六七十里地呢，够你走的，可累坏了吧？当兵几年啦？是个军官了吧？来住几天……”

　　二牛这连珠炮似的一阵嚷，直震得大家伙儿耳朵眼里嗡嗡嗡地乱叫唤，连桌上的茶碗也嗡嗡地跟着响，满屋子里只听得他一人的咋呼声。沈德祥也不知答哪一句好，于是干脆不去回答。

　　“二牛哥，俺爹俺娘他们咋啦？”

　　“咋啦？咱也闹不明白。横竖是有特务造谣呗，俺村里的谣言也极多，说是四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得给共产党当炮灰，还说国民党怎么怎么着有美国大老板撑腰，有飞机、大炮，光那炮筒子就能走进个人去，共产党说啥也对付不过人家，谁家有人当了共产党的兵，国民党来了就斩净杀绝……净瞎喳喳！

　　“年前，沈家庄就全跑光了，只有村长许光发，就是那光棍汉子‘绿豆叶儿’出去了几天，又回来啦，他说是出去置办年画的，鬼知道这根底里是咋回事。”

　　“能去叫回来吗？”

　　“叫？乡里的工作员让许光发去叫过一次，他也去了一趟，说是怎么也叫不动。真是邪门了！这不是，地也没人种，全荒着哪。”

　　二牛也禁不住揉了揉眼睛：

　　“真可怜哪，听人说，俺舅住在破窑里，俺妗子在集上讨饭呢。”

　　听了这话，沈德祥心急火燎，顺着炕沿往下一滑，下了地，拾起靠在一边的拐仗说：

　　“我这就去叫他们，叫他们都回来！”

　　“别介、别介。”

　　全寿大爷连连摆手说：

　　“快别去，那地面儿离县城那么近，抬腿就到，国民党的兵早早晚晚常在那儿转悠，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李二牛早就一把扯住了沈德祥的胳臂，不由分说地把他往炕上一拖道：

　　“三弟呵，那可不是好去的地方，要多危险有多危险，你这一去，要是出点儿事，谁担得起责任？咱还是找乡里来的工作员商量商量，会想个好办法的。”

　　听说沈家庄的德祥当了八路军的排长回来了，老辈的要来看看这出息了的后生，后生家也想打听打听外边的新鲜事儿，大凡沾点亲搭点故的都来了，小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也分不清谁在说些个啥啦。

　　“看你们这一屋子的烟，别把人都呛怀了。”

　　“哟，是张工作员，快，炕上坐。”

　　全寿大爷往里挤了挤，让出一段炕沿来。

　　几位老人果真一条声地咳嗽了起来。

　　大家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由张工作员一句话说了算，请全寿大爷辛苦一趟，去趟五里河子，把情况弄明白了再说，最好是能叫回来。

　　说走就走。

　　全寿大爷骑上小黑驴儿，匆匆上路了。

　　一来一回近百里路，第二天半晌午的工夫，全寿大爷到家了，只带回来一句话：

　　“俺大兄弟说了，‘权当没生德祥这么个儿子。’他不认德祥了。”

　　这出人意料的消息恰似晴天一个霹雳，一下子把沈德祥给惊呆了。

　　假期只有三天，这回肯定是要超假了。不能再待下去，也不愿再待下去了。

　　走，这就走！

　　一个极为强烈的信念紧紧地地攫住了他的心，回部队去，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这阵子，张工作员、李二牛带着村干部和一帮年轻后生，敲着锣、打着鼓，把“军属”的光荣匾给送来了，挂到了全寿大爷的堂屋里。

　　“你就放心走吧，咱乡里有规定，谁家是军属，那最光荣啦，啥事都会有人照顾，地有人帮着种，活有人帮着干，这逢年过节吗，乡长，区长还会亲自来送慰劳品，送肉、送白面，可红火呢！”

　　李二牛拉着沈德祥的手劝慰着。

　　全寿大爷笑咪咪地说：

　　“孩子，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回家就到大爷我这儿来，别的你什么都不用愁。”

　　……

　　走了，登上西岭，再一次遥望那小小的山村，村子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泪水渐渐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儿时的一切却又都那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慈母的爱抚，严父的督责，兄弟们的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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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不回来呢？是真地投敌了吗？

　　不，不会！

　　大哥回家不久就咽气了，大哥的惨死给父母亲留下的刺激还小吗？

　　怕参军吗？弟弟还小，只有二哥一个劳动力了，自己已参了军，政府将给予多方面的照顾，还要挂光荣匾，这一切，全寿大爷是会说的呵！

　　怕国民党来了满门抄斩吗？还是……

　　“父母亲大人都是极其通情达理的呵！怎么会突然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呢？”

　　沈德祥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全寿大爷带来的口信无论如何是不会错的，他们没一起回来就是明证。

　　这是一个谜，一个难解的谜呵！

　　全寿大爷去了，是怎么说的呢？他会讲些个啥呢？记得当年在家里时，常听人讲，全寿大爷是出了名的赌棍，祖上留下来颇为殷实的家产，到他手里，没多久就全给踢蹬光了，人称“二爪子”，他为人刁滑，平常无事，极少来往，这与父母亲不愿回来，不认儿子又有什么联系呢？这一次会不会……

　　实在是猜不透，理不清！

　　潸然而下的泪水无声地滴入了那早已龟裂了的红沙土中，沈德祥猛地擦了一下眼睛，再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那曾经生育过自己、滋养过自己的小村庄，望了一眼那不知爬上过多少回老杏树。而后，掉转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依然是那样晴朗，太阳依然是那样缓缓地移动着脚步。多美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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