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内容 -
|
逃兵木瓜
逃兵木瓜
“这鬼地方”趴在灌木丛中的木瓜禁不住暗骂了一句。
折叠起来只比抗战时的驳壳枪稍大那么一点儿的微型冲锋枪横搁在他的下巴底下,下巴上的肉也因脑袋与枪的挤压而微微向上卷起,原本圆圆的脸也象是横放着的橄榄球,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而从那缝里放出的光芒却如剑般地直射向正前方。
雨已停了,但仍有雨水顺着树叶、树枝梢滴落到木瓜头顶上的钢盔上,再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痒痒的,象只蚂蚁爬过。天已大亮,临晨那场雨,不大不小。木瓜就是乘这机会摸到敌人的眼鼻子底下的,借着风雨声他选择了距离敌营最近的一片灌木丛生的地方,并迅速地把自己伪装隐藏好。
正前方十余米处有着几个配戴着红军标识的哨兵在踱步巡视着周围,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隐藏着木瓜需要的信息,那将是这场现代化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木瓜大气不出得盯着他们,他知道只要有丝毫动弹,哪怕是喘口粗气都会引起对方注意,就意味着有人将立功受奖,理由嘛……当然是抓住了他这个侦察兵俘虏。相反的话也会有人立功受奖……,只要挨到黑夜降临,他将利用夜幕的掩护离开这里,迅速回去向基地首长报告。
嘿……嘿……
唉……
木瓜忍不住暗自得意时,转而却又想到了已经扣在自己头上将近三年的“逃兵”帽子,不免有些黯然。
要是没那回事该多好啊,可是谁能保证在一生中不会留下丝毫遗憾呢。
眼下重要的是如何脱身,为部队争取时间。
阎大头料的不错,敌人已经到我们家门口了。
阎大头是师参谋长,头也并不大,因严厉出了名,全师上下官兵见了他无不头大三圈,故人称阎大头。当然作为首长他也有过人之处,一米八的个儿,将近两百斤的块头,把单双杆硬是耍到八练习,先不说他动作是否标准,光凭他能完成全部动作就已不易,更何况他已是将近四十的人了。
这回演习阎大头是红军作战总参谋长。演习的目的是检验部队使用现代化武器装备的熟练程度,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信息战。演习的双方所用武器均为高科技电子设备,电子干扰、抗干扰,战斗没有硝烟却非常紧张激烈。起初红军进展顺利,蓝军的一举一动均在他的掌握之中,可就在他感叹科技的所散发出的能量时,蓝军突然在他的眼鼻下消失的无影无踪,红军动用了所有仪器都没见任何动静。顿时,无形的硝烟笼罩了整个作战指挥部。镇静下来后指挥部首长们意识到仅仅依赖高科技是不行的,要两者结合起来。显然对方早已意识到了这一要点,突然关闭了所有电子设备,令己方没有了目标。这就象是空城计,令人一时无所适从。
必须立即安排侦察兵将周围探个究竟,也许对方已经到了自己的门口了呢,阎大头当机立断。
有立功机会木瓜是绝不会放过的,两年多来,“逃兵”这顶帽子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小打小闹摘不掉,这回他狠狠心写了封血书,坚决要求出战。看着眼前这还不满二十一周岁小伙的认真劲,指导员什么也说不出了。
领命后的木瓜自然是激动万分。
全连出动了一个加强排,木瓜和同班的一个老兵为一个组,出发都带上三天的干粮。半道上那老兵却不慎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腿上受伤不轻,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怎么办?时间就是战机,向首长汇报?可又不能使用电台,那会暴露目标,为了抓紧时间,老兵让木瓜先走,执行任务要紧,整个感觉真象是在沙场上似的,走时木瓜留下了身上所有的干粮。
木瓜讨厌这儿的气候,南方的空气中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水汽,粘粘糊糊,象个女人似的不利索,虽然也时有令人发怵的强台风呼啸而来把地面上的一切席卷一空,但那气势也只象个被惹毛了的居家小女人,一气之下捋光了饭桌上的东西或是任性的摔了一个碗什么的解解气而已。
演习进行了一个多星期了,身上的背心已经贴在了背上,有汗、有露水,身上的味儿实在不好闻——奇臭。
但这会儿木瓜还是很庆幸,老天给他安排了立功机会,给他机会洗脱自己身上的污垢。
这是蓝军的通信基地,凭他这个优选法侦察兵的判断和敏锐得直觉感到不会错,因为这里三面环山,山势均陡峭而险峻,恰似围成一个山洞,而远看却似座座连绵不断,正面对水,水流顺势而下,对面不远处有一块平坡,木瓜用望远镜侦察过,平坡上的植被已被破坏,星星点点有些翻新的泥土裸露在外,从高倍望远镜中甚至可以看到,草丛中的一些含羞草已经没了精神,很显然是被人踩过的,这是含羞草告诉木瓜的。
其实木瓜并不喜欢含羞草。
含羞草是木瓜一向认为最虚伪的东西了,满身带刺,扎了人还假装害羞地低下脑袋。来自北方的木瓜第一次因战友介绍说含羞草会害羞般地低下脑袋时就忍不住轻轻抓了一把,刚触摸到就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低头一看,手上已经被扎伤多处。战友不安说对不起,忘记告诉你含羞草有刺了。而再看那棵含羞草连茎带叶都已耷拉下来,
“虚伪!”气的木瓜抬腿就给它一脚。
战友好气又好笑,戏言道:“玫瑰比它更好看不是也带刺嘛?是不是更可狠啊。”
“根本不一样,玫瑰扎了人还是高傲的昂着头,让人可敬;而它却扎伤了人还虚伪地低头,可恶。”木瓜不讲理地辩论着。
“倒也是,”战友倒并未觉得他不讲理,“不过他也是出于自卫呀。”但还是没有放过他。
“哈哈……”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些被翻新的泥土所对的方向不一致却有规律,不是相向就是相背,这显然是通信兵在架设仪器时打的桩头印。而要从这块草坡上几分钟内撤回所有仪器,躲入山丛内,对于全军区内唯一敢与自己这个军区王牌师叫劲的正扮演着蓝军的某部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事实证明木瓜的判断是正确的。蓝军把整个通讯系统都压在这里。
一名哨兵向着木瓜的隐身之处走来。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我压根就没有丝毫动弹呀”
……,
……
一连串疑问在灌木丛中的木瓜的脑袋里闪过。
要知道A师侦察连的伪装术是全军一流的。
哨兵把枪往身后反背,散漫地向木瓜的藏身处走去,在木瓜的脑袋前二三十公分处停了下来。木瓜不能抬头看他,只能看到那只解放脚。就在木瓜还在屏息纳闷时,在他的头顶上传来挲挲声,并且那蚂蚁爬行般的感觉又从脖子往下顺着他的下巴延伸到枪托上,接着一股臊味扑鼻而来,等木瓜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那个哨兵已经转身走开了。
“妈的,你撒尿也真会挑地方,”木瓜在心里大骂,但一想到自己还未被敌人发现,尚有立功机会,想到立功后的风光,就不在乎这点了。
木瓜生长在北方,在入伍前他还是向往南方的,他曾在书上领略过南方的美,“四季如春”是描述南方使用率最高的词。这些木瓜早已体会到了,去年十二月入伍来到部队时,让人突然感觉春天提前到来了,又象是时空飞跃,他们从冬天送到了春天鸟语花香的季节。
木瓜的名字是有来头的,
木瓜实际上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树,它的果实既是夏天消暑解的佳果,又是当地的家常菜,他们连队的鱼塘周围就种着一圈,自然在连队的餐桌上就免不了每顿都有个木瓜炒肉片了。木瓜因为有个木字,在南方往往被用来比喻脑子迟钝的人。
在木瓜还没被称之为木瓜的一天,新兵排在操场上搞队列训练,排长下口令“左转弯……走,”全排都向左转了,就他一个人却转向了反方向。
“立定”排长连忙下口令。然后走到木瓜面前。
“请你回答哪边是左?”
木瓜顿时不自在起来,就有些扭扭捏捏,失去了战士的气质。
“站好,挺胸收腹,请回答我的提问。”排长的声音变的严厉起来。
唬得木瓜急忙立正,“报告排长,左边是左!回答完毕”
“哈哈……,……”全排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你……呵呵……你个木瓜……哈哈……”排长又气又好笑“大木瓜”,临了还不忘给他加上个“大”字。
以后木瓜就被叫开了。
念家是所有新战士的通病,木瓜当然也不例外。白天训练紧张时没有时间开小差,吃饭、休息时,在他的脑子里无不是家中的一切。而在睡梦中更是夜夜偷空回家看看。往往是正和家人聊的开心时,起床号吹响了。
这天是星期天。
木瓜漫无目的地在营区内走着,脑子除了家还是家,糊里糊涂地就走到了火车站,见一个大爷提着一大包东西急忙上前帮他,一问才知道,大爷要乘的火车就要开了,他二话不说背上大爷的行李送他进站上车,站台检票员见他穿着军装知道军人是在做好事,也就没问他有没车票,只看了大爷的票就直放进去了,木瓜直把大爷送上车并找到座位,正要说再见,只听哐噹一声,车已经在动了。
“哎呀……木瓜这才想起误事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巧的是这趟列车经过自己家门口,干脆回趟家吧。木瓜还找到了理由,做好事误了时间嘛,想到这他心安理得的回家了。
他这一走把连长急坏了,心说这战士平时的表现还是不错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不会的。于是发动全连官兵到处搜寻,还是没结果,没办法就与木瓜老家武装部联系,让地方上也做做工作。第三天上午武装部来电说木瓜到家了,也没等木瓜解释清楚,更没等木瓜凳板坐暖就把他送回来了。
回连队后任他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为此他感到很冤屈,最后指导员说了一句话,他才不得不服了。
指导员说:“就算我们相信你,你也完全可以在下一站就下车返回的啊。”
“也是”木瓜服了,接受检查处分。
他就顺理成章得成了“逃兵”。
此后,他把整颗心都交给了训练,很快他就成了连队训练标兵,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还是消除不了那顶“帽子”
“咕噜噜噜……”木瓜的肚子开始叫开了,这才想起干粮都留给老兵了,值得庆幸的是,在那哨兵来撒尿时肚子没叫唤。
再说只要到了天黑就可以摸黑开溜了。到那时把部队先带来直捣敌军心脏,起码也得立个二等功吧,三等功也行啊,只要把档案里的处分抵了就行。最程度也能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侦察兵,没给自己连队丢脸嘛。
见到连长怎么报告呢?
象班长向连长那样报告么?
“连长同志,奉命侦察敌情,……,……,最后还得来个报告完毕吧。嘿嘿……。”
木瓜很想当班长,尤其是喜欢班长在报告时的神气劲,那才叫军人呢。可因为文化比不上人家,再加上档案里的污点就更轮不上他了。哼,这回干脆直接向首长报告,理由嘛当然是为了争取时间啦,首长听完报告会怎样呢?
“小鬼,你真行啊,”然后来个可亲的笑,首长是怎么笑的呢?木瓜没见过首长,更别说见他笑了,呵呵……,只听说首长是个很严厉的人,全师上下没人不怕他的,那种威严凭他木瓜是想象不出来的。有些是能想象的到的,首长听完报告肯定没有时间与他拉家常的,更不会从容地象电影里的首长那样,问他吃了没有,然后拿出一些好吃的给他填补肚皮的。
嘿嘿……
艺术与现实往往有很大的距离,战争就是战争,与艺术无关。
眼下的现实是:立功,消除处分,然后才是回家风光风光,为家里老父老母添彩。
想起家,木瓜就想到了黄土高坡,西北风奔腾而过,就象古时候疆场上千万匹奔驰的战马扬起遍地的沙尘,那气势就如黄土高原的汉子高举劈斧,一斧子劈开老树跟般迅猛,用族里大爷的话说:“那才叫爷呢。”
那是汉子。
渐近中午,天上的太阳小了,气温在不断地上升,远处的阳光下可以看到空气中正在蒸发的水蒸汽,散发出耀眼的光彩,枪上的尿也随之蒸发,散发出难闻的骚味。
突然,身后又传来悉悉挲挲声,顿时木瓜又紧张起来,他们迂回到自己后面去了?不会啊,没见他们走动过。
“难道……是……?”
“蛇……”
是呀,在南方的丛林里最多的就是蛇了,有银环蛇、金环蛇、还有眼镜王蛇。连指导员的床底下就曾经躲藏过两条小家伙,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这些冷血的家伙最喜欢阴险地躲藏在阴暗无光的地方,见到目标冷不丁地给得人一下。
他已经能感觉到它从脚后跟慢慢地爬向他的背上,身上的汗毛也随之竖起。
那家伙又从背上滑向他的脖子,游到他的面前,然后掉头与他对恃着,高昂着头,伸吐着红红的蛇芯,蛇不大,但从那股盛气凌人的样子木瓜认出那是条人见人怕的眼睛王蛇。
一下子木瓜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急速有力,
“抓住它么?”
“不行,在敌人的眼鼻子底下”
形势绝对不允许他有丝毫动弹。想想邱少云大火烧到身上也没动一下,那才叫英雄呢哩。何况它还没动自己的念头,自己只要不动,不让它有丝毫误会,它应该不会发动进攻吧。听说动物也是通人性的,要不和他表示一下友好?他的脸上真的露出了令人恶心得微笑。
“可是……”
它不象是吃饱的样子哩,慢慢向他贴近,血红的蛇芯喷射出令人发呕的腥味。木瓜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它,突觉嘴唇上掠过一丝凉意,睁眼一看却是被它亲了一口,那畜生已转身往灌木丛林中扬长而去。
这畜生,要表示友好点头示意一下也就行了,何必浪费我的初吻呢。
不一会儿,木瓜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开始火辣辣火灼般的疼痛,他明白自己是中毒了。连队卫生员发的蛇药就在身旁的挎包里,然而却还是不能动弹。一动目标就会暴露无遗。
不能动,千万不能动。要是被人发现自己的话就会打草惊蛇,关系到整个战场的格局。
木瓜又想起自己交血书请战时曾被人嘲笑,“木瓜想立功想疯啦,把演习当成真战场了,他不知道演习中的胜负都是演习导演处在之前就定好了的吗?”
嘴唇在“疯长”,惊恐之余木瓜忍不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嘴象是镶了铁般沉重,已经张不开了。
“自己还年轻,可千万别死,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在演习中丢了性命是算事故还是英雄?听说实弹演习是允许有千分之五的牺牲率的。那本应算牺牲的吧,首长不是常说的嘛,在训练场就要象上战场一样,何况这是在搞实弹演习。”
怎么也得立个功吧?想到能立功木瓜的脸上又露出点笑来。
嘿……爸妈知道我立功后会高兴成什么样呢?那还用说吗?嘿……嘿……
唉……可是好累啊,头昏沉沉地。
咦?他们怎么加强看守兵力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耳朵里闹轰轰的,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呢?演习结束了么?我完成任务了么?
啊?不对,是自己身上的毒性发作了吧,
好困啊。不,不能睡着。
但是眼皮却还是如含羞草一样耷拉了下来,
渐渐地……
渐渐地……
终于还是……
睡了……
演习结束。
司令部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犹如战场一样,首长们都沉默着。在他们的手指上夹着的烟头上、烟缸里尚未全灭的烟蒂上、还有首长们的嘴里都是烟雾的源泉。
侦察连指导员手上仍然托着汇报材料立正在自己的座位前。直到阎大头向他点头示意他才坐下。
良久……
“那个兵曾经当过逃兵是吗?”师长问指导员。
“是的,……那是在新兵入伍不久的时候,后经我连党支部帮助教育,他后来的表现是非常好的,一直是连队的训练标兵,”
“问题是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整个人都在空气中蒸发了。”阎大头无奈地摇着头。
“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又……”有人在顺着首长的导引“他的手上还掌握着一支微型冲锋枪呢。”
“不……他不会的……”指导员竭力辩解道。他很想告诫首长们不要用老眼光去看我们的子弟兵,要知道他们在不断得成长,可是,一时间他实在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甚至连木瓜在哪儿他都不知道,更无法证明木瓜的清白。
“在找到他之前我们不好作任何结论,暂作事故处理吧,做好家长的思想工作。”
木瓜,他安静地躺在灌木丛林中,他知道自己的帽子可以摘掉了。
战友们却永远也找不到他。
jingxin1973!163.com
下一篇:阳光 上一篇:学路 开放文章词条: 逃兵木瓜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网友文集(三)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