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深想
思想有时像一个陷阱,叫敏感的人轻易跌落。
——题记
一
有朋友问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我顺记忆的河流回溯,复演那些甜美与安逸,却没在其中看见自己。
“或许,是妹妹的女儿降生吧”,我静静地说。
一瞬间,打心底奔涌而来的潮水却雾化了表面之下的另一双眼睛。
二
祺祺出生在去年冬季,与妹妹同是十一月,我远在几百公里之外,隐约感觉到内心一种强烈的盼望,可又难以说清究竟盼着什么。
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安详地睡着,被母亲裹得很严谨,我惊异于婴儿的小,母亲笑我无知。
待她醒来,我急切地跑过去抱起,并把脸贴近,她睁着大眼睛凝视了我几秒钟,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点儿也不给我这舅舅面子。母亲赶忙接过去,声音嘎然而止。我只好放缓亲近的速度,还算幸运,她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终于肯乖乖地躺在我怀里了。
只几天的关注,我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
就是那天生天真无邪的笑!
鼻子的皱起带动小嘴花朵一样绽开,略微斜向依靠的一边,又蕴涵羞与坏!叫我惊异不已。
母亲也说,虽见过不少婴儿,祺祺的确是极喜笑的那种。
或许是家中的第一个婴儿吧,生活一下子转而以祺祺为圆心,明珠入掌,亲友陆续赶来祝贺,甚至一天几次。
昼夜交替中,祺祺逐渐会吃手抓东西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也发生着。
先是发现她小脸似乎发黄,咨询一下,都说没什么,大点儿就会消失,可随时间的推移,情况仿佛越来越糟。抱至医院,经历了漫长难熬的检查检验后,才得出个模糊的结论——“胆道闭锁”!
那是什么?没听说过。医生只是说怀疑,很罕见的病,先天还是后天很难讲清,只能尝试着治疗了。
旧历新年前,祺祺快满三个月了,但半月的治疗却没丝毫好转的迹象,而她幼小身体所承受的痛苦已叫全家不忍了。站在小床前,看着祺祺头皮及脚丫儿上点滴留下的青紫,听着她哭得失声的哑音,心刺痛的厉害!妻回家竟落下泪来。
即使这样,祺祺依然不掩她的开心,眼角的泪痕犹在,笑已荡漾一室。
依稀记得来北京那日旷野的残雪,黑白的反差仿佛一家人心境与新年气息不和谐的对照。
车,开过长安街,我指着天安门给祺祺看,隔着镀膜的车窗,她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滑过她苍白的颊。
没料到,这一来就被医院留住了。母亲与妹妹住在医院对面的旅店里,每天只能下午三点之后才能探视,而五点就必须离开。那些日子夜格外的漫长,望着绚丽缤纷的焰火在空中炸开、飞散、消逝,听着鞭炮几乎不间断的鸣响、震动、蔓延,一家完全成了局外人。
每次到祺祺的病房,她似乎都很安静,出奇的乖,而笑,那令人难以抗拒的笑,痴迷无畏的笑,,从未消失过一天!
护士们都说,祺祺是个小尖人儿,会逗人开心,扎静脉或喂苦涩的中药都很少哭。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医院对家人的安慰,可祺祺的确笑着在这里又度过了整整六十天。
而她入院时仅仅是三个月的婴儿!
三
“那是治好了吧”,朋友问。
我扭头望着窗外上灯的城市,没有回答。
我又怎么回答呢?一家人满怀希望而来,可连医生都无能为力时,我又能做什么,该怎么表达呢?
非典期间,在父母亲那里住了几天,或许是至今与祺祺相处最久的日子。
我抱着祺祺,母亲与妹妹都伸手来接,她小脸会急速转到了另一边,鼻息发出“嗯……”的一声,老大的不乐意,母亲与妹妹都被气跑了。她在启蒙中是否逐渐了解了我对她极度的心疼呢?
可我能给你一个温暖安逸的怀抱,又怎么给你健康快乐的一生呢?!
四
对祺祺来说,未来是如此奢侈!
当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崭新生命消逝的全过程,当你感受着门外死神的脚步日夜迫近,我甚至想抱起祺祺迎上前去。我知道,眷恋比舍离更加残酷,淹留比放弃愈为恸心!
我时常打电话到父母那里,与祺祺讲话,呼唤她,母亲与妹妹仍旧笑我傻,她连爸爸妈妈还不会叫呢。可我不在乎,依然喋喋地与她聊。祺祺不知是喜欢电话本身,还是愿意倾听里面传出的声音,每次都伸小手抢听筒,偶尔也会有“啊噫”的声音传来。我欣喜得什么似的。
前段时间,知道祺祺能坐着玩了,体重也长了一公斤,可她的腹部还是那样的鼓涨和坚硬。由于没什么效果,现在中药已经停了。
五
我是那种不相信奇迹与缘的人,一向以为自己的创造能解决一切, 做事往往满怀激情,即使今天,仍然任性地苛求着生活,追寻着完美。人去了,境换了,情却了,可内心的一双手总不自禁地把握一点余烟,仿佛原型的全部一般。
我从未真正意识到北国周而复始的季节里隐匿的那种暗示与危险,从未真正把关爱看得成功一样重。
现在,为了祺祺,我愿意抛开所有一切一直坚定不移的个性,以希望而希望,因幻想而幻想!
如果可能,我愿意平庸一生换取祺祺的生命。
六
不能深想!
我对朋友说,这种思想叫我越来越脆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思难以关注在事业上,快乐好似湖面上的轻风,无法抵达深水。稍一纵容自己的想象,想象就猖狂得用锋刃切割坚韧,泪水就会模糊了我的心与眼。
我不畏惧死亡,祺祺更不会,对她,死亡似乎也是一个家!
爱见大悲!读梅特林克的《沙漏》,我真正明了他的那些话。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所知的的确确是太少了,这是我们永远的遗憾,他们仿佛只在亡故的边缘,才表现自己;他们若是死而复生,瞬间就会丧失死亡所赋予他们的一切,死者不像生者那样极易失去爱,他们珍藏着我们的爱,直至我们化为黄土。
在这个人群很易淹没你的城市,梦想支配着我,我用心灵中最深情的部分外星生物一样理解着周围的事物,同时,回头审视着过去的自我,突然之间,我惊异于新的感觉。
有信念的行者是不畏惧苦难的,如果说注定是唯心了些,那么每个生命源头无法解释的驱使会始终如一地推着你向前,而那些背后的爱,便是永不枯竭的滋养之河!
七
不能深想了!
朋友说,这不太象平素的你,也很少听你讲自己的事啊。
我略微一惊,似乎领悟了什么,同时,也拾起了什么……
2003年7月16日于北京
下一篇:“累了,就让心靠岸” 上一篇:风铃的故事 开放文章词条: 不能深想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网友文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