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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体系
总有噪音,沙沙的摩擦音,背后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有点难以捕捉。这声音很可疑。
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楼道,肮脏并且堆满煤球和死去的烂盆景。通往这个楼道的房间门,像监狱的牢房,一字排开,面朝发霉的墙,没有窗,穿堂的风,除了霉味就是腥味。一个秃头的男人就坐在其中一个房间的,一个塌了的沙发上,沙发躲在墙角,剥落的粉刷物像头皮屑一样掉在他肩膀。这种旧式的宿舍式改造建筑,拥挤,局促,使人不安,藏在这样的建筑里,无法呼吸新鲜的空气,也无法顾盼周围的风景,只有沉闷和压抑,以及弥漫空气里的浓重味道。
秃头男人开始站起来,抚摸墙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从他后面显出几个人和一个护士。这是一个躲藏在居民建筑里的小型私人诊所。人们似乎都会有个间歇性动作,用手去托下腮帮。秃头男人的手摸到墙上的那个东西后,就像手粘在上面了。门口黑了一下。一个人迅速窜进来,中上偏瘦的身材,穿一件黑色连帽套衫,秃头男人没有转身看,这里的光线不好,穿套衫的年轻人跑到秃头男人身后,出手极快。
这是什么,非常吵。飞机的噪音吗。刚起飞的那种。还是降落擦着跑道的刺耳。这声音是来自这里吗?
等秃头男人回过神,那个黑影已经跑出了诊所。套衫上的帽子压得很低,无法看清脸。秃头男人在一瞬间被无缘无故打了一下后脑勺。并且头撞到了墙上的一块马口铁。这下估计还有点重,脑门都出来点血色。秃头男人缓了下,用手摸了下后脑勺,然后才反应过来。
他妈的,谁啊。他有点无辜地看诊所里的另外几个人。他们也是一脸茫然。包括护士。然后秃头男人追了出去。
他追上了四楼的楼梯的时候,他又一次冷不防,被躲藏在那的黑影,狠狠打了一下后脑勺。同样黑影速度很快,再次冲上了五楼。秃头男人这次气急败坏了。操你妈逼的,谁啊。试图去抓黑影衣服的手,只是胡乱在空气里抓了几下。而仅仅用脚踹掉了边上的一个煤饼。他继续追上了五楼。而五楼的门都关着。一溜的废弃家具,煤炉,自行车占满了走道。显然这点时间内,从他追上楼的这几步时间,没人能这么快躲进其中的一个房间。秃头男人把视线锁定在了去天台的竖梯上。他开始往上爬,并且小心翼翼,爬几步,往上,往下都谨慎地看几眼,以防再次后脑勺被拍打。
空洞的心跳是清晰的,一声轻,扑,一声重,通。然后加速,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响,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回音很重,在那种空荡荡的房子里,最后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嘣……
到达最后天台窗口的时候,秃头男人停住了,他不知道头应该面向哪边,伸出这个窗口,北面,也许会遇到南面的攻击,而反之,同样,他犹豫了一刻之后,反了个方向伸出头,果然,又是一击,他的额头撞到了窗口的水泥边沿。妈了个逼的。他退下来,然后朝上面骂了几句什么。不敢再轻易上去。这个时候,他用手托住了腮帮,看来是牙疼的原因。他捡了几个煤饼往上扔,上面什么也没反应,很安静。他又做了一次尝试,这次他又换了个方向伸出头,同样遭到了一次无声无息地拍击,噼哒一记,退下来。他站在原地。然后又马上回头看,生怕后面又来一击。他在那僵持了一会儿,就下楼去了。他的牙疼得厉害。每走下一层楼梯都要回头留意背后是否有人正准备朝他后脑勺来那么一下。
在快走到二楼诊所的时候,一声巨大的啪嗒,很闷,像个冬瓜着地砸开的声音。秃头男人先警觉地回头看下背后是否有人,其实根本没必要,走道狭窄得只容下一个人,即使把脑袋伸出走廊,想掉下去,都不容易,秃头朝下看,筒子楼前的空地上,一个大的红色塑料袋炸开。水正四散流窜。它就像一个被充了水的鱼鳔,被踩破,噼哒一声爆开。接着是脑后生风。
一大团黑影从楼上掉下来。砸在秃头脑袋上。脑袋以下刚刚卡在狭窄的走道。秃头整个一个头,卡嚓一声,从脖子处折断,就被砸了下来。然后也是一声闷的噼哒,跟刚才装了水的塑料袋从高空落下一样。那一团黑影压着秃头的头一起砸在地上。鲜血四流。只是这次更像鱼鳔,还散发出浓浓的腥味。
地上那团黑影仔细看是一个女人。头发浸在血泊里。
二楼的房间里,从这边看过去,一个臃肿的中年男人,正跟那个护士述说关于牙齿的事情。护士的帽子挡住了那个医生的脸。只见他手起手落,白色的机械臂,滑轮,皮条,小电钻,一些弥漫到空气中的白色牙齿粉屑。
五楼的天台上,那个戴着帽子的人,远远望着。一步步走向天台边。他的头上,是酱青色的天。那种伤感MTV里经常用的滤镜效果。他慢慢举起手要掀掉盖住他脸的帽子。
后面是沙沙的声音,接着收音机搜索不到电台的刺耳声。这种声音也许还是一种利器刮在钢板上的声音。
怎么了,后面呢?
没了,带子后面被抹掉了。全是雪花。不过明明还有5分钟的胶卷。录像机上能看到。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啊。
我看了,怎么有点不对劲。就是不知道哪里。没有名字,没有片头,没有演员,没有结尾,没有对话,插曲,背景音乐,只有噪音和那背后两个窃窃的私语。
你倒回去看看,刚开头的那一段。就是全景显示那个楼的。对,就这。你仔细看。像不像。我们以前住过的那个筒子楼。
真得很像啊。
你放大声音看看。再大点。能听出来是什么吗。好像不是普通话,还是,太轻了,接扩音,放最大。
叽里呱啦的,像外国语,对了,会不会是我们老家的方言啊,我们那的发音不就是这样的。
恩,有点像。只是听不清,录的时候有点远。可能拍这个东西的人,并不想这段窃窃私语给录进去。
那你意思,这个根本不是什么电影,而是一个偷拍。
也不像,偷拍的镜头比较固定,可是这个显然还有一些录影技巧的。至少有几个镜头是抗着相机的,显然选好了位置,甚至和里头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还照面的,至少他们是互相明白对方存在的。可是电影的话,那从空中掉下来的女人和被砸下头的秃头男人,都太真实了,没有这么真实的道具啊,那个女人从落下,到砸到秃头,到落地都是一个镜头完成的,明显没有剪辑啊。除非……
什么?
一个可能是,真的人。但是这样的意外怎么可能被捕捉到啊。偶然都不可能。只能是蓄意,谋杀。
那还有什么可能。
那个女人是个死人,被人扔下来的。
这个说法和真人一样恐怖变态。
但怎么都说不通,谁会去哪弄个死人,从五楼扔下来呢。说不通,说不通,即使这个女人是尸体,那个秃头呢。他总是活的吧。他脑袋折断的太真实了,吱嘎一声。
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是电影,我真看不懂。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干嘛突然跑出来去拍那个秃头的后脑勺?他只是一个平常见的中年人。那几缕盘旋在额头的头发,都是很平常的。又怎么会凑巧被跳下来或者扔下来的女人给砸到了头。
也许他做了什么,也许他只是一个巧合。这个录影带太多巧合,如果它本身没有构成一种阴谋的话。无动机地选择这么一个秃头,然后吸引到外面,并且在楼顶,刚好有一个要自杀的女人,或者一个本来就已经死的女人。你发现没,在女人落下之前,有一个红色的气球灌满了水,被扔下来。这些都是陷阱。但是怎么都奇怪,那个穿连帽衣的瘦男人,他到底在干嘛,最后的一段,他仿佛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演出结束,准备脱下,向对面的导演致敬,应该说对面的这两个人。
也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在跳楼之前,想试试看,跳下去是什么感觉,而扔一个气球。或者她也许只是想测试下她的落地点。
难道一个女人自杀是去关注她的落地点吗。你看后面,放慢镜头,女人在空中的时候,手和脚不是那么自然的,应该是活的,快砸到秃头之前,她的脸部,你暂停,看,嘴巴是张大的。她看见这个秃头是个意外。她是活着跳下去的,或者推下去。
真搞不懂。我还是有点发慌。特别是后面抹掉了什么。
你说这个录影带是你从出租店租来的。
是的,叫什么《暴力史》,封套上画着一个很性感的女人,丝袜短裙,被捆绑,在一个四面铁壁的幽室。我以为是个有意思的密室幽禁片。一套共三本,还借了《宗教史》和《机械夺权主宰的无名史》。
看看另外两个。
雪花夹杂着一种闪电数秒之后,是一个静止不动的雪花屏,然后是一阵心跳声音。黑白的画面,层次分明,一群黑色的牛在灰色的草地上,低头吃草,它们和影子合在一处。黑山,白水。看不到哪里是阳光。一个淡入淡出过屏。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铁房子,一个女人,双脚朝一个方向,屁股压在脚踝上。丝袜的网眼均匀分布在性感的腿上。双手反绑。头发盖住脸。而墙上贴着一副巨大的圣像。
这个时候,那个穿连帽衣的男人推开铁门进来。
他进来后,左右踱步,用手指着女人说什么。然后压低了帽沿。他掀开了女人的裙子,开始对着镜头,从后面干她。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呼喊。这样持续了十分钟左右,女人没有声音了。
接着是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看到那个圣像了吗。你觉得他的眼睛在看谁?
看他也看她。
能同时看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试试看。
那个女人知道那个眼睛在看她吗,还有那个男人。
也许知道吧。
他在看我们吗?
我不知道。也许他能看到所有的人。
即使我不看他。
是的。
我如果走来走去,他的眼睛会随着我转?
是的。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如果你也走来走去?
他也在盯着我看。
我们两个同时朝东西两个方向走呢?他能同时看东又看西吗?
可以。他东南西北都能看到。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是一个上帝的肖像。他能追随一个人的走动,也能追随其他人的走动,而且是同时。
但是我在关注他眼睛的时候,我怎么没感觉他能关注到那个男人干那个女人?
因为你并不能知道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想法。只要他们去想那个目光,他们就被注视。只是她正被干。男人正干。他们都没有想他。
我还是不能理解。那他也能看到我们了?
只要他想。
那我们能知道他想不想吗?他只是一个画而已,被贴在那个墙上。
他不只是一个肖像或者一个眼睛,他还是一种抽象的视觉。
不明白。
比如我们的视觉还是受了我们的心智的影响,看什么,不能看什么,有时候看到的还带着心情的颜色。而他不会。他没有爱意,没有悔恨,愤怒,怜悯,不屑,他只是一种注视,注视你,也注视别人,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地同时注视这一切,超越道德,没有限定。
我没感觉出来。那我看他呢?
就像光照到了黑暗中的任何一个物。
为什么这样说。
你照到他了,你才能知道他在看你。其他时刻你都不能察觉,除了想像之外。而他可以不动声色任何时刻都在观望你们。你们无法察觉,而且除了去观看他之外无任何方式可以验证。
这好像有点不公平,他只是一张画而已。
我说了是一种抽象视觉,不仅仅是画。
如果天黑了呢?他还能看吗?
能看,只是他的看更隐蔽了,我们没有人可以察觉他的看了。
那个女人这样被继续干了二十分钟以后。昏倒了。男人撕掉了女人身上唯一剩下的内衣和丝袜,还继续趴在上面干。有几次动作过于猛烈,男人的帽子差点从头上掉下来。他警觉地整理一下。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努力把双眼藏到帽子下的阴影里。
又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说那个男人的眼睛是不是在看我们?
我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像那个圣像的眼睛一样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因为他隐藏在黑暗里。如果照亮那阴影,他在看我们,我们也不能保证,在没有照亮之前,他是否在看我们。
那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看我们,也可能不是。那他也在看她吗,我意思,在他干她的时候。
这个也不好说。我们都不能验证这一切。
看来我们的视觉比不上一张画,或者一个阴影里的眼睛。
也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比如我们能同时看圣像,还能看到那个男人在干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看什么呢?
她现在昏倒了,什么都没看。
你怎么知道。
我想的。
我们怎么能够想象别人的视觉呢。
她现在都昏过去了,连想像的视觉都不存在了,如何能看呢。
过了一些时间,有点漫长,女人醒了过来。男人进来,又干了一次。镜头加快了速度。男人不停进来干她。到后面速度快到,只看见男人开门关门,女人昏倒醒来。最后一个镜头,男人抓住女人的头发,把头抬起来朝着镜头方向拖过来,画面里只剩下女人的头部特写。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注视。镜头就静止了。
镜头外的窃窃私语。
你说现在这个女人盯着我们看吧。
是的,这个太神奇了。
这有什么神奇吗。她不就是和我们一样只是观看吗。
不一样。
你怎么又说不一样了。我看你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吗。
不是的。她遮盖住了圣像的视觉。
你不是说,我们看不到圣像的时候,圣像的眼睛还是在注视我们吗,只要把这个女人的头挪开。
你仔细再看看,再想想。
不明白哦。
我不是说过,圣像的那个视觉是抽象的视觉。跟他的眼睛长什么样没有关系。他可以长得像那个被干的女人的眼睛,也可以像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我如何分别呢,又如何能证明这个不就是那个女人的眼睛呢。
这个也的确是女人的眼睛。
那怎么说。
但是她也是那个圣像的眼睛。
我有点晕了。
她只是越过了一个层面。或者说这个镜头,越过了一个层面。因为她的静止,她的视觉将抽象为极其单纯地注视。
为什么这样说呢。
她对于镜头的注视,根本不知道注视什么。
你是说,她的眼睛并不知道该看什么。
是的,一方面也因为她不知道该看什么,也反过来说明,她可以看任何镜头前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正因为这样的单纯,单纯到极致,不就是绝对的抽象的注视了。
她现在取代了圣像的注视了?
还不能这样说。
我真要被你搞晕掉了啊。
她只是寻找到了一种追寻上帝目光的途径。只是她是被动,被设置的。现在圣像的目光就像上帝的道成肉身一样,在她的目光上交融了。
那她的愤恨会融合到圣像绝对的注视里吗?会看到我们吗,因为圣像是能察觉我们的观看的啊。如果能看到,那我们岂不是……
后面是沙沙的声音,接着收音机搜索不到电台的刺耳声。这种声音也许还是一种利器刮在钢板上的声音。
又没了,这个狗屁电影啊。你看明白了吗。那两个藏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是什么变态人啊。
赶紧放第三本《机械夺权主宰的无名史》看看。
一开始就是哐当一声。
那个铁室的门被打开。女人疯一样冲了出去。镜头往后退。一直退后,从被圣像注视的范围内退缩到铁室外面,那是一个巨大的储水柜。安置在老式的阳台上。储水柜的一侧,就是那道门。门下是五层楼的空地。那个女人像一只扑空的鱼鹰一样,冲向地面。
那声音太响了,无法形容,仿佛录音器就放在那个女人的脑袋上。电视机音箱被它自己播放的声音震哑了。那落地的头颅就像炸开了的充水红色气球。血溅得到处都是,我用手一摸,满脸都是。它们都飞溅出了电视机框。许多沿着边上的棱角聚集,往下流,滴到地板上,很多索性直接从电视里的空地上溢了出来。
我说你呆在那干嘛呢,赶紧拿布来擦啊。
这他妈是什么回事啊,怎么电视机里的血都流出来了。这是什么啊。
妈的,快点擦吧,我的波希米亚地毯啊。
停~
怎么了?
你他妈怎么念的台词。哪来的波希米亚地毯。又不是拍《马口铁》那一出。我看你是馋坏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好吧,你把她拖出来,今天我吃头。
我把帽子从头上拿下来,敲开了那个女人的脑袋上几块盖住脑髓的头盖骨。用勺子挖了一勺灰色的脑髓送进嘴里。
你就知道挑好吃的吃。
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改个名字,别叫《机械夺权主宰的无名史》,叫《变态史》。
也行。
这女的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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