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内容 -
|
|
|
霓虹(7)
两天后,留行和赵稷就在火车上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留行的家,因为留行就读的高中六十周年校庆,留行无法推托,只有回来做回馈母恩的样子。上火车前,赵稷被留行以通告的形式告知,留行已经决定收养上次那个在孤儿院里见到的男孩子,她没有争取赵稷的意见,这让赵稷有一点不习惯但同时也非常欣喜,因为这说明留行清楚自己是全方位的追随和支持她的。火车到达的时间是傍晚,留行和赵稷上了学校来接的车,但没有去学校,说要回家。校方接待的人可能已经接受了相关的指示,并没有极力挽留,只是客气了几句就让司机送留行他们回家。留行说她要准备讲话稿和演讲稿,不能陪赵稷四处逛逛,赵稷也早就想到了这些,就直接提出陪留行回家,表示自己将要露一手,“这回可不是下面条那么简单,而是大鱼大肉”,“嘿嘿嘿嘿”的赵稷作出傻笑的样子等待王留行将纤细修长的手轻拍在自己的头上,说他“小样”或者“真是好小伙子”,这些词汇听起来像是母亲或者姐姐该对儿子和弟弟说的,但是赵稷每当留行这样对待自己都会燃起膨胀的激情,留行的抚慰和表扬,哪怕是小小的一点,也让赵稷感到自己的价值是那么的可堪珍惜而自己也是那样的被自己的爱人所需要和在意。但这时的留行已经沉浸在对工作和未来几天时间安排的设想当中,没有这些赵稷期待的反应,但她听到赵稷说要“露一手”,脸上表情顷刻温柔了起来,她显然想起了什么让她柔情满怀的人或事,果然,留行说“那最好,爸爸正好好这口,今晚就看你的了,赵稷”,“啊?那,小伙子,麻烦你在咱们路上经过的比较大的超市停一下车,我买点东西,很快”赵稷朝司机商量着,开车的小伙子正要热情的准备介绍当地值去的购物地点,留行就说“不用的,小张,直接回我家就可以了”,“我不知道老父亲在你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这怎么象话”赵稷知道留行对于俗礼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要让留行的家长对自己留下尽可能好的印象,而留行从来没有提起过父母亲,因此他完全没有准备。“到了家你就知道了,赵稷,咱们现在要回的就是我爸爸家,我在这里一年呆不上一周,根本没有自己的家”,赵稷很不解,既然留行自己也那么久没有回家了,家里还有个老父亲,怎么她自己也没有买任何一点礼品给自己的爸爸呢,时间的确紧张,但在火车站买点东西总是来得及的。碍于司机小张可能竖着的耳朵,赵稷没有开腔,反正到了留行家里,自己诚挚稳重的表示自己对留行和留行的事业的感情就是了,没有礼物明后天自己上街再买吧。
留行父亲的家在很一个很干净的小区,赵稷跟在留行的后面,发现留行的脚步刻意控制得轻慢小心,自己也就跟着注意起来。留行停在二楼的门口,拿出了钥匙,却没有把钥匙插到钥匙孔里,赵稷不解的看着回自己家也这样小心的留行,留行也看了赵稷一眼,用左手食指左右摆了摆,意思是让他也凝声屏气,保持安静,赵稷疑惑看着孩子气的留行,照办了。留行继而将耳朵轻轻的贴在门上,赵稷也如法炮制,两个成年人就如同孩子样的姿态保持住了。赵稷听到房里面传来阵阵新潮的音乐声,想起来自己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回家听到了爸爸妈妈的一段趣事,想着留行的父亲竟然会听这样的音乐,该不会也是在和留行的母亲回忆青春的故事吧,但留行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呀。不管怎样,接着听吧。接着听到的确是玻璃打碎的声音,“你要笨死了,一个杯子你也拿不稳”,一个年轻的女孩的声音训斥和抱怨的嘟囔开始,接着是扫地和擦地的声音,好像又听到一个低微苍老的声音要什么东西,因为声音微弱且含糊不清,赵稷没有明白是要什么,但听得出那个要求的语气很低三下四,很伏低做小,但是年轻的女孩又吼了回去,“再吃你要变成猪了,没有,净跟我废话,我还有多少事情要忙呢!一点都不懂事!”接下来,房间内音乐被停了,女孩开始打电话,声音如百灵般婉转可爱,清新又干脆,说的内容也都是你情我爱,相思难耐寂寞等等,赵稷可以想见电话的对方应该是她的恋人,正感到奇怪,却看到留行已经直身打算开门了,她眼底有少见的愤怒和一小星泪光。
小女孩从沙发中跳起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跳起的瞬间顺脚将地上一个香蕉皮踢进了沙发下面,声音还是那样的甜脆,“王姐姐,您回来了,怎么没有打个电话,我正给我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没听见你开门都”,她看到王留行脸色还是不见温和,就继续讨巧的汇报,“大爷最近好多了,吃的和睡的都不错,他在里屋呢,我去给你们做晚饭”,留行却说,“你不用忙了,小王,你在这里还有其他的亲戚或者姐妹么?有的话你就今天过去吧,没有的话你三天之内离开也可以,今天是中旬,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说着留行又递给那女孩一些钱。小女孩显然不愿意,但还是接了这些钱,她脸很红,却也没有问个为什么,或者她已经知道了原因,她拐进去里面一个房间,收拾的乒乓作响,半晌终于提了一个不小的包走了,怀里还抱着几个毛绒玩具。留行已经没有在客厅,她正在自己的父亲到水,削水果,并且有一搭没一搭和爸爸拉着话。留行没有听到留行招呼自己也进卧室,但还是自己走到了卧室门口,老头已经在吃苹果了,长长的指甲戳到了果肉里面,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赵稷,突然满眼泪水,身体也抽搐着企图从轮椅上站起来,苹果掉在地上,老头嘴里还有没有咽下的果肉,因此声音也温吞含混,赵稷大致听到“书行,书行,你去哪了,这么多年,爸爸想你”,留行则在一边惊讶错愕的张大了眼睛,她抱正父亲的身体,让他与自己面对面,眼睛彼此正视,她热切而期待的问“爸爸,你能想起书行?爸爸,那你记得我么?”赵稷第一次看到留行这样的激动,但留行的父亲显然并不这样认为,他只是想推开女儿,因为她挡在自己的前面,遮住了他心中的“书行”。他厚厚的手掌一个劲朝赵稷伸着,赵稷看到那个刚刚离开应该是小保姆的人竟然没有给老爷子穿一件内衣,而就是在皮肉上面直接套了件脏兮兮的毛衣。他没有弄清这些事情,也很惊异,但留行父亲所表现出来的真挚情感他能够完全的体会到,于是他在老头面前蹲下来,用手握住老头的手,喉头竟然也渐渐哽咽,终于在他再次准备好的时候,他抬头迎上了老头深情夹杂苦痛的凝望,赵稷脱口而出的叫了声“爸”。老头于是笑了,笑的非常温存和满足,于是再也不看其他,就用满心满眼的盯住赵稷,每次他都用“书行啊”这样一个富有情感意味的呼唤作序,可是也总是只限于这样的呼唤,没有下文,而赵稷在最初是需要反应时间来应付自己“书行”的身份,但到后来,老头的投入似乎也让赵稷沉浸到这个角色当中,他在老头呼唤“书行”的时候清晰地回应老头,他不想问这个老头在呼唤过后是否还有余音。留行啜泣的感激地望着赵稷,轻轻地说“晚上详细跟你说”。赵稷拍了拍留行的手,其实他自己也多少猜个大概,留行的父亲看起来在精神和心理上有着某种障碍,他身体也很不好,但从老人卧室墙上挂的旧式照片来看,留行的父母亲都是很有修养和学识的人,气质和举止淡雅,明白无误的表现在老式照片上的是一对看起来非常般配的夫妻,而“书行”,这个名字,显然是留行的弟弟或者哥哥,至于这个兄弟去了哪里?为什么让老人这样的挂念和激动,那就无从可猜了。
赵稷在承欢膝下,留行就成为了晚饭的主灶,而赵稷看着留行端上桌子的菜,不得不想哄住老人,还是自己下厨稍微好些,留行的手艺实在是还比不上姜半夏,而半夏的厨艺在赵稷看来就是女生里面最糟糕的一类。老人死活还是不愿意赵稷离开半步,赵稷于是推着老人的轮椅到厨房,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做菜的时分赵稷知道留行的父亲叫做王度,曾经是个教师,而书行是留行的弟弟,活着的话应该和赵稷同岁,他车祸死的,出事之前与父亲刚闹过矛盾,那时留行父母亲都在,彼此安慰挺了过来,但几年前留行母亲也过世了,老爷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已经表现出了老年痴呆症的症候,可悲的是曾经书画俱佳的王度现在连一幅简单的肖像都会画的缺少必要的轮廓线条。这几年在外奔波忙碌的留行无法给与父亲太多的关照,而请来的小保姆中有过满意的,可是后来人家回老家结婚了,之后换了几个,就不曾合适过,留行在担心自己停留的几天当中能否找到合适的下一任保姆。
王度显然对吃的很感兴趣,但他不太判断得出哪个菜更加可口,就吃离自己最近的一盘,他吃得很不专注,每低头吃一口饭就要抬头确认一下赵稷是否还在,而后他可能发现这样很麻烦,于是就干脆端起碗边看着赵稷边吃饭。赵稷看着此情此景,心中也很起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年纪不小,自己似乎也是没有尽到太多的责任。好在老两口神志清醒,身体也算康健,更重要的是彼此的感情很好,所以他和半夏都不用十分担心。饭间,赵稷对王度细心的关照和体贴让留性和赵稷本人都感到这正像一家人的普通生活,但看起来留行更像是这一家人的儿媳妇一样。留行和赵稷默契而温暖的含笑,而王度也在呵呵的笑着,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断,一个没有伤痛和衰老,一个他是生命和意志的主宰的美好片断。赵稷忍不住说:“留行,你可以把工作内容缩减一点么?我们定居下来,地方在我公司那边,或者这里也行,或者你觉得哪个城市更有你长期停留的必要,把爸爸,我们要收养的那个孩子,都好好的照顾在身边,你要忙就我来,别让老爹一个人再这样过活了,什么样的保姆能有自己亲力亲为放心呢?”留行停住了筷子,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末了,说“赵稷,感谢你说我们要收养,而不是我要收养。我这些天也在想,我收养了那个孩子,可是我到底怎样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和爱的环境呢?而我爸爸,也离不开人,我做的工作似乎在帮助他人,但却好像也忽略了很多我本来该当承担的责任。我想想吧,无论如何,和我一起辛苦你了”,赵稷听着留行没有往日的逻辑清晰了,她竟然把关于那个孩子的抚养这样快就归入了自己本来就具有的责任范围当中,说“我们之间不用说感谢的话,我恨不得把你所有的劳累和责任都能由我承担,你想想再决定。不要担心,你的作为都是值得的,谁都有达不到自己内心要求的一部分。你要是短期停不下来,那我明天到劳务市场给老人再看看保姆的事”。
次日留行到母校去给孩子们作演讲,赵稷则安抚好昨夜被留行和自己收拾和打扮的清爽儒雅的王度,自己去了劳务市场,求一份工的人很多,其中很多都是想做家庭保姆,但合适的就是没有,可能是赵稷的要求太高了,他已经将王度差不多就当成是自己的父亲,为自己爸爸的找一个生活上几乎一切都要依靠的人在短时间内只凭第一印象是多么的为难呀。赵稷转来转去,终于以去了超市买菜回留行父亲家为终,他想着还是劝留行把父亲带着一起走最好,但是这的确很不现实,赵稷同时还在想,自己也该回家去看看父母亲了。回到王度家里,赵稷的手机不停的闪动,老人被这个震动震醒了上午昏昏的瞌睡,抬眼看到赵稷就在身边,轮椅旁边的茶几上有一杯热茶,这个茶杯也是赵稷上午买的,可以保温,且不会被摔坏,王度拿起茶喝了一口,像孩子对母亲一样崇拜且依恋的看着赵稷拿起了手机。电话是半夏打来的,她带着哭音,问哥哥是否该将不幸的消息告诉姜云,这个消息就是刘明水过世了,颅腔出血,因此非常突然,姜云虽然已经和刘明水离婚多年,但姜半夏还是不能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应该让妈妈知道。赵稷一下就回忆起了那一年他带着妹妹半夏去墓地看望自己的妈妈,也自作主张的认为半夏爸爸刘明水理所当然也应该在那里的往事,心中一阵难过,他知道半夏和她父亲的感情很深,赵稷眼前关于儿时的追忆很快被仿佛就在眼前的半夏那红肿的双眼吸引了注意力,他先安抚了半夏,说了很多关于辞世突然的“好处”,比如说受苦少什么的,另外赵稷主张半夏不要将消息告诉姜云了,毕竟她和刘明水之间的联系只是每年一两次刘明水从国外邮寄回国的明信片,而这样的明信片赵稷可以托国外的朋友们定期寄回来,因此没有必要让也已经年过花甲的姜云再接受这些关于故人的伤感的消息。落寞的挂上电话,赵稷看着正欣赏自己的王度,心中的感觉很复杂,他不愿意留行也像半夏一样对父亲充满遗憾和悲伤,所以决心尽全力劝说留行。
……
赵稷再回到公司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他能在这个自己熟悉的南方城市再次看到留行。留行在这段时间内还是依旧的忙于各种活动,一个十几岁小女孩怀了孕,留行为了尽可能减少小女孩将来可能受到的困扰,就带小女孩离开本来生活的城市做了人工流产并请人照顾了她一段时间,她自己又去了青海地区的山区为那里的孩子们募捐等等。一个月间赵稷也忙得不可开交,远程处理着公司的琐事,回家探望了父母亲,将半夏父亲的房子卖掉,并在回南方时带上了留行的父亲。回来后又带着留行的授权委托书去相关单位办理了领养手续。这个小男孩还是一个多月前见过的,似乎一个月个头有点长高似的,小男孩原来的名字叫做军军,因为当初将这个弃儿送到孤儿院的是一名战士,赵稷想给他换个更有寓意的名字,想到了几个但还是等着留行决定。赵稷在没有回来前也将房子换了,换成了一个更大一些的一楼,因为这一回房子里的人口要多起来了,还包括老人和孩子。想着这些赵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激情,机场出入的人很多,因为快到春节了,赵稷不再思绪飘飞,而是专心的盯着出港通道,留意灰色的身影,灰色进入他的视线了,已经来到了赵稷的眼前,但赵稷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完全看不清这个瘦削到这样地步的女人是否真的是精力充沛的王留行。留行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消耗的太猛了,但她既然决定了安定下来,在此之前总要尽可能多做一点事情,她安慰着赵稷,赵稷则用力揽着留行瘦瘦干干硬硬的肢体,赵稷很心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一篇:霓虹(8) 上一篇:以爱情的名义 开放文章词条: 霓虹(7)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网友文集(二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