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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村花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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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娃未满周岁，山魈刚刚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有福。历史就翻转到了文化革命。革命的力量也真是无穷，连花村这么小的地方也被革得旧貌换新颜。连山魈也没有幸免。
山魈原想回到了花村可以过一段安稳的日子了，尤其是看到村子里新盖的学校的时候，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新学校盖在花村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下一层是孩子们读书的教室，上一层是大会堂。公社里要开会啊，选举啊等重大的事情都放在大会堂。而从前呢？学校就在现在的祠堂，祠堂是村里唯一的食堂，全村人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念毛主席语录，等大伙忙结束了再给孩子们念书。村里有重要的事情，学生还得放假。山魈觉得这样的学堂怎么能好好读书呢？自己就在这个学堂里读书的，心里不由得产生点愤恨，看着新的学校，想想将来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在新的学校里读书，楚雄明年就可以上学了，山魈觉得宽慰了许多。
心安的日子没有多久，山魈的美梦被文化大革命的浪潮给淹没了。不用想孩子读书的事情了，自己都给革了进去。
披上斗笠就是爹，穿上花衣便是娘，带上红袖章就是红卫兵，举起手中的铅笔橡皮骂娘就是干革命。突然间，从天上掉下一群人，稀里哗啦就占领了新学校，新大会堂开始宣讲：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让我们共同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全部学生也跟着念道。
结束后。红旗飘飘，在花村小道上劲舞。一绺人高喊：“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为了向毛主席敬献忠心，我们可以牺牲一切，一心想着毛主席，一切为了毛主席，生为毛主席而生，死为毛主席而死，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反对我反对，把对毛主席的忠诚，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一绺人齐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不为名，二不为利，要斗私批修，共产党叫我干啥就干啥，做革命的齿轮与螺丝钉，宁可前进一步死，不可后退半步生，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声势可谓浩大，还遍地发放传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破四旧，立四新。”“唱响毛主席语录。”“伟大的工农兵万岁！”“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文化革命齐造反，革命路上当闯将。”……
不一会儿便揪出了村里反革命的头子，学校的两个老师。折腾到人民大会堂，将老师绑在柱子上，开始公斗：撒开女老师的头发，插上黄泉颈牌，赫然大字标明“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将粉笔盒里的粉笔灰洒向男老师的头上，镜片也白茫茫，横幅贴在额头前：“坚决粉碎资产阶级反动派的新反扑！”。手持话筒对准“反动派”：“带着眼镜就不是好东西。衣衫褴褛斯文败类。留着长发怎么参加工农兵，穿上胸衣便是鸡……”“发放袖章红腰带便是红卫兵，我们要忠于毛主席忠于党，党是我们的亲爹娘，谁要是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知识越多越反动！战士们，哪家有书有知识，我们坚决斗。”“文攻武卫，针锋相对，头可断，血可流，誓死革命不低头！”
……
一股洪流奔出村，魑魅魍魉遍地流，小小红卫兵继续干革命，操家搜书揪反动。花村的人，哪家有书哪家有文化，没有红卫兵也知道。红卫兵们一齐操向山魈的师兄弟两家。找着了证据到大会堂公审。山魈就这么被抬上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的地方，也被贴上了标签，拿命斗。师兄树书，向来与村里的人家和睦，红卫兵批斗时，不见有半点私心，把他们家里的书撕成片，片片贴在他们的脸上，脖子上系上草木绳，把地上的书啊，给牛吃的草啊，能顺手捡来的样样搭上，真是“耗子不过街，照样人人打”。兄弟俩把背渐渐躬下。人们又将书砸在他们的背上。兄弟俩，只能摇头。
书一焚而尽。红袖章高喊：“红光照耀这我们亲爱的毛主席。”“东风压倒西风，我们红卫兵不怕牛鬼蛇神。”……
斗到了半个晚上，才将他们解斗。解斗不是让他们自由，解斗不是放过反革命，解斗只是让红袖章下次再抓。
第一个轮回算是结束了，第二个轮回又来。原本鲜花遍地开，屋后青山灌木翠竹，村前小溪流水潺潺的小村子，社民淳朴，乡里和睦，安康平泰。有了文化大革命，旧貌换新颜。公家的事，东风哗啦啦；私家的仇怨也变成了公家的活：这家的女人衣服漂亮点，有人心里不舒服，便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那家的男人跑到别家去说说话，便是勾引人家媳妇；山上干活累了休息一下，便是学资本主义享受；在地头抽根旱烟，便是地主老财；一不小心走路摔倒了，便是眼里放不下工农兵；感冒了，毛主席语录念轻了点，便是给毛主席脸上摸黑……只要有一点点意外，便招来批斗。村子里的人，干活的时间也好，休息的时间也好，吃饭的时间也好，毛主席语录总不忘离手，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在锻炼走钢绳，一不小心，就得掉进批斗的捆绳里。从此，大会堂提供公斗（大红卫兵批斗牛鬼蛇神的地方，什么千人大会啊，什么小偷游行啊……）。原来的祠堂便是提供小红卫兵私斗的地方，公斗私斗都是为了伟大的革命。
山魈怎么能脱离得了这些批斗呢？大卫兵的批斗，因为他是村里的读书人。小的批斗，因为他是常常家出家入的，自然是勾引人家的婆娘。山魈虽然从小练就一身跑腿工，可怎么也躲不掉大小卫兵的大斗小斗。有时，他躲到山里不敢回家，红卫兵们可是练就了一身侦查的本事，即便是山沟沟里也得揪出来批斗；半夜酣睡时，只要是有人检举山魈的行为，即便是过去的，也得批斗。
从前，山魈无论被别人怎样子奚落，被别人怎样的嘲笑喝歧视，他都会极力维护着自己的仅剩的一丝丝颜面，有时候就算是憨笑一声也是要维护自己的尊严。现在，遇到了这红卫兵的批斗，真是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庇佑，批斗结束，山魈落魄至极。批斗来了一次有一次，走了一茬又来一茬，在一次一次的折磨中，山魈孩子那脸上的痣，宽阔的额头留给他的一点点自信，半点半点的尊严都捡不起来。山魈失魂了。在后来的批斗中，他再也不躲避了，再也不反抗了。他就是一根树桩，不知有疼痛；他就是一条咸鱼，管你是闷还是煮，也不知有烫；他就是一块臭石头，才不在乎你是用脚踢还是用棒打。你们斗吧斗吧，尽管斗吧。渐渐地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自卑感也寻不见了。
每每批斗结束，山魈便回到社里念毛主席语录，这个声音高啊，犹如天空的苍鹰嚎叫；这个声音沉啊，好像是地底冒出来的。念完了毛主席语录，便也回家。揭开锅盖，空空如也。回来的时候换到的些许稻米又能折腾多久。搜上搜下寻出几个碎钱，又有谁敢跟他兑：我们是工农兵的队伍，革命的家，反革命的钱我们不要。山魈只能将家门口流水边的马兰叶摘来一小捆和上一个地瓜焖。焖熟了，一家人分着吃。
4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似乎没完没了。大革命前，山魈无论是怎么样一种处境，都能给自己信心，都能让自己从无数的讥讽中建立自我的信心。大概是这个革命浪潮实在过于凶猛，山魈久久未能脱离失魂的状态。走在路上，从前是逢人都要唠嗑上几句的，现在变得安份无语了；本来是到了人家门口，都得进去溜溜，现在都怕自己的鞋子踩脏了人家的泥地；原本抱着孩子，笑容满面的，现在抱着孩子木木然。
就在山魈失魂落魄的一天深夜里，山魈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踢她了。山魈失魂的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眼神，半夜里，她跑到接生婆崇花家，楞是敲破了门，请出了崇花。崇花是何人？崇花就是红袖章的头子建树的娘。每一天都被他的儿子批斗，今个又去求人家，心中总是不愿，可在这紧急关头，山魈又怎么会把这几档子事混淆呢？至少山魈也是村里的知识分子啊。崇花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即便平时有多少的矛盾，也不会看着人家生孩子置之不理，这也是村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职业精神”。两个人快步走到山魈家。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山魈和崇花到了的时候，整张床（说是床那也不像，在一张门板上铺上几许稻草，在蓬松的稻草上着了一层布，这布啊，缝缝补补，看着有些地方刚缝起来，另一些窟窿又出来了，几根稻草戳在外头。）鲜色流淌，鲜血渗出了棉被。（说是棉被啊，就是一条破毯，上面夹杂着一些棉丝，还不如人家的一件衣服暖和。）崇花见得多，基本知其缘故，便让山魈到门外面等着。
山魈在门外等着，等啊等，黎明前的黑暗总显得那么的漫长。只见崇花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端着脚盂倒东西，黑夜里，见不着她倒的是什么。崇花什么也不说，山魈心急如焚，前次生孩子的时候，总能听到妻子的叫声，也能听到孩子的哭声，今天怎么这般安静？连崇花也不发出声音，忽然，山魈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颤。
个把时辰过去了，崇花把山魈唤进屋，微弱的煤油灯下，媳妇静静地躺在床上，几件破旧的棉衣裹在山魈老婆芝灵的身上，外面盖着被血渗湿的棉被。崇花也静静地看着芝灵，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没有了，芝灵的身子很弱，赶明日，你去食堂盛些稀饭让她多吃点。我已经尽力了。”冬日里晒太阳也起泡，放屁也砸脚跟；没事得批斗，孩子在娘胎里也得夭折。山魈原本坚毅的目光，现在全散了，山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立在那儿，像一根细软的藤条，骨头也是软的。虽然两个孩子也同睡在一间屋里，却也睡得熟，屋子里死寂死寂的。
……
从此，山魈眼神变得呆滞，逢人也不敢去对视。生产队出去劳作，他扛起锄头，没有二话。干起活来，不记得休息，早先的烟斗也不知去向，这一切他都失去了感觉。回到公社，只剩下念诵毛主席语录还是振振有词，可是，食堂还有没有饭吃，桌上还有没有菜汤他已然漠不关心，连肚子是饱是饿都已经没有了知觉。即便是这样，红卫兵的批斗还是少不了，唯一的变化就是，现在他不用红卫兵抓了，每逢批斗，他都自觉走到柱子旁边，自觉地套上草绳，尽管红卫兵还是热血沸腾，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知去欣赏。有时候，红卫兵们斗的不是他，他也站在被批斗的人身旁，给自己套上绳子，一起聆听大革命的誓言，或许这些牛鬼蛇神发出的嚎叫才是山魈仅剩的一点点快感。
要说山魈完全傻了，也不是。有一次，村里的平树偷了吃了邻家的地瓜，被人揭发了，轰动了全公社，大队召开千五人批斗大会。这个大会可算是花村最光辉最轰动的事了：人多啊，花村就那么四五百人的村子，不仅从上级公社请来了领导，还吸引了临近公社的人来参观。批斗会就设在大会堂前的草坪上，牛树的手和脚都被绳子绑了，一帮人簇拥着，就像旧社会押解犯人上绞刑架。底下的千人热烈欢呼：“伟大的毛主席万岁！伟大的林副主席万岁！伟大的工农兵万岁！”也不知道是什么逻辑，只见得人们手舞足蹈，好像是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这个高兴劲啊，真无法用语言能表达清楚。山魈好像也被这气氛感动了，似乎异常高兴，比吃上一顿饱饭还来的高兴，许是无限憎恨偷盗的行为，许是因为这次批斗的不是自己，许是难得一次当了观众，难得一次跟革命的队伍走到了一起。批斗起来跟往常的相差无几，只有山魈跟往常不一样，也走上了批斗台，向红卫兵毛遂自荐：游行的时候，让我走在前头敲锣。奇怪的是向来被批斗的人，红卫兵也许了。游行开始了，从花村出发，向着其他公社走去，山魈走在最前头，平树被红卫兵羁押，活像一只被除了毛的耗子。山魈敲起锣来：“咣——咣——咣——”红兵们念一句：“我是小偷，你们别学我——”山魈和平树一起念“我是小偷，你们别学我——”平树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群欢呼的浪潮之中，倒是山魈的声音传遍了山野。“我是贼——你们别学我——”“咣——咣——咣——”走过一个公社又走过一个公社……
人们也不知道山魈怎么了：批斗别人的时候，他跟着拍手欢呼，即使是鞭子打到他身上，他也呵呵笑；有游行的时候，他总是走到最前头，让人家别学他；批斗他的时候，如果没有把手绑着，他也拍手呼叫，好像自己在别别人。没有批斗的时候，呆若木鸡，批斗的时候，倒也生龙活虎。
这一切，村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从此，村子里人都不再理会山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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