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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 26
第二十六章 八月十五云遮月
莫岩和子悦在弄堂口相遇了,子悦满脸潮红,显然是刚刚喝了酒,她一脸歉疚地对莫岩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咱们赶紧去吧。”
莫岩冷着脸扔过去一句:“别去了,我妈睡了。”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一看到子悦,莫岩的火一下子窜起来,莫岩指着表,问:“还早,你看都几点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子悦一甩小背包,踮起脚尖在莫岩沉着的脸上亲了一下“抱歉,我家有点急事,我哥他……”
莫岩一把推开她,说:“得了吧,自从我和你确定关系那天起,你们家的事就没断过,我也就纳闷了,你哥也就是一破公安局局长,怎么比人家联合国秘书长还忙活?”
子悦一气背过身去,说:“算了吧,不就是晚来了一会儿吗? 你至于吗?”
“一会儿,我们全家煎炒烹炸了一下午,上了桌又足足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再说,你知道今天这日子有多重要吗,你干吗搭那么大架子,第一次就干这个,让我们家里人怎么看你?”
“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都快成一家子了,挑这些理干什么,俗不俗?再说,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干过,那天你和陈尘在康乐宫喝酒,我在门口杵了两个多钟头呢,冻得我一脑袋冰碴儿,跟水晶灯似的……”
“您那是等我呢,你那是盯梢儿,您活该,提起这事,我就来气,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别的本事没有,盯梢儿的道行倒挺深,还一脑袋冰碴水晶,不就是些冻成固体的鼻涕泡吗。别动不动把自己吹成花儿一样。”
“你说话怎么那么损呀,嫌我不好,你找好的去呀!”子悦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晃悠。
“你以为我不能,你还别激我。”
“嗨!你还来劲了,你也不瞅瞅你自己那点德性,要说你妈可真伟大,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我长的是不如你,你瞧你长得多好,跟模特似的,而且还是毕加索专用的,我说,怎么见你那么眼熟呢,原来在毕加索老先生的名画里见过。”莫岩一气之下,顾不得许多,什么话伤人说什么。
子悦也不是省油的灯,回敬道:“那也不如你,达.芬奇从小练画,画的就是你吧,我还真挺纳闷的,达.芬奇怎么就能透过你妈的肚子,把你的模样画得那么逼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吵得不可开交,偏巧二春出来,看见黑影子里有人拌嘴,像是莫岩的样子,就停住脚,定睛一看果然是,于是笑着说:“莫岩哥,你们怎么在这儿聊上了,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家去呀?”
“不去了,咱家穷,人家不愿意贵脚踏贱地。”
“什么贵呀贱的,人家有急事,晚来一会儿,他都不容人家解释,什么话戳人心说什么。”一见二春,子悦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这才掉下来。
二春对子悦死眼打量了一番,含笑说:“这位就是未来的嫂子吧,我哥人前人后可没少夸您,我哥就是这样的人,心可好了,就是有时候不大会说话,你可千万别跟他一样儿的,一会我让他给你道歉。”
“谁跟他一样了,就凭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死的心都有。”子悦说着自顾自淌眼泪。
莫岩望着天,像没事人一样,二春嗔道:“哥,你一个大男人,就不会少说一句呀,干吗那么得理不饶人?我看子悦姐这么好的脾气,才能受得了你,要是换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早翻儿了呢,快,给子悦姐道个欠,咱们云开雾散,天又不太晚,家去说会话。”
子悦擦了擦眼泪,把手里一兜东西塞到二春手里,说:“算了,伯母已经睡下了,就不打搅了,这是我给老人家买的礼品,你受累给捎回去,今天的事情是这样,我跑得也是莫岩的事,莫岩的实习期不是眼看就结束了吗,有一个门子硬的非要把莫岩顶出去,我和我哥又是请客又是许愿,人家才答应把莫岩留下,算了,不说了,是我自己犯贱,累死人家也不领情。”
“子悦姐,怎么会不领情,我哥还没到好歹不分的地步。”
被二春抢白几句,莫岩更没话了,也后悔自己刚才太冒失!
“哥,别愣着了,快送子悦姐回去吧!明天还得请客呢,杂七杂八的,得有多少事呀!”二春绕着圈说话,让人听了心里怎么那么伏贴,莫岩接过子悦的自行车,说:“上车吧,我送你。”
子悦说:“你还敢送我呀,黑灯瞎火的,别让毕加索的名画吓着你,我可负不起责任!”
莫岩说:“你不是毕加索名画,你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来一个神秘的微笑好不好?”
一句话,让子悦破涕为笑,二春也由不起乐了。
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二春久久不动,心里仿佛溢满了无限的心事。
第二天,子悦和莫岩在福满楼提早定了个雅间,子悦在等哥嫂,莫岩这边去请莫母,莫母来了老半天,一直和子悦有一搭无一搭地寒暄,莫母因为心里早就有了二春,便处处把子悦和二春作比较,见子悦不如二春纯朴,嘴也不如二春好,眼见是个厉害角色,而自己偏偏又掌握不了大方向,心里越发不痛快,莫母和子悦本来就没什么话说,客套话说完了,场面便冷起来,看子悦的哥嫂始终不露面,莫母脸上的笑渐渐就没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子悦哥嫂的影子,陆子安和谭丽看见莫母,傲慢地点头笑笑,算是打招呼,像大国元首接见小国的酋长时的表情。
子悦先是嗔道:“你们怎么才来,人家服务员已经催了好几回了。”接着又替哥嫂掩饰说:“也难怪,我哥嫂工作太忙了,应酬又多,就是这样,还推了好几个饭局呢。”
莫母精神起来,谈笑风生地让子安和谭丽上座,说:“你们都是吃公饭的贵人,不论早晚,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了,我们一个平头百姓,要不是做亲,一辈子也不见得有一桌儿吃饭的机会。” 子安和谭丽心安理得地接受莫母的恭维,也不谦让,一屁股拍下来。
菜已经迫不及待地上了桌,大家推杯换盏,子安和谭丽说话也就越来越随便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谈到了莫岩和子悦的婚事。
谭丽说:“现在的年轻人,父母的话都不肯听,更何况我们做哥嫂的,想当初,追我们家子悦的少说有一个加强营,比家世,比学历……说着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不必提了,子悦自己挑定了莫岩,想必将来就是跳进火坑里,也不会抱怨哥嫂。”
莫母听了这话,不但不气,反而笑吟吟地说:“这话我信,一家女儿百家求,但凡有个女儿,只要不秃不瞎不麻,总会有人上门提亲的,至于我家莫岩,就看怎么比了,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咱们也犯不着比来比去自寻烦恼,论有钱,比什么茨?
莫岩帮着答了一句:“比尔盖茨。”
“对,比尔盖茨,跟他比起来,咱们个顶个都是叫花子,比学问,孔夫子周游列国,可他不会外语,可我家莫岩说起外国话来溜着呢,比身高,看看人家穆铁柱,咱们都是武大郎,说了归齐,还是那句老话,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有拙要藏起来,有能耐要露出来,是金子擦自己脸上,是粪拉自家田里,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莫母嘴上笑吟吟的,说话却绵里藏针,谭丽和陆子安终于抗不住了,站起来,说:“在理,您的话句句在理,对不起,我们告辞了。”
莫母也起身要走,说:“那正好,我头晕,也不吃了。”
莫岩和子悦拦得了这个,拦不住那个,只好由她们去了。
人走后,看着座位空落下来,子悦反而笑了,自顾自坐在椅子上,说:“哼!我就奇了怪了,我们结婚,他们都来甩闲盘儿,这是唱的哪一出呀!走了更好,没有臭鸡蛋,照样吃槽子糕,菜既然已经上了,他们不吃,咱们吃。”
莫岩心里也有气,也顾不上指摘子悦“臭鸡蛋”是指谁,就说:“咱们怎么吃得了这么多?”
“这有什么可犯愁的,吃不了兜着走。”子悦坚定地说。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慢慢地压马路,心情都有些沉重,子悦感慨说:“看见了没有,我们两个人的婚事,两头家长都不满意,我嫁给你,付出多大的代价呀,等结了婚,你可不能对我不好,听了没有?”
为了莫岩结婚,头年,莫母已经罄尽财力,为莫岩买了一套八十来平米的单元房,一直出租着,现在,已经把房客撵走,从头到尾开始装修,这些天,在莫岩的新房里,莫母一直忙得昏头转向,儿子说话就结婚了,莫母劳累中终归掩饰不住潜藏的喜悦。
二春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干活儿,被子褥子,褥单全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歇歇吧,我的姑奶奶,别再把你熬憋坏了。”莫母赶过去说。
二春头也不抬:“妈,您甭管,我愿意!”
莫母看时,二春的眼睛已经红了,莫母自然知道二春的心事,也不肯点破,只得由她,女孩子大了,谁能没点心事,自己就装个糊涂罢了,不过女大不中留,等莫岩的婚事办完,二春的事业要抓紧着办。
莫母正想着,陈尘过来帮忙,陈尘看屋子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却像水晶宫似的,看着莫岩子悦的水晶大结婚照,陈尘羡慕中有些失落,一瞧见莫母,陈尘就笑嘻嘻地逗上了:“我说莫大娘,这回可让你们家莫岩逮着了,您说子悦,要模样有模样,要门第有门第,要路子有路子,对莫岩还铁了心地好,这便宜上哪找去?”
莫母听了这话,隐隐有些不悦,只得含笑说:“听你这话,我们家净找便宜了,这话得反过来说,爹有娘有不如自个有,更别说老婆家的,路子再野是人家的,能说能干也不能全指着人家,说了归齐,日子还得自己个过。”
陈尘笑道:“大娘见教的是,不过,现今什么事不凭关系? 别多了,有一个关系用上了,少奋斗十年,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莫母这才笑了,“这倒是,小陈,你真是个人精儿,就凭你这七十二个转轴六十四个心眼儿,将来指定错不了,我今年六十多岁了,滤的人多了,还从来没看走眼过。”
说了几句,莫母看了一眼二春,说:“你看你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你陈哥来了也不知道搭个话?”
二春勉强打了个招呼,接着干手里的活儿,莫母就把话题很自然的转到陈尘的婚事上了,拐弯抹角地问陈尘啥时候办喜事,说:“老大不小的,也别净耽搁着,再不急着找,好姑娘都让人挑没了。”
陈尘说:“我倒想娶,可娶谁,媳妇还让丈母娘给养着呢,要不您费心给张罗一个?”
莫母信以为真,忙仔细问陈尘打算找个啥样的姑娘。
正问着,莫岩从外面赶回来,笑着拦住说:“妈,您老人家可别瞎操心了,人家陈尘憋着劲儿找女财神呢,唉,陈尘,听说最近咱们的女市长刚死了老公,急等着续弦呢,那可是条路子,要不我打市长热线给你牵牵头。”
陈尘听了,笑骂道:“我呸,天底下就没你这么踩古人的,你找大姑娘,我就该给人家续弦儿?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你还真别打趣我,人家女市长要真看得上我,我还就舍身取义了,我要真娶了女市长,到时候,香车美女,还不是呜央呜央的。”
说得大家都开怀大笑起来,莫母想把二春说给陈尘的念头也就从此打住了。
结婚就是这样,其实就是一个焦虑忙碌等待的过程,婚事前,好似一团乱麻,这个不周那个不齐,又烦又乱,还带着那么点紧张,一旦真正日子到了,也就等于结束了。
尤其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却丝毫就做不得主,只能听任总管和母亲的摆布,像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莫岩迷迷糊糊,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再睁开眼,子悦已经在洞房里了,成了自己的老婆,轰轰烈烈的恋爱过程就这样终结了,一切必将归于平淡,下辈子也就这么着了,莫岩说不清是悲是喜,稀里糊涂的,自己也成了围城里的男人。
结婚没多久,莫岩才发现婚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也是一个没有心理准备的人很难适应的,莫岩必须面对两个女人,一个是养育自己的母亲,一个是深爱着自己的妻子,老太太是由年轻媳妇熬成的,受过苦难,讲究老理儿,对年轻人多少有些看不惯。妻子却是刚刚由大姑娘变的,身上还残留着大姑娘的娇气和霸气,婆媳过招,兵不血刃,难免殃及无辜,因此受害最大的却是莫岩。
莫岩原来也是火炭般的性格,日渐被这两个女人磨钝了性子,学会了夹缝中求生存的本领,男人为了维护家庭的平静,忍辱负重是必需的。
这些日子,二春去外地实习,子悦公司工作忙,下班还要应酬,所以家务自然由莫岩做得多一些,莫母对子悦不满意,说:“既然是女人,就要做家务,整天穿金戴银,厨房不去一下,连衣裤都要老公洗,这样的女人没见过,况且一个女人总是钻到男人堆里应酬,早晚要出事。”
莫母的这些话,偶尔嘟囔几句,子悦虽不对嘴,脸子就不那么好看了。莫母还看不惯子悦化妆,“好好的眼皮,抹得红一块黄一块,酱豆腐似的,不知要的哪一美,一会儿一脸白面馍,一会儿一脸小黄瓜,费钱不说,好像西游记里的盘丝洞。”有时子悦穿个短小衫,为了显露身材,常常半遮半掩地露出半截儿小蛮腰来,小肚脐上还故意纹上了一朵玫瑰花,婆婆看见,惊讶得直咂舌头,说,“穿成那样就愣敢往大街上跑,也不知道她娘家妈当初是怎么调教的,千人瞧万人看,换成我,臊也早就臊死了。”
这话传到子悦耳朵里,子悦不高兴地对莫岩抱怨说:“这叫时尚懂不懂?看不惯甭看,她一个农村老太婆有什么眼光?难不成要我穿对襟袄抿腰裤?”婆婆喜欢吃玉米面红薯粥,莫岩熬了两次,子悦就直喊烧心,私下对莫岩抱怨说,“以后再别熬红薯玉米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说:“你不知道,这农家饭我吃不惯,到公司里总想放屁,当着客户,还得大姑娘放屁——零揪,甭提多难受,都是你妈害的。”莫岩这边说说,那边劝劝,滋味并不比“大姑娘放屁——零揪”好受多少。
那天,子悦陪客户去帝京大酒店吃饭,莫母又私底下抱怨子悦应酬多,莫岩认为莫母多余担心,就说:“在商场上的女人,联络感情搞公关也是常事。” 莫母说:“什么叫攻关,还不是攻男人这一关,现在生意场上的男人一肚子男盗女娼,十个有九个是花心的,包二奶,养小蜜,腻了就出来打野食,子悦打扮得妖妖乔乔出去,保不住去肉包子打狗,你可要看紧了,出事可是一瞬间的事。”莫母说得虽然也是社会上的常情,但莫岩对子悦还是绝对放心的,况且每次出去,去那里,子悦都是向莫岩请示的,莫岩受过高等教育,男女之事比较看得开,认为假如一个女人对丈夫不忠,再处心积虑地看守也白搭,一个男人,总不能挂在女人的裤腰带上。
莫母看说不动莫岩,就决定自己动手,偷偷跟踪子悦一次,看看她“攻关”到底有什么具体内容,恰巧,今天子悦吃饭的这家酒店自己熟悉,娘家侄女在后厨唰碗,莫母有这个方便条件,就光梳头,净洗脸,收拾干净,借看侄女前去打探。莫岩拦不住,只得由她。
果然去了不久,莫母就变颜变色地赶了回来,把莫岩强从厨房里拉出来,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饭?”因为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莫母向莫岩补述。“我在酒店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哎呦呦!简直不成个体统,一个大老板模样的男人,一会儿搂子悦的腰,一会儿拍子悦的肩膀儿,那男人拍子悦肩膀我是亲自数着的,足有三四下,巴掌在子悦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离开的时间足足长了四五秒,您猜子悦怎么着?不但不恼,还跟人家打情骂俏,嗲声嗲气,骨头轻得没二两重,听服务员说,那男的还讲什么黄段子呢,简直是伤风败俗。”
莫岩听完,忍不住笑起来,说:“说了半天,就这事呀,这算得了什么?不是酒席上的常事吗?人家外国人丈夫外出,回到家看到老婆约会情人,还要退出去说对不起呢。”
“呸!外国人就那么顺溜地把绿帽子戴在头上?白生了你这个儿子,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的窝囊废。”莫母一面嘟囔着,一面回房生气去了。
很快,子悦回来,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她一面把高跟鞋踢到角落里,一面把小坤包用力往床边一扔,质问莫岩:“我问你,你妈跟踪我你知不知道?鬼一样躲在角落里监视我,像个幽灵,闹半天你妈还兼职女特务呀,告诉你们,少玩阴的,我子悦身正不怕影子斜。”莫岩只得强笑说,“我妈怎么会监视你,说不定她也去吃饭,无意中碰上的。” 子悦笑道:“平日连个烧饼都舍不得买,你妈肯去下酒店?这条新闻够上报纸头条的了,别以为我是两岁孩子?”莫岩让子悦小声点,别让莫母听到,子悦赌气说:“我就是要她知道,我子悦也不是好欺负的。”
闹得久了,婆婆媳妇都成了乌眼鸡,子悦说:“别看你妈是卖馄饨出身,倒比慈禧太后都难伺候,你家的媳妇我可做不来,不然咱们搬出去单过,去了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你妈还多活两年。”莫岩为难地说:“说得轻巧,甩下我妈一个孤老婆子,这话让我可怎么开口?”倒是莫母看出了苗头,于是执意搬了出去,说“自己走,总比让人赶来的体面。”不但搬到老宅子住,还执意要摆馄饨摊子,说,“现在有一口气,就要自己养活自己,在儿媳妇手里吃碗闲饭可是那么容易的?”子悦听说后,很不满意,对莫岩说:“你妈就是死不悔改的农民脾气,现在明明能养她,却故意摆出这样一副样子来,成心丢我们的丑,我们娘家也是有面子的人,让人知道有个摆摊子的婆婆,还不笑话死。”莫岩说:“算了,她愿意摆摊子就随她去吧,顺者为孝吗。”所以莫母每天准备汤水碗筷,买菜剁馅,准备木柴之类,子悦就是闲着也从不帮一下,有时路过婆婆的馄饨摊子,婆婆刚想问一句“早饭吃了没有?要不要来碗馄饨?”子悦把电动车一拐,早从胡同里溜走了。婆婆知道,儿媳妇怕自己为她丢脸,我就不明白,一没偷人,二没养汉,怎么就丢脸了,可又想,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我好歹也是个作婆婆的,难不成还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莫岩认为子悦不对,再怎么也不该跟老人一般见识,劝了几次,子悦说:“我也想跟她和好,可我跟农民意识的人就是没有共同语言。”莫岩看屡劝无效,又看她不但骂了莫母,还骂了整整一茬儿人,也急了,说:“你少农民意识农民意识的,往前倒三代,谁家不是农民?再说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大米白菜的滋润着,你有精神在这儿大放厥词吗?你们家不是农民,也就是你哥哥这几年做生意赚了几个黑心钱,当了暴发户,就把你们兴的这样?”子悦冷笑着说:“我才说一句,就惹出你这么多话来,难道你妈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我算把你看了个透里透,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不要媳妇专要娘,媳妇再好也暖不过你的心来,我哥是暴发户,你有本事爆一个我瞧瞧,只怕你还没有那个本事呢!”子悦说话噼里啪啦,像打算盘,句句戳人心肺,莫岩恨不得攥拳头给她几下,还没等动手,已经被子悦看出了苗头,笑着说“呦,你可倒长本事了,手指头长齐了没有,就想打人,你打,你打”说着作势凑过身来让莫岩打,莫岩当然不能打她,只枯坐着生闷气,肚子险些爆掉。
子悦看莫岩生了真气,又开始心疼,于是变着法逗莫岩高兴,子悦一边在指甲上涂指甲油,一面腻着莫岩要为他讲笑话。莫岩不听,子悦偏要讲,说,一个乡下老太太,进城来找不到厕所,憋得险些尿到裤子里,想找旮旯解决,又心疼钱,怕警察罚款,只得四处向人打听厕所在那里,一个人告诉她,厕所就在那边,老太太去了,转眼又跑了回来,对那人说,错了,你告诉的我是公厕,我要找的是母厕。”说着自顾自笑起来,莫岩知道子悦在奚落莫母,白了她一眼,骂道:“什么狗屁笑话,我不要听。”子悦笑得喘不过气来,“又没说你妈,你急什么。”莫岩便警告子悦说,不要太放肆,否则我真急了。
不久前,那片儿平房要拆迁,莫母打算换一套大一点的新房子,需先交一笔巨额首付,莫母的积蓄为莫岩结婚买房子几乎全用掉了,现在只能先朝亲朋好友借一些,很快卖掉旧房子就可以填补这个亏空。莫岩是个很讲孝道的人,莫母含辛茹苦把自己抚养大,一直没有什么回报的机会,可惜自己手头上没钱。莫母被房产公司逼得火烧眉毛,就找莫岩说:“子悦娘家哥哥不是很有钱吗?先借一点,时间不会长,可以按高利贷的利息。”
结婚后,莫岩逐渐了解了子安的为人,说起子安,也是个喜剧人物,虽然现在官场中隐性收入不少,可以前是吃过苦的,脱不了暴发户的脾气,为人也很小气,当时他搞对象时连请女朋友吃饭看电影这样的小钱还AA制,他的贴身法宝竟是一个弹簧秤,他每天下班都要亲自买菜的,他买谁的菜谁注定要倒霉,买完菜用弹簧秤称一称,这样少一两就可以得到一斤的赔偿,他有先见之明,是买菜前讲好的。
子安搞对象时还闹过不少笑话,他喜欢给女朋友些小恩小惠,以示大方,当然他是不肯花大钱的,只是各种小饰物,比如胸针,丝巾之类的小东西,都是地摊上的低档货,每次送完东西,他都登记造册记得清清楚楚,一次,一个女朋友没办法再相处下去,就提出分手,大舅哥早有准备,他拿出清单,天哪,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他送女朋友的礼物,包括日期,大舅哥面不改色地说:“既然你不跟我好了,那这些东西该还我吧?”女朋友一看,几月几日送口红一只,价值十元,几月几日,送手帕一方,价值五元,几月几日,送真丝内裤一条,价值十五…… 大舅哥振振有辞地说:“这些东西粗略地算了算,少说也有五百块,平日里看电影,喝汽水的钱就算了。”女朋友一气之下,把五百块钱以及喝汽水的钱都摔给他,扭头而去,这件事被人们当成了笑谈。
看莫岩不愿开口,莫母说:“现在磨扇儿压在手上,容不得空儿,既然你不愿意借就让你媳妇借。”莫岩为难地说:“子悦那样的人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求她。”莫母一听这话,顿时火了,高声说:“从小到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少?当妈的向你们开过口吗?如今有了难事儿,你们夫妻两个一递一声的装腔作势,编着法儿推三阻四的,摸摸你们腔子里还有点良心没有?”莫岩被莫母骂得闭口无言,心里却像刀剜般难受,莫母见状赌气说:“好,你们不愿开口,我向他开口,他再小气,也是折了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再者说,咱也不白使他的钱,便是他不愿意借也没什么,咱也算尽心了。” .
莫母于是给子安通了电话,子安当时说得倒还客气,说给凑凑,数字未定。莫母一看有眉目了,高兴地说:“人家可没你们说的那样小气,如果你们见了面,给做个保人就行了,人家好心好意帮咱,让他放一百个心,钱绝不能坑了他。”
莫岩也很高兴地答应了,不料,子悦回来,听见娘家哥答应帮莫母的忙,说话渐渐泛了酸气,说:“怎么样?你不是骂我哥暴发户吗?你们家穷途末路了吧,关键时刻还得求我们娘家,归根结底,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我哥认识你是谁?认识你妈是谁?”听了这话,莫岩心里老大不痛快,说,“钱还没借到手呢,先别得意!”子悦说:“嗬,瞧把你豪横的,朝我们家借钱,还这个态度,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让你妈借钱这事吹灯拔蜡。”看她一幅志得意满,沾沾自喜的样子,莫岩又羞又气,甩下一句:“不信!” 就回屋睡觉了。
偏巧,子悦那天刚在单位受了领导的窝囊气,肚子胀得像个刺猬,恨不得找人猛扎一下子,见莫岩连句客气话也没有,反倒被将了一军,一时急火攻心,也不及多想,真的抓起电话,告诉哥哥莫岩态度不好,不要借钱给他们。
子安接电话的时候,正抓耳挠腮地在房间里踱步,子悦婆婆的一个借钱电话,搅得子悦哥哥心神不宁,借吧,怕打了水飘儿,仿佛屠夫在猪身上硬割下一刀肉,死也不甘心,不借,又抹不开亲戚面子,以后也难见子悦,反复多次,激烈程度胜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子悦一个电话,为急难中的子安提供了一个天然借口,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
晚上,子安打来电话,对莫岩说:“莫岩呀,不是我说你,事情再小,也是你求助于我们,怎么还敢对我妹妹那样,既然你们是这种态度,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看妹妹的面子,借多少都可以,看你和你妈的面子,一分钱不能借,再说,这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你妈那么大岁数,还有没有偿还能力?倘或有什么三长两短,这笔钱岂不泡了汤?”
“好,”莫岩心说:“不借钱就罢了,不但赤裸裸地咒老人死,还一扫帚把我们扫入骗子一流,真是岂有此理!”莫岩当时气塞胸膛,反气极而笑,说:“好,钱我们不借了,没错,我们是骗子,以后你们不要和骗子走亲戚。”说完,莫岩恶狠狠地挂掉了电话,像扔掉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莫岩瞪了子悦一眼,回电话告诉莫母,说钱借不成了,再想其他办法。莫母忙问为什么?莫岩不想隐瞒,只说了句,这要感谢您那好儿媳妇。莫母那里还在不甘心地追问,说好了的事情怎么就变卦了?莫岩不回答,颓然倒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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