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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雾(11)
赵美芸请假回家的第二天,细心的母亲就发现了女儿身上的一些不太正常的、可怕的变化.老太太的心里顿时如撒了猪毛一样慌慌的.她不住地在心里念叨说,是自己眼睛瞎了看错了,女儿是自己带大的,是出自绝对正派人家的闺女,绝不会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老太太的精神就靠着这丝侥幸勉强支撑着,尽管她相信女儿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但为了踏实些,她颤抖的双手还是拉住女儿的手,开始对女儿左右盘问起来.
赵美芸最终还是瞒不住母亲那颇有技巧的盘问,露了马脚的她不得不交代了自己已有身孕的事实.只是她一直闭口不供这是谁给种上的.
老太太摸着眼泪半天却没有哭出声来.
赵美芸惶恐地安慰着母亲,她两眼噙满泪水在母亲面前不停地忏悔着自己的过失.
父亲坐在一边直挠头,嘴里不住叹着气.这个一顿能喝下一瓶老白干,一拳能砸断牛脊梁的庄稼汉,说什么也无法接受女儿带回家的这个不光彩的事实.他说以后这张老脸就是装到裤裆里也会让人用屁股笑死的!说到狠处,他跳起老高将地跺得直颤抖,朝着远方大声骂着直操农职中的祖宗.骂到恨处,就要拉起铁锹去砸农职中.
老伴儿忙跳下地死死抱住老头终于哭出了声,她声泪俱下但头脑清醒.她说,家丑不得外扬,这事如今没人知道就按下不要说了,如今最紧要的是好歹赶紧把这不争气的女儿嫁出去,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老伴一句话抽了老头的筋,老头霜打了似的瘫坐在地上,沧桑的双眼滚落下两行浊泪,他喃喃地追述着家族的清白史,数叨着女儿这么多年书白念了,肚里没装下啥文化却装了个野种!没有考上大学争光却做出了这等丢人败兴的事……
赵美芸背对着伤透心的父母、面对着冷冰冰的墙,伴随着肩头的一高一低地抖动,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自从赵家放出风说女儿自觉今年高考无望,不打算继续上学那天起,就有专事婚嫁的媒婆不断带着形形色色的男性上门相亲.
比较般配的男性基本相了一轮,但最终竟然没有哪个媒婆能牵成这根线.老太太看着因用来招待那些相亲的人喝糖水而空下去的糖罐子暗地里直摸泪,她不明白,这些相亲的后生中,女儿为何一个也看不上还要发誓谁也不嫁!人说女大不中留,可她这分明是要留下来不气死人不罢休!
后来,上门相亲的人逐渐少了,而赵美芸的肚子却日渐鼓起.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老两口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竟要双双给女儿下跪.
再后来,上门相亲的人彻底没了,而村里的谣言却多起来,赵家的家丑在外边被传得沸沸扬扬.
绝望的父母迫于谣言与女儿日渐隆起肚子的巨大压力,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盘算着让女儿打掉她腹中那个丢尽他们老脸的野种.岂料赵美芸却紧紧护着腹部,象一只护犊的母老虎,居然说出了这样绝情的话,如果非要她打胎,她宁肯现在就离开这个家!
父母的言行逼得女儿说出了绝情的话,女儿绝情的话又进一步将父母逼得绝望地直捶胸顿足.至于接下来该如何结束这件不体面的事,谁都没了主意.
赵美芸在一次次抗拒着父母之命的同时,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被熬过去,她内心的焦急也在加剧.她时刻对着农职中的方向做着徒劳的呼唤,明利呀,你为何还不来我家提亲?难道以往的甜言蜜语全是骗人的鬼话?唉!男人,不负责任的男人呀……
又过了几日, 突然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找到了赵家,声称自己是前来说一门好亲事的.已经鲜有人登门变得死气沉沉的赵家被这个老太太的造访搅动了一下.母亲表现着被绝望压抑下的热情,将这个媒婆招待了一下,随后便心不在焉地和她搭着话.
赵美芸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倒是非常仔细地把这个媒婆打量了一番.她发现这个媒婆的嘴唇是她见过的最薄的嘴唇;她发现这个媒婆的脑袋是她见过的最圆的脑袋;她发现这个媒婆的头发是她见过的最油亮的头发,还绾着个夸张的发髻……
这个老太太和别的媒婆不同,她没有单刀直入地介绍双方的条件,也并不急急火火地站起来坐下去恨不得多长几张嘴忙着撮合.她还会抽烟,而且抽烟的水平还不赖.她没等人让就非常自觉地坐到了炕上,盘住双腿和赵家人拉起了家常.
媒婆说,她这东奔西跑的一年能挣两万块,而她每说成一桩婚事才挣四百块,这么一算,她每年就要说成五十多双,算是积了大德……
赵美芸觉得这个媒婆的表现有些好笑,心里直骂,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
母亲倒是听得入了神, 她一边应答着媒婆的吹牛,一边从不同的角度夸着这个烟抽得不赖的媒婆.
“今儿,我给咱家闺女说的这个人家,是个教书先生.”媒婆的话终于靠近了主题.
媒婆话音刚落,父亲一下子跳起来:“啥?教书的先生?我看是牲口!不嫁!”
男主人的这种突然间爆发出的异常不友好,让媒婆大为不解,并变得无比惶恐.她的手一哆嗦,火红的烟头将她那薄薄的嘴唇烫出了“滋滋”的响声.
男主人突然爆发出的不和谐让女主人感到颜面扫地,她伸出一只手并张开手指,然后如钳子般夹住了老头背部的某一块肉迅速地拧了一下.老头打了一激灵,咬紧牙关又安静地坐在了原位上.
女主人无光的脸上皱起一丝苦笑,她冲着媒婆直道歉:“您老别计较,这老东西没啥出息,一辈子不懂得礼节,我跟他这一辈子了不知受了多少气也习惯了.不过他这个人不赖.”
媒婆夸张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这拿国家饭碗的人屈就愿意结这门亲,你们却看不上.那你们想找个干啥的女婿?咱这村乡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是找得刨地的泥腿子?这教书先生打灯笼你也找不到!”
母亲不住地点头应答着,父亲垂头坐在那里抽闷烟.
赵美芸盯着媒婆瓷瓷的目光闪出了几丝亮光.她的心头一动,她十分敏感地感觉到,明利来求亲了!
媒婆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赵美芸,扭着嘴说:“闺女,先看看照片,如果你觉得合意就约个日子见上一面吧!跟着拿国家饭碗的女婿过日子你就享福吧!”
赵美芸一看照片,脸上顿时被荡漾起了幸福的光彩,她把照片装起,对媒婆说:“辛苦您老了,您给他传个话,就说让他大大方方地亲自上门来吧,谁也不会难为他的!”
媒婆一看事情就这样容易地被搞定,从炕上下了地,然后客气了几句就告辞出了门.
送走媒婆后,母亲埋怨赵美芸,说一个闺女家在婚事方面怎么表现得那样猴急,这样过门后会让人瞧不起的!
听母亲如是说,赵美芸交了底,明明白白地告诉母亲,肚里这个孩子就是今日托媒说亲的那个老师的.
赵美芸这话一出口,被剥夺了发言权的父亲重新暴跳起来:“啥?这个混帐坏了我赵家的名声还要来上门羞我们?你让他上门来,不把他卸了我还有脸姓赵吗?”
母亲皱了皱眉问:“芸儿,这个人靠得住吗?娘寻思了半天也没了主意.你说他如果是个能靠得住的人吧,可在还没结婚前就做出了这种丑事;如果靠不住吧,他又托媒来说亲了.”
赵美芸很有信心地对母亲说:“妈你放心吧,这人没错.”
母亲叹了口气:“不管他是猪八戒还是孙猴子,是你自己选的,妈不愿多说啥了.命攥在你自己手里,别人改变不了.”
“呸!丢不丢脸呀?”父亲指着女儿的眼睛吼起来.
母亲伸出巴掌狠狠地拍在那根指着女儿的青筋突起的手指上.接着训斥道:“都这么大岁数了,咋就不长点记心呢?不管遇到啥事就知道闭着眼睛瞎汪汪!顶个屁用!如今不嫁给他还嫁给谁?他能来说亲就说明他还不赖有点良心!再说他还是个端国家饭碗的人,倒也委屈不了咱芸儿!用你那颗猪脑袋好好想想!”
父亲板着脸甩下一句“全是让你给惯的!”就走出了家门.
范明利将他与赵美芸的婚礼办得非常体面,为赵家赢足了面子.那些风言风语在人前背后说过赵家风凉话的人,由衷地伸出大拇指对赵家这样的姑爷羡慕不已,每个人嘴上常常掉着这么句话:如果自己的女儿能找这么个姑爷,那可是祖上积了大德!
范明利新婚刚过便重返讲台,他高涨的工作热情感染着农职中的每一个人;只不过赵美芸的辈份重新定了位,原来是同班同学大家以“大姐”相称的她,现在一下子贵为“师母”.与此同时,学校里经常拿她“八年抗战高考”来教育其他学生的经典案例却再也闭口不提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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