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内容 -
|
|
|
马 三 口
马 三 口
算起来,禹州城北的那座立交桥建成通车也有足足三年了。这桥虽比起大都市的立交桥不够气派和华丽,但它是禹州的第一座立交桥,也算是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另外,它还有个很正统的名字“和畅”,只是这名除了写在地图上外,没有一点别的用场。要有人想在禹州找到这桥,或者要找桥周围的某一块地方,还非得叫出“马三口”这地名来。别看这名土得掉渣,但是管用,禹州的父老还就认这个。
把一座桥不叫它应该有的名,而这么去叫,不光是习惯的问题,自然也还有别的道理。这“马三口”的“口”字,自然是路口或者渡口之类的意思,倒也不难理解。禹州城北自古以来就是交通的要冲,北上去草原贩马的,南下米仓买粮的络绎不绝,商贾云集,那热闹比起南边河对岸城里也是点滴不让,毫不逊色。于是这店啊铺的便今天一个明天又是两个地开张了,街于是有了,巷也有了,街和街、街和巷、巷和巷的交界处也就有了这个口、那个叉的。不过这样的名太久远了,没留下几个来。而“马三口”,这名却是很近的事,随便在桥上桥下逮着个人打听打听,保证他能说出个一二三四、甲乙丙丁来。那马三其实就是一个人,他不偏不倚,就和建起桥的那一个路口有一段缘……
这马三学名叫马贤齐,以为在家里排行,从小到大,人们就左一个“马三”右一个“马三”地叫,大名倒差不多让人给出忘了。这也不算是奇怪,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把这给忘了。马三家是回民,笃信真主,居住在这禹州城北不知道是五百年还是一千年了,谁也说不清楚。城北的那一带自古以来就是回汉杂居,你做你的礼拜,我拜我的佛,多少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马三的父母都是城北回民中学的老师,许是马三从小就沾了这种文气,书读得一天比一天好,二十岁的时候,考进了禹州大学,把附近的同龄人羡慕得没办法。大学就是生产爱情的一个大工厂,似乎没几个人能躲得过。大二那年,马三终于发现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同班同学曲惠。曲惠在班上长得不算是漂亮的,而且,任何人都很难见到她有过笑脸。大概就是这缘故,她不是引不起男生们的热情,就是让他们的燃起的热情很快结成冰,因此,男生们送了她一个不雅的绰号“凉面”。人生了这么个脾气,那可也真的是没办法,心中就是有多少的热情,脸却不给自己争气。然而,什么事都讲个否极泰来,可能就是这张脸,吸引了马三。曲惠在他那里就是星星,就是月亮,就是最美最美的姑娘。
爱情有时候还真得要靠感觉,虽然马三没有对曲惠表白过,但是她明白了。马三的一举一动都没逃出她的眼睛,而那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代表什么,也只有她才能看懂。爱情就这么来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他们自己也可能感到吃惊,不敢承认,但是那满腔激情的血液又怎能经得住时间之火的燃烧,最终还是沸腾了。
有人说过,爱情中的男女是无思想的,简单到只知道爱。爱是他们携手在街头漫步的身影,是插在头上的一朵野花,是洒在身上的一道溪水,是好不容易捉到却有放飞的蝴蝶,是微风撩起的长发,是赶不上最后一班车的傻笑……
当然,爱情也有给人出难题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他俩象才是第一次发现彼此不是一个民族的,曲惠是汉族,家族上溯八代也找不到和回民有过亲缘。这事着实让他们苦恼了一阵子,但是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曲惠说:“我跟定你了,别说你是个回民,就是个要饭的,我也认了,自古以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我就随你这条小狗。”她说着话,揪住了马三的鼻尖。马三傻呵呵的,竟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问题,但是谁知道他们想得也太简单了。大学毕业后,马三到禹州出版社,曲惠去了市计划委员会。于是,两人就开始谈婚论嫁,说什么也该是马三到曲惠家正式上门的时候了。尽管在此之前曲惠就在父母那里做了很多的铺垫,但是,当她正式把这事摆在父母面前的时候,出现的情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一言不发,抽支烟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专心地看电视,而她母亲则放下手中的抹布,不敢相信似地看着她。
曲惠满脸陪笑,撒着娇说:“妈妈,你怎么了?不会是大惊小怪吧!”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也坐在沙发上,曲惠赶忙挨着她坐下,拉住了母亲的手。
“小惠啊,”母亲显得很担忧地说道,“你好好再想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怎么也是个回民,谁都知道他们要比我们讲究多得多,那些讲究你会受不了的,别的不说,单就说那不吃大肉这一条,就够你受的了。”
“妈妈,你也想得太多了,我不吃大肉正好可以减肥啊,而且我要是想吃了,就到妈妈这里来吃啊。”
“别说孩子话,你这么大了,要知道妈妈总有一天也会入土的,天底下好小伙子多的是,怎么你就偏偏要找个回民?”
“回民又咋的了,”曲惠很长激动说道,“国家又没规定汉族的女子不能嫁给回族人。”
她母亲的脸微微沉了一下,摇头道:“我说曲惠,你也甭犟了,什么国家规定不规定的,天底下那有给自个孩子使坏的父母?听妈的话,你现在才二十四岁,以后要遇不上比那回回强的才叫怪。”
“不嘛,妈妈。”她使劲在在她母亲的手上拉了拉。
“甭闹了,小惠,不说别的,你要找个回回来,这街坊邻居的也能把你笑话死。”
“谁管谁啊,谁想笑就让他去笑好了。”
“不行,”母亲变得有点严肃起来,“我也不想要一个回回女婿。”
“妈妈!”曲惠又气又闹。
“你别说了,这事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怎么说也是白说。”说着话,她拿起抹布,去了厨房。
曲惠很生气,大声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提起包,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曲惠一见到马三就哭成了个泪人,长这么大,可能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马三一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给她轻轻地拭泪。
很长时间后,曲惠看着发呆的马三说道:“你怎么了?说话啊。”
“曲惠,我真的不想让你和你的父母闹矛盾,可是……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啊。”
马三拉起曲惠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也舍不得你,马三,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是不是?”
“谁都分不开我们。”
和父母闹完别扭的第二天,曲惠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很平静地对母亲说道:“妈妈,我搬到政府的单身宿舍去住了。”
她母亲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冲着曲惠说:“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这算啥事?”
“没怎么,妈妈,我只是搬到单身宿舍去住,我会时常来看你和爸爸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母亲还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楚,很快地提着行李走出了家门。
这个在心里没解开的结并没能阻止爱情继续发展下去。春秋交替,又是秋天的时候了,太阳暖暖地挂在西天上,河岸上成荫的杨柳披上了一抹黄色,河面上送过的瓜果飘香的微风吹动着曲惠的头发,让她不得不时不时地去收拾整齐,她依在河边的栏杆上,一会看着流动的河水,一会又转过眼来看身边的马三。
马三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而且每次话带嘴边没有说出来的时候,都会低下头,过一会再抬起头看曲惠。
“你又什么话就说呗,”曲惠转身背靠着栏杆,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地敲着马三的头,“你想说什么?”
“曲惠,我是想……”
“你想什么?大男人以后不要羞羞答答的。”
“是,是,曲惠,我们结婚吧。”
他把心中要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人一下变了个样,拉住曲惠的手,一双眼睛热切地看着她,可是曲惠却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曲惠,你的父母有想法,这正常,我能理解,没事,真的,曲惠,不为难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等,一直等下去。”
“嗯。”
这天离开马三后,曲惠回了家。吃饭的中间,她把准备要和马三结婚的事给父母很平淡地说了。父母都没出声,默默各自吃自己的饭。曲惠望望母亲,又望望父亲,心里凉了大半截。吃完了饭,帮母亲收拾好了厨房后,她提起包,对母亲说道:“我去宿舍了。”
母亲走近她,对她说:“你来一下,小惠。”边说边把她领进了父母的卧室。
母亲从衣柜里取出一个信封袋,塞到曲惠的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眼睛湿润地说道:“小惠,这是我和你爸爸存的几个钱,你也拿去,要结婚了,喜欢什么就去买啊。”
“妈妈……”曲惠扑进母亲的怀里,眼泪流了个满面。
“小惠啊,结婚是喜事,不要动不动就哭啊。”
“妈妈,我知道,我不哭。”
她嘴上说是不哭了,但是眼泪一直流个没完,擦也来不及擦。
哭完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她面对着墙发起呆来。象是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了,也太出她的意外了。一会儿后,她忽然醒过神来,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能不让马三知道呢?她必须要告诉他。她拿起了电话,摇了摇头,又放下了。这事应该是面对面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才对,她都能感觉到马三听到后喜不自禁的样子了。想到这里,她三两下收拾打扮好了,蝴蝶一般地飞出了家门。
谁能想到曲惠就在去马三家的路上出了意外。她在马三家前面不远下了车,眼睛都能看到马三家的窗户了,可是就在她过那个十字路口时,一辆轿车向她冲了过来……她再也没能醒过来。
马三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永远不信。即使他亲眼看见曲惠化成了一缕清烟消逝在九天之外,他还是一有时间就到那个十字路口去等她,每次要不是别人把他拉回家里,他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马三不仅很长时间没再上班,也很少再认真地说过一句话,直到有一天他告诉父母他要去上班了,他父母才放心了心,以为他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心里还真的把悬着的石头给放了下来。可谁知道他没有去自己的单位,而是去了那个十字路口,戴了个红袖章,不伦不类的站在中间路中间充当起交警来。
父母把他带回了家,但是一不留神,他就又出去站在那里。不知道有多少的亲戚和朋友用尽了办法,但是马三以不变应万变,只傻傻地看着他们,等大家以为是大功告成了,可他又会出现在那里。最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疯了。
马三的父母带他去过不少医院,也见过不知道多少能干的大夫,甚至连气功迷信什么的都用上了,不仅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而且就连他得病没有、得的是什么病也是众说纷纭。
好在马三也没什么别的激烈的反映,最后听了一个精神科的专家建议——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时间一长,可能会慢慢好起来的。于是,马三就开始一天到晚地站在那里。
马三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交警,所有的车和人似乎也没拿他当假的,都随他那不规则的手势来来往往,倒也井然有序。当然,时间长了,免不了也要遇见有违反交通规则的。每当这时候,马三总是礼貌、严肃、正气集于一体,话不多,也不见得都能说到合乎于法,但是总是见效,还没见人跟他闹个没完的。话说回来了,知道马三的人,谁又和他计较呢?
远处来一辆超速的车,他手指着车走过去。
“08445号车,你开得快了。”
“对不起,我注意,谢谢你,老马。”
有一辆想要闯红灯的自行车让他又看见了。
“你等一下不行吗?危险啊!”
“我……我知道了。”
当然,也有能遇到不讲道理的人的时候,可是每到这时候,马三总能从容自若,他只说他的,并不管面对的人怎么说。说到最后,不讲道理的人还是得认输。
他就是一个疯子,没有人拿他当过警察,但是他又真的是一个警察,自他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后,不要说这里有是什么交通事故发生,就是塞车的事也不再有了。时间长了,人们说道这十字路口一时想不起它的名来时,就会冒出一句“疯子马三站的那个十字路口”,再时间长一些,人们就直接说“马三口”了,至于它原来怎么叫,没人再去管这么多。
马三在这十字路口,可真的是风雨无阻,也不知道给交通警察省了多少事。开始连交警也干涉他,后来慢慢大家也就习惯了,交警也不来这里了,没有交警,这里依然秩序井然。知道的人当然拿他当疯子,而不知道的人可真拿他当交警,至少也认为他是顶替交警的。可只有他的父母知道他这一站竟差不多十年,而他才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都有五十了。
常在河边走,那能不湿脚!马三没有能幸运的躲过来势凶猛的卡车。据卡车司机说,马三是冲上去撞在他的车上的。马三就这么去了,没有多少花圈,卡车司机也没人去深究,因为谁都知道马三是个精神不健全的人。他就这么去了,静悄悄地化成一缕清烟,在这个都市的天空中,一点一点地散去。
马三走了,那个路口的麻烦就接踵而至,在以后的六个月,这个路口出了17次车祸,有6人也跟着马三去了。交警队派了三个警察在那里值班,但是事故率还是下不来。终于在人代会上,有代表把这问题给提了出来,修建立交桥的事提上了日程。
关于马三口,我就知道的这么多,至于有人说在夜半三更的时候,经常有一对素衣男女在桥上散步,当人们走近他们时,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人说,这是马三和曲惠的魂魄,这个我不相信。
下一篇:菊 上一篇:当金钱撞到友情 开放文章词条: 马 三 口 开放文章目录: ZPYJ > 中文作品研究 > 网友文集(二)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