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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鬼有约
与鬼有约
玩玩
一提起心理变态,你一定会想到那种面目可憎的变态狂,拿着一把刀,专刺女人的屁股,或是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以偷窥别人洗澡为乐……其实不然,这种极端的例子只是极少数。很多人在不同时期都会有异常心理,或是你自己感觉得到,别人觉察不出,或是你自己没发觉,而别人却认为你异样。我们的心理就像一把弹簧,在外力的作用下总会要发生变形,不可能总是一种形态,而外力的作用又时时都在变化,有时甚至超乎我们的承受力,心里的那把弹簧被压得吱吱作响,你几乎就要崩溃了,这时,世界看你,或者你看世界都可能是独特的,这种与众不同的“独特”有时就被称之为“变态”。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经历了心理变态的非常时期。那时,我象一只老鼠一样害怕所有的人,只愿意躲藏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甚至幻想遇到的是鬼,在与鬼魅的交往中减却人世的压力。后来,我真的就遇到“鬼”了。至今,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的倩影--那个美丽的女鬼!
三年前,我下岗了,下岗在这个年代本来就象走在街上冷不丁被人塞来虚假广告一样,不足为奇。但那一瞬间我尝到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像一个五味俱全的大杂烩,让我翻肠倒胃,五脏六腑也要吐出来。下岗伊始,我仍然雄心未泯,先后去干过种凤尾菇、养王八的行当,但都赔得血本无归。要命的是,我的自信心也随那些倒霉的凤尾菇、王八蛋一起荡然无存。
我想今生我再无出头之日,奋斗创业已然毫无意义,就早早断了要去拚搏的意志,经人介绍,来到一家小学做门卫,每月只领区区三百元钱的生活费。而我那在一家公司里做文员的老婆每月领到的足有十张老人头,这巨大的落差令我们夫妻关系处在危险之中。我的老婆认为有足够的资本蔑视我,起先,她对我大声咆哮,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我;继而,她一声不吭,用一脸的不屑来表达她对我的轻蔑之情。我彻底地绝望了,连自己老婆也瞧不起,我还有何面目见人?那个时期,我对现实中的所有人和事都极度恐惧,恨不得逃到一个孤岛去,做个与世隔绝的野人,了此余生。
但现实世界的人和事无所不在,你呼吸着现实的空气,就得与现实中的鸡零狗碎打交道,我的现实是一场恶梦,我注定难逃梦魇。
每天,我在小学门卫室呆够八小时后,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野鬼,不知该向何处流浪。家里,我一分钟也不愿多呆,我怕碰到我老婆那张冷透骨髓的脸。事实上,我们俩已经分吃分睡,只是由于住房紧张的缘故,还不得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维持着行同陌路的夫妻关系。我尽量避免在她回来的时候与她碰面,回到家,三下两下泡碗面吃,然后赶紧夺门而逃,赶着到外面游荡。
只有在这时,我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天下虽大,却无立锥之地。茫茫人海、滚滚红尘,到处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去的人们,我躲到那里又能逃脱人们以利度人的眼光?
那时,我无比畏惧这个真实的世界--毫不掩饰、赤裸裸的,一切以利益为准绳。真实的极至是残酷,是弱肉强食。成则王败则寇,适者生存,我不是适者,所以我不该生存,我没有立锥之地。好可悲的想法,好可悲的结论。当时我多想躲到另一个虚拟世界中去,是桃花源还是广寒宫?管他呢,只要不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我甚至想象在那惨烈的阳光下我的影子能够复活过来,和我一起长歌起舞,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如果此等境界我辈不配拥有,那么阴曹地府中魑魅魍魉之流我亦愿与之举杯共舞,一起在十八层地狱的油锅中历练。我相信在经历了阳世间的风霜雨雪后我所畏惧的只是美丽光环下的冷漠,而决不是鬼幻世界里的狰狞。
在这种心态下,城郊东园乱坟岗成了我唯一的选择就不足为怪了,那里是我八小时以外的栖息地、避难所。我无法形容那里的荒凉破败或阴森恐怖,总之那里是未被城市这个怪兽吞噬的最后一个角落,之所以这样,据说是因为江堤尚未合拢,地势低坳的乱坟岗时时有被水淹的危险。于是这些日久年深的孤魂野鬼得以在此苟延残喘。
我来到这里,觉得一切都合乎我的心境,没有活物,那些可以骄我傲我的人都已化作一撮枯骨,在荒土里不知所终。即使是那些三三两两的麻雀,亦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之物,你还能在城市那些灰色楼群中发现它们么?唯有一簇簇萋萋欲绿的还魂草和迎风飘摇的狗骨木提示我春天亦曾光顾过此处,尽管人迹罕至,但大自然的恩惠却无所不在。
我就在这里或坐或卧,自言自语,宣泄我在人前不敢露出的郁闷之情。但那些荒坟野冢却沉默不语,似乎对我的忿忿不平不以为然。我愤怒了,一跃而起,用脚踢那一个个黄土包,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起来说话呀,我知道你们都在听着,你们为什么不变成一个个鬼来和我作伴呢?我的声音很大,几乎盖过不远处江水的呜咽。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嚷嚷什么,别扰乱了这里的安静。我吓一跳,循声望去,不远处一座坟冢旁坐着一个女子,但见她白纱飘飘,凌乱的披肩长发随风飞舞,好象随时要凌空飞去。只是那些葳蕤丛生的狗骨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她的面目。
我纳闷,刚才每个土坟包我都仔细看过,并没有人。这个女子何时从天而降?吖,她一定是个女鬼!可我当时并没有一点惊惧,反而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欣喜。
我满心欢喜地朝那女鬼走去。别过来!她摆摆手,阻止我。我才想起我和她阴阳相隔,我身上阳气太重,靠近她,一定会惊扰她的。我在离她不远处的草地坐下。想仔细观察她,却看不清。一缕烟雾从她周围弥漫开来,是她在吸烟,还是她本来就是一团烟雾?我不得而知,那缕烟雾飘来,味道很怪,但闻着让人很舒服,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真不愧是个女鬼啊,我暗叹。
我想说点什么,便问:你是不是……
我想问她是不是女鬼,可那女鬼两字我说不出口,怕她听了不悦。
哦,是什么?她问道。
你是不是……女鬼两字仍说不出口。
你怎么老问是不是的?她不耐烦,有什么便问。
我改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笑声朗朗,与人无异。你就叫我是不是吧!
我亦笑,看来鬼亦不乏人间的幽默。那你--哦,是不是,你好不好呢?我又问。
好不好?她若有所思,你问我好不好?你问我什么好不好?
听说这里时常被水淹,这里好不好?我想问她每当江水淹没这里时,你的那把白骨归于何处。但问话却表达得含糊不清。
水?我才不怕呢!我过去是游泳队里的冠军,常常到江边游泳,逆流而上,蛙泳、蝶泳样样都会。她自豪地说,但很快声调又转沉:可是,后来……她没说下去。
我一惊,没准她是个溺死鬼呢。听说溺死鬼模样很可怕,脸肿得象发酵的面团,舌头吐在外面……但我不怕。
哎,你叫什么名字呢?她不再说关于游泳的事,转过来问我。
我还在想溺死鬼的事,想这里被水淹了之后她的芳魂可还安好?口里只是喃喃:好不好?好不好?
她嘻嘻一笑,说:你就叫好不好吧!
我也笑,看来她还是个调皮的女鬼。小时候听《聊斋》故事,很向往那些妩媚可爱的女鬼,没想到今天真让我遇到了。我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散开的烟雾,好香!我不禁脱口而出。
不料她却勃然大怒。你滚!快滚!不许你闻这些。她大声呵斥我。
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那里得罪了她。是不是,是不是……我不知是在叫她呢,还是在问她。
你还不走?她大怒,腾挪而起,脚下带起一股尘埃,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面目:并非发酵面团般肿胀,而是一张标准的美人儿脸蛋,此刻杏眼圆睁,双颊潮红,但仍掩饰不了美人的本质。原来是个美丽的女鬼!
我赞叹,同时又落荒而逃,因为她正把什么东西朝我掷来。
别生气,别生气。我想起她自称是不是,就说:是不是你别生气,我走我走,可是那些烟雾我为什么闻不得,而你却可以吞云吐雾?我边走边唠叨。可是她已悄无声息,我回头一看,四周静悄悄的,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奇怪!我走回来,但她已经渺无踪迹,刚才她坐过的坟茔处,几只麻雀若无其事地在觅食。我无意间看到墓碑上嵌有一张小照,仔细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模样与她毫无二致,那杏眼、那柳眉……是她!我真的遇到鬼了!
此后,我象着了魔似的,一有空就朝乱坟岗那里跑,希望能再遇到那美丽的女鬼。与其说我坚信她是鬼魅之物,倒不如说我宁愿她不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正因为我极度排斥尘世的一切,所以我有意地把真实世界虚化,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取舍。她自然成了我心目中最美丽的女鬼。
但好长一些日子里她不再出现。任我在乱坟岗处苦苦等待。多少个晨光带露的早上,多少个落日溶金的傍晚,我满怀期待地在乱坟岗里寻找,希望能在荒草枯蓬间发现她的一点踪迹。但那些孤坟野冢无一例外地沉默着,用它们恒久不变的死寂来回应我心底难得一现的热情。我相信她是有意在躲着我,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在那张疑是她的小照前燃起红烛,点上檀香,还烧了一张张纸钱……我祈求她原谅我那天惊扰了她,忤逆了她。
红烛流着泪,檀香化作烟,纸钱一片片也变成了灰。可哪里看得到她的一丝芳踪?
我几乎不抱希望了,开始怀疑我那天所见的不过是一个幻觉,或是昙花一现的梦景。但那小照却又千真万确地镌刻在墓碑上,尽管墓碑象块断垣残壁,破旧不堪,但她的小照却栩栩如生,瞧她正抿着嘴、翘着鼻子冲着我笑,甚至那眼神也像在一眨一眨的呢。这怎能是假呢?这个超现实的“美丽鬼”正合乎我内心的状态,她应该出现!我固执地想。
我絮絮叨叨地对她说起我的不幸:我怎样的下岗;怎样的到公园废弃的防空洞里种凤尾菇,却被一场无情的地下水冲得差点连命也搭上;然后又怎样地到农村承包池塘养王八,那些不争气的王八蛋们却一场瘟病都死光光;我那白眼狼老婆又怎样的使我雪上加霜,在我心上插上一把刀,现在据说她还背着我和她那家野鸡公司的经理勾搭上了,只是我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否则我一定要宰了她……正在我说得无比动情几乎声泪俱下的时候,坟茔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嗤嗤的笑声,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那张小照在说话,可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女鬼的背影,她正坐在一边偷笑哩。
我却有些恼怒了:原来你也这般无情无义,我还以为鬼魅之物更有人情味呢。看到我被涮被坑,你竟然还笑,毫无同情之心。
她转过头,笑靥如花。说:你以为你被涮被坑是别人害的?其实我倒觉得是你被你自己涮了坑了。
我愣:此话怎讲?
她说:你总是把失败的责任归之于别人,所以你总是忿忿不平;你总是走不出失败的阴影,所以你总是摆脱不了失败;你总是瞧不起自己,你总是没有自尊,所以别人也瞧不起你,别人也不尊重你。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的话我听得不甚明了,却是第一次听到。我一直以来的愤世嫉俗竟然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我有些沮丧,说,这……让我想想……
她起身离去,悄无声息。那颀长的身影在夕光的映衬下变得婀娜多姿,又渐渐地淡去,在蓝色的暮霭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我努力思索她言简意赅的话,以期有所悟道。但我的老婆却不让我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她与那家野鸡公司经理竟然“鸠占鹊巢”双双回到我家里苟合,不幸被我撞见。妒火和怒火焚遍我的全身,那点要有所修为的念头荡然无存。在追打“野鸡公司”经理无果的情况下,仇恨使我开始酝酿“杀妻计划”。
我的“杀妻计划”很简单,毫无悬念,就是等我老婆回家时一把曳过她,给她个“雪里红”--在胸脯上来个十字开膛,然后我去自首,陪她赴黄泉。
我在心里无数次演练了这个“杀妻计划”,杀妻后的酣畅淋漓、复仇的快感无一不使我兴奋异常。内心象有个快要涨破的气球,我需要向人宣泄,以免随时爆破成碎片。但我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可以信赖的朋友,自然而然地我又来到了乱坟岗。
我知道那个美丽的女鬼可遇不可求,但我在心里与她相约,我相信她一定会如期而至。
果然,就在我不知不觉之时,她已经翩然来到。那时,正当月上柳梢头,乱坟岗里磷光闪闪,一群点着灯笼的萤火虫迫不及待地飞了出来。
你看上去满腹心事。她说。
是啊,你真是未卜先知,比人强多了。我赞叹。
你脸上还有杀气呢。她笑。
你果然厉害,杀不杀,我听你的。我对她既折服且迷信。
吁!她轻声吐气,说来听听,我帮你断断。她说话娇声软语,俨然我的红颜知己。
我在佩服之余又受了感动,遂将“杀妻计划”向她一一道来。
不可,不可。我话未完,她就劝阻我,看得出,她很是为我担忧。你杀了她,不等于杀了你吗?杀人是要偿命的。
这条命,我偿得起。我恨恨地说。
唉,你俩缘分已尽,你又何必执着?她叹息。
可是我俩现在仍是夫妻,她不能背叛我!
夫妻不过是个名分,名副其实则幸甚,有名无实,要之何用?
这……我语塞。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应该跳出这个小圈子,走到外面的世界去。别再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她像是在给我指点迷津。
她的话不能不信,这是鬼神给我的启示。
你是说,我应该离开她,到外面去闯荡?我想问得再具体些。
你应该离开你自己的心魔,把心胸放宽一些。她说完,起身离去。
我讶异,似懂非懂,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星光点点的夜色中。
我终于消弭了心中的“杀妻恶念”,开始考虑远走他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我的新生活。但我底气不足,心有余悸,正在犹豫不决。
我又一次来到乱坟岗,想把心中的疑虑告诉她,我相信她能为我想出个万全之策。她是鬼嘛,鬼是无所不能的。
但这次见到她却令我大吃一惊。她一反常态,显得焦躁不安,象一团狂飞乱舞的旋风,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飘飞如闪电--她正在狠命踢打那些乱坟中的野蔓枯藤,似乎身上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原来鬼也有鬼的烦恼!我惊呆了,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想到她见到我更加恼怒,喝道:走开,快走开!
我不敢违拗她,只得转身离去。
但我没走远,我实在为她担忧,不知她因何暴躁发怒。约摸一刻钟后,我又回到乱坟岗。
这时,她已经平息下来,靠在墓碑上休息,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体力透支,疲惫不堪。
对不起,好不好,吓着你了。她抱歉地笑笑,脸上红晕浮现,宛如雨后的彩虹。
我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近,这次她没有赶我,我甚至听得到她细微的呼吸,而我一直以为鬼是没有呼吸的。
你过来。她要我再向她靠近,我忐忑不安,不知她要干什么。
别怕。她笑笑,依然笑靥如花。
我朝她挪挪,其实并没动,我还是怕。
她却将一沓钱递过来,说:拿去吧!
我不知所措,揣摩着她的心思。
接住!她不容置疑。
我只得伸手接住,厚厚的一叠钱,估计有三五千吧。
她很满意,脸色开朗了许多。你给我烧了很多纸钱,那些都是阴币,我用不着。我给你的这些是阳币,你用得着的。她笑着说。
这……我……我不知说什么好。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抛开过去,到外面去闯荡,这很好。人是应该要有勇气不断开始的,永远没有结束,除非象我一样了。这些钱你拿着吧,会有用的。你别难为情,就当是用来超度我吧。
超度?我慌张起来。
对,超度!她若无其事地说,只要你重新振作,事业有成了,我就能得到超度。她又笑笑,有些凄然,我似乎看到她泪光莹莹。
鬼也会流泪吗?我感到象在做梦,头脑恍恍忽忽。
你走吧,我想独自待会儿。她朝我摆摆手。
我迟疑地站起来,又迟疑地转身欲行。
等等。她叫住我:你不是叫做好不好吗?
对。我答。
好!你一定好!她肯定地说。
可是,你是不是……我想问你是不是鬼呢?但那鬼字还是说不出口。
是!她似乎懂我所问,很肯定地答。
夜色渐浓,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影子,稍纵即逝。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个美丽的女鬼。在我远行之前,曾几次到乱坟岗找她,可是她杳如黄鹤,一去不返了。那些还魂草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据说还魂草开花的时候亡灵们就应该回来了,可现在她的芳魂何在?高矮不一的狗骨木在风中吱吱哑哑的低唱,似乎在讲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我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是不是--你在哪里?每一个土坟堆无一例外的缄默着,偶尔三两条小青蛇慌慌张张爬出来,仿佛它们已窥见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只有墓碑上她的小照一如既往冲着我笑,那调皮的眼神一眨一眨像是说:去闯荡吧,勇敢点!我跪在她面前叩了三个响头,心里默默告诉她:我一定再回来看你的!
不久,我就到了一个南方沿海城市,用她给我的那些钱搞期货生意,也许是天时地利的缘故吧,我的天分和智慧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发挥,期货做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就赚了不少钱,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行家。更重要的是我的自信心也恢复了,原来蒙在心灵的一层云翳渐渐散开,变得天青地朗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惊叫一声,立刻停住在期货厅里的操作,跑出外面去。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女鬼,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浅而易见的事实,在我逐渐恢复正常的心态下如水落石出,令我顿悟。
我那时内心困顿,敏感、焦虑、自卑,逃避现实,拒绝与人交往,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世界,因此有意无意地把人视着鬼,加上乱坟岗里营造的氛围,我就自然而然的把她认定为鬼--那个美丽的女鬼了!
不是她本来是个鬼,而是我内心需要她是个鬼!
她是人!同样需要别人的关爱、呵护,可我什么也没有能给她,我想起那夜她有点凄然的眼神……
顾不上期货场里的规矩和损失,我乘上飞机就往家里赶。
下了飞机,我就直奔东园乱坟岗。时过半载,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乱坟岗已经面目全非,那里机声隆隆,人声鼎沸,正呈现一幕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原来的坟茔、墓碑以及那些开着星星点点小白花的还魂草和在风中吱哑作响的狗骨木都不见了,推土机、卷扬机已经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我冲上前去,拉起一个正在掘土的工人问:那些坟堆呢?还有一块墓碑,上面有一张小照……
那个工人懵懵懂懂地看着我,愣了半天才答非所问地说:江堤已经合拢了,这里是黄金宝地,正在修建全市最大的东园娱乐城呢,哪里有什么坟墓呢?
我无比沮丧的回到家,老婆已经跟人去了,家里空空如也。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关心她的下落。乱坟岗没有了,我到那里去找她呢?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邻居大娘将一封信送来给我,说是两个月前一位姑娘托她转交给我的。我急忙拆开来看,信不长,字体工整、娟秀,看得出写信人极认真。信写道:
好不好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真的变成你曾经期待的那个女鬼了(如果人死后真有所谓鬼的话)。我不知道你那时为什么要视我为鬼,但只要你愿意,是人是鬼又何妨?
是该对你说真话的时候了。其实,我并没有资格在你面前充当先知先觉的角色,为你指点迷津。我不过是一个人所不齿的吸毒女罢了。(别吓着了你呀!)你曾经看到我吐云吐雾或焦躁不安,那正是我被毒瘾折磨的时候。
三年前我就因为家庭生活艰辛而过早地涉足社会(那时我只有十六岁),却因年幼无知不慎染上毒瘾,从此不能自拔。毒品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啊,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也曾经尝试着戒毒,但都没有成功。唯一的解脱就只有一死了之了。所以很早前我就来到乱坟岗,把自己的小照嵌进那无主坟的墓碑里,我多想象那些久远的荒坟一样宁静地安息啊!没想到却在那儿遇到了你。我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那时生活困苦,内心疲惫,处在人生的低谷,而我作为“女鬼”的出现,给你带来了莫大的慰籍。在我自己百无一用之时能给别人一点帮助,我亦感到无比快慰和满足。我给你的那些钱,是我最后的积蓄,与其让我用来购买毒品毁掉自己,不如让你用作资本开创生活以求新生。我定可选择一了百了的解脱!
多么希望有一个虚妄的世界,再与你相逢在乱坟岗每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但那是不可能的,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魂现身?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够走出泥潭,迎来新生活的彼岸。记住我的话吧!人是应该有勇气不断开始的,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赠言。好好的珍惜自己,享受生活,永远不要自暴自弃。请原谅我又一次冒充“先知”来劝导你。你姑且把这当作一个“女鬼”的话来听吧!
你的朋友:是不是
(日期不详)
看完信,我放声大哭,然后发疯似的又朝乱坟岗奔去,但那里一派繁忙,已无我的容身之地。我跑上江堤,果然江堤已经合拢了,江水象一条被钳制的巨龙,咆哮着,猛烈拍打堤岸。我泪流满面,沿着江堤奔跑。浑浊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永无止息地向前汹涌。
作者地址:广西南宁市建政路49号区残联 刘红驹
邮编:53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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