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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蛇的悲剧
我不知为何对死去的两条蛇久久不能释怀。在此之前,我曾在3岁时端着小碗聚精会神看着大人杀猪(我家隔壁是屠户)。也曾在10岁时将门前树上鸟窝里的麻雀蛋煮熟了吃,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觅食归来的麻雀哀声鸣叫。到了13岁时,若是家中来了客人,我已经可以手持菜刀,追得几只芦花母鸡仓惶而逃。
这都是在我未成年时期发生的事情。按照这种趋势发展,成年后的我即使不去犯罪,也没有一点理由总是惦记着那两条早已灰飞烟灭的蛇。
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五年前的夏末秋初,我从学校毕业进入一家电厂,然后被送到关山的一个部队接受封闭军训。一起的共有40人,有男有女,都是才脱离校园的年轻人。
一次操练的间隙,在树荫下出现了两条正在缓缓爬行的蛇。这是两条非常小的蛇。它们或许不慎从树上掉下,或许是小孩子迷了路,反正是暴露在人类面前了。我跟刘星一人抓了一条,看着小蛇精致灵巧的躯体在指间滑动,两人都兴奋地咧开了大嘴。
我俩有共同的爱好,决定把它们养下来。刘星将矿泉水瓶子钻几个洞,成了小蛇的住房。我则给蛇取了名字:小青和小白。
每天傍晚,是休闲的黄金时光。会有数条精力过剩的猛男在操场上拼抢一只皮球,也有看起来风流倜傥的青年男人找女孩聊天。我和刘星缺乏这两方面的天赋,只有郁闷地到处遛蛇,没想到此举有意外收获,引得不少女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一班的大块头二胖因无人搭理,妒忌得红着眼说:“这年头,连两条大蚯蚓都能勾引姑娘。”
给蛇喂食成了难题。从菜里挑出的肉丝它们看都不看,把小青蛙丢进去也不吃。是思家心切还是未发育好不能独立进食?
这时候,我的经验优势显示出来了,说:“看我的。”
我把一只青蛙剁成数块,然后让刘星用竹签把蛇口撬开,我再用竹签把一块蛙肉往里送。起初小青跟小白痛苦万分,剧烈扭动身体不肯屈服。喂了几次,它们终于明白反抗无效,索性放弃抵抗,像死蛇一样任由我把蛙肉一直捅到七寸。两天后,小青屙出了第一坨粪便,证明我们的方法成功了。我和刘星热泪盈眶,击掌相庆。但每天捕杀数只青蛙的场面过于惨烈,宿舍里终于有人于心不忍,骂我们是“屠夫”。我并不还口,但默默坚持行动。我们是多么喜爱这两条蛇啊。
半个月过去。我跟刘星、小青跟小白都在缓慢成长。
一天晚上,我们把小青带到活动室玩。这里刚办完舞会,连长那台老式录音机正有气无力地哼着曲子。刘星把小青放到桌子上,让它舒展一下筋骨。没想到小青一头就扎进录音机键盘底下。刘星大叫一声,连忙往外扯。但小青头一回进入如此复杂的地理环境,迷得七荤八素,纠缠着不肯松开。我让刘星用点劲,他说:“再扯就扯断了。”
经过紧急磋商,有两条意见:一是把小青放进去,把录音机拆开。但这暮气沉沉的破家伙平时放音就哼哼叽叽很不痛快,万一拆个三长两短连长可不答应。二是耐心等,可小青今天吃了三只青蛙,睡了一天,有的是精神,一时半刻也行不通。正在这时,我们三班班长来了。他学生时代就入了党,因其长相严肃且每天刮胡子导致脸色铁青,我们形象地叫他“大炼钢铁”。他问明情况,批评几句,说:“我来!”一把推开刘星,抓住小青就往外扯。眼看着蛇身一点一点变长,都以为要出来了。却见蛇身突然中断,刚才还是生机勃勃的小青,现在只剩半截身子和一小段露在外面的血淋淋的肠子。
围观人群“嗡”的一声,女孩子发出尖叫,我们也呆住了。
大炼钢铁拍拍手,说句:“不好意思”,把半截小青塞在我手上转身走了。我和刘星茫然走到操场上,谁都没说话。刘星悲伤地看着我手上的半截小青,说:“怎么办?”
我把小青装进烟盒,埋在地下。小小的坟头还燃了一支香烟,算做送行。然后两人静静地抽烟到深夜。
还有一半小青跟着录音机摆在连长的床头。我给连长打开水时,连长说房间里有股怪味,又找不出来。还说看见几只苍蝇盘旋在录音机上空,挥之不去,十分怪异。我默然不语,就让录音机里的音乐伴随小青的灵魂安息吧。
小青死了,我们对小白更加细心照料。又过一个月,军训结束。根据各人部门的不同,单位要把人送到不同的地方培训。我要去秦皇岛,只得把小白的抚养权交给刘星。
四个月后回来,刘星告诉我:“小白找小青玩去了。”我没听明白。他说刚开始还记得小白,后来只记得一位姑娘,便忘记了小白。再后来想起它时,小白已是惨不忍睹。
我不禁有些难过。多可爱的两条蛇,就这样没了。
但也只是难过了那么一会儿,慢慢地也就淡忘了,生活总在消磨年轻人的热情。
过了一年,又过一年。少年的无知逐渐被对现实的思考代替。在一个寂静的夜里,我突然惊悚而醒,想起了小青和小白,想起了人与自然的关系。
我和刘星当初喂养那两条蛇,并不是要伤害它们。但事与愿违,在受尽摆布之后,小青断成两截,小白活活饿死。并且因为它们,数不清的青蛙被剁成块状,惨不忍睹。两名少年因为好奇而不自觉伤害了这么多动物,联想到人类为了自身需要,大肆砍伐森林,随意污染坏境,不是针对动物却直接对动物造成毁灭性伤害。更别说许多可耻的人为了金钱,使不计其数的动物化做冤魂,仅仅是因为它们身上长着美丽的皮毛或是珍贵的象牙。
少年终究会长大,不会永远无知,但事实上有能力做坏事的往往又都是成年人,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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