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土豹子,连市委的大门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大言不惭地说要上访。好在有司机师傅的帮助,省去了一些腿脚。
在距市委大楼一百米左右时,司机师傅猛地踩住了刹车。他说:“你们就走几步过去吧,把车开到门前影响不好。”然后,掉转车头,刮风般迅速离开。
市委的大门是朝着正南方向敞开的。
出人意料的是,镇上的领导早一步来到这里。主动同我们这些百姓打起招呼来。咱庄稼人是最见不得好的人。听到镇上的一级政府跟咱搭话有些受宠若惊之感。立马就有人凑过去。
“别听他们在那儿瞎放屁,走,走走……咱
小老百姓怕他个啥呀。”张大叔那如铜锣般的嗓门,相信早已传进镇领导的耳朵里。
听张大叔这么一嗓子,大家伙又掉转方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行几十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进市委的大院。
市委的大院很是洁净和宽敞。
此时正值夏末时节。花坛里的花朵正努力地开放着,抢在夏天谢幕之前,把姹紫嫣红留给这个美丽的季节。
“这院子咋收拾得这么干净,连根草棍都找不到……”裹着米糠色围巾的纪大娘边走边说。
“老太太,你要知道你到哪儿来了,这可不是咱乡下啦。“
腿脚有些不太好的王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压着队伍的后阵。
人多势众。
我们立马被接见。这就是当初每家指派一个代表的原因,虽然大多数人是来充当人数的,但众人拾柴火焰是高的。
在信访室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他刚一开口问啥事上访。我们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本不是很宽敞的信访室顿时变成了菜市场般喧闹。
金丝眼镜很斯文地用手摆了个停止的手势。
最终,由威望较高的赵叔代表我们大家讲了事情的经过。
第一是污染方面。自从2005年6月下旬中铁九局在镇上修铁路。那些负责运送土方的翻斗车,每日像脱缰的野马般奔跑,高高扬起的尘土像放烟雾弹般呛得行人睁不开眼睛。整个夏天,临街的住户不敢开窗透风,家里的柜子厨房都长了绿毛。甚至于有些人家还钉着去年冬天的塑料布呢。
第二,噪音方面。那些翻斗车一路呼啸驶过,不分白天黑夜地奔跑,几十吨的重量把窗上的玻璃震动得直发抖土炕忽忽悠悠的。有时,晚上还哇哇地摁喇叭。影响了我们正常的休息和睡眠。
第三,每天百余辆的翻斗车来回地奔跑,把我们自己掏腰包修的道路压得七裂八瓣的。
以上这种情况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人过问更没人来管,谁能给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主啊。
赵叔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前两天我们试图用拦截车辆的办法来制止。谁知有人还无缘无故挨了打。”
说起前两天拦截车辆的事,我也曾参与其中。
大家伙儿在街面上轮流坐着。纵然翻斗车司机有天大个胆,也不敢从人身体上开过去。虽然,这一天要耽误上千元的收入。他们乖乖地把车停在路边。随着夜色越来越重。有人悄悄地离去。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坚持岗位。
就在这时候,出事啦。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手持棍棒的人,朝那十几个劈头盖脑地抡砸,甚至于把人追撵到玉米地里,而后扬长而去。
金丝眼镜说:“你们截车这做法不对,道路是国家的不是个人的。”
“我们是被迫的,没办法的情况下……”大家伙儿矛头指向了他。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称呼对方为于书记。然后打着手机走出了信访室的门。
于书记?
肯定是镇上的于书记。“他妈的,”有人嘴里吐出不文明的语言来。“这会儿怕把事情闹大了,当初都干啥去了。”
“是不是污染费被他们贪污了?”
“不能。”
“前两天堵车那么严重的事情他们能不露面吗?要知道,被堵的不止是翻斗车还有别的车辆,那影响可不小。”
大家伙儿又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
“他们今天来的意思是怕有失于镇政府的光辉形象。一个地方的百姓集体上访,又能说明地方领导的工作没做好,他们是怕把自己的饭碗丢了。”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就在人们热火朝天地议论时,金丝眼镜回来了,告诉我们,“一会儿环保局的人来解决问题,请你们选出五名代表。”
我们这群人坐到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等候着。另一侧的台阶上坐着镇上的领导。
一个小时过去了,不见人影。
两个小时,时间已逼近中午仍不见动静。
有人又耐不住性子了。
“是不是推诿咱们,要不弄个清楚,咱们今个儿就不回家了。”
有人索性脱掉鞋子,把台阶当成了休息的田间地头,让勤劳的脚板晒着城市的太阳。
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已陆陆续续走出来。铛铛的金属鞋跟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这当中不乏有人是被小车接走的。
看着他们一个个远走的背影,我的肚子咕咕响起来。
环保局方面的负责人脸上没贴商标。大伙儿不知他啥时走进市委大楼的。
五名代表与他进行了约摸一个小时的交谈。当环保局的人走出信访室时,候在外面的我们一窝蜂地又涌向了他。
这位穿着天空般湛蓝色衬衣的人,就又把对五位代表讲过的话又给我们重复了一遍。
“关于污染和噪音的问题。这方面国家有条文规定,两天后我们去评估测量。让事实说话。”
虽然,环保局的人作出了明确的答复,但大家的心里仍没个谱。
最后,镇上的于书记拍着那个环保局的人的肩膀,兄弟般亲切地钻进了小车里。
当日,黄昏时分。街道上再次上演了截车的好戏。不过这次拦截的不是翻斗车而是中铁九局领导的轿车。
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申。我们这群小老百姓急了。看见当官的就想诉诉苦。
中铁九局的领导被迫把自己留下,大家才肯把与他同行的车辆放走。
那一刻,我们这方百姓就像凯旋的士兵押着九局的领导大步流星地踏进铺着红色地毯的会议室。毫不客气地落坐到墨绿色的靠椅上。
说来说去,都是那三个方面的问题。只不过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言方式表达而已。
这次与据说姓谢的负责人谈话的是祝三。他曾到北京上过访,在老百姓心中有些威信,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祝三像是汇报工作的下属一样认真详细。谢领导一直听着。
“第一,关于环境污染。每天不间断洒水,确保地面无灰尘。
第二,噪音干扰。翻斗车在早五点钟之前晚九点钟以后不准通行。
第三,受损的道路,待铁路竣工时,我们给予修复。”
谢领导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我们曾受到的精神损失怎么弥补呢?要不然,今晚你到我们百姓家住一宿,体验一下生活。”一妇女的话像机枪扫射般对准谢领导。
谢领导依旧稳稳地坐着。冷静的外表如同他的藏蓝色衬衣般,沉着中夹带着冷峻。
谢领导走了。
那些翻斗车并未兑现他的诺言。依旧在奔跑,鼓胀着自己的腰包。
环保局那方面倒是遵守承诺。两天后果真来到镇上。遗憾的是,他们并未说出个子丑寅卯。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次日,登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省里方面的人说:“这事儿归口某某部门受理。”人家一句话,就把我们打发走了。我们就又折回来了。疲惫的双脚来来回回地奔波于各个部门之间。有时,真有些心灰意冷。感到,我们这群小老百姓就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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